太宰治转生！

作者：佐藤友哉

第一卷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序章 太宰转生到公历二零一七年的东京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生为便器，杜便器很抱歉

翻译：翻译是我，杜便器很抱歉

校对：没有校对，杜便器很抱歉

啊。活着真是让人厌烦，

而男人尤其活得痛苦，悲哀。

男人的一生时时在战斗，而且不容失败。

——太宰治《美男子与香烟》

我打算死的。

然而回过神发现，我竟走在路上。

脚下的街道很陌生，而又充满令我怀念的黑暗。灯火管制那时候的东京夜晚也很黑，我在和妻子一同去防空洞的路上还偷偷享受过黑暗的感觉。但战败后，街上的霓虹灯马上又亮了起来，到最近，黑暗都逐渐消失了。

在路上走着走着，朦胧的意识逐渐清醒，开始能够思考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打算死的。

战火烧了我的房子，酒和药毁了我的身体，可我还是拼了命不停写小说。然而我却被朋友笑话「小题大做，噗」被前辈欺负「太宰治啊，闭嘴吧」。没过多久仗打完了，我就心想……还是去死吧。

我写了遗书，就和小佐一起去了玉川上水。

后面就没有记忆了。

我烂醉如泥，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像踩到青蛙卵的声音，就发现自己浑身湿透。把手指往耳朵里掏了掏，结果冒出黏糊糊的水。我明明应该掉进了河里，为什么现在又走在陌生的街道中呢。我又没死成吗？自杀未遂和殉情未遂竟被我上演了这么多遍。这次我又没死，那小佐怎样了呢。

然后还有个新问题。这里明明是个条陌生的街道，我的脚却没有迟疑。就比如喝得烂醉也能走到常光顾的店子，我的脚拖着身体，就像是一条忠犬拽着它愚蠢的主人向前走。我这个愚蠢的主人完全猜不出自的脚在去往哪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个小时……不，可能也就十分钟吧，天空微微泛白。能听到鸟儿鸣啭，还是就像吉普车开过的声音。清晨即将到来。不久，旭日从东边天上探出脑袋。

太阳。

明明我没想过再见到你。

朝阳打在电线杆上贴的像是铝板的东西上，上面写着『下连雀3-15』。这里是小佐借住的地方。我们打算殉情，就去了那旁边的玉川上水。所以这里是三鹰町？我确实回到这条路。我要从工作的地方去小佐住的地方，走过很多次。

可是现在，地面硬化过，小佐住的地方成了一栋叫做『永冢殡仪馆』的楼。我总去的小店『千草』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建着我不认识的水泥大厦。

此时此刻，强烈的恐惧感席卷而来。

我慌慌张张跑完这条路，结果真的看到了玉川上水，但怎么看都太古怪了。这条河沿河安装了栅栏，应该昨天都还没有那种东西。变化不只这些。三鹰车站变得非常大，被像是铁路桥桥变成怪物的东西连接着。车站周围还有高楼大厦缭乱耸立着，把天空的下半身遮了起来，我同样也不认识。

我感到眼前发晕。这不是我认识的三鹰。肯定正在发生什么怪事。我只知道是这样，但分不清错乱的究竟是这个世界还是我自己。如果疯的是我，我会被再次关进脑病医院（精神病院）。不安令我胸口作痛，两腿发颤，视野晃来晃去。

我的眼睛看到了写有『烟酒』的招牌，上面用红色和橙色写着数字『7』，像家商店。那里好像这大清早就已经开业了，里面亮着灯。我逃也似地扑向那家商店，接着玻璃材质的门自己就打开了，不知从哪里发出哔隆隆隆隆的响亮声音，把我吓得叫出声来。

「欢迎光临」

那是老板娘吧，似乎她一名女性在独自经营。

这家店里正面墙上摆着烟酒，我没想到品种这么齐全，吓了一跳。打仗的时候因为物资匮乏，在乡下的旅馆里让人拿出一听啤酒都得低三下四地去求。即使现在战败过去了三年，依旧没有脱离物资匮乏的窘境，这家店还真是了不起。难道这是家一流商店？我开始怀疑我这样一个落汤鸡能不能进来这种地方，但我现在根本没有余力去在意别人的目光。

店内的一角摆着大量杂质，每一本都奢侈地采用了颜色很多的印刷方式，令我眼花缭乱。我感慨仗打完了，颜色也回到书上了，但算上战前那段时间，这也是我头一次看到书架像花圃一样闪闪发亮。

书架前面有人先到了，是一名长发女性。她就像在做什么坏事，用杂志遮着脸站着偷偷地看。那本杂志大得就像画册，女性用她纤细的手指艰难地撑着画册。

小说家其实是个坏心眼的职业，动不动就对别人在读什么感到好奇。我偷偷看了眼杂志封面，上面写着『棉达妈妈VS化纤妻春 春季时尚对决』(2017年5月号)。我完全看不懂这段话什么意思，但觉得它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时尚就是地狱的道理。

我抽了份报纸，《东京体育》，这刊名闻所未闻。GHQ(联合国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什么时候批准发行的啊。这个报纸日期栏里写着六月十四日。我和小佐决定殉情是在六月十三日夜晚，看来时间的确在流逝。这不是没出什么大事吗，吓死我了。我松了口气，眼睛在报纸上扫过，可是发现上面写着奇怪的数字。

『2017年』

我一下子没能理解那意味着什么。我想了想，明白过来那是公历，心想要是没明白过来该有多好。

我手颤抖着把《东京体育》合上，看了看它旁边的《朝日新闻》，上面同样写着几乎和干菜一模一样的数字。它还更具体地写着，『平成29（2017）年6月14日（水）(星期三)』。

平成，应该是这么念的吧。它让我幽幽地感觉到这个是不同的年号，我的意识快要飘散。此时向我袭来的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混乱，而是睡意。凶猛的睡意仿佛是本能的欲求，带我深深坠入谷底。哗沙哗沙……我听到像是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那是报纸从我手里掉落发出的声音。我站不住，原地倒了下去。

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都思考不了。

尽管药和酒起效导致意识消散的经历数不胜数，但从来没有这次这么深沉。我心想。啊，这下总算能死了。

第一卷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第一章 太宰受欢迎

1

「啊！」

早上一醒，我在个陌生的房间里。这是一间西洋式的房间，挂着淡粉色的窗帘和小幅的刺蓟画作。刺蓟的花语，是权威。

「总算醒了！」

房间里还有个身着校服的少女，她正注视着躺在床上的我。

这是哪里？我本想去问，但没能发出声音。这不是因为我很长时间没开过口，也不是因为不安，而是因为眼前的女学生太美了。她的身上充满了与雨、落叶、秋风之类东西无缘的傲慢美貌。她只是在我旁边，毫不在意雨、落叶、秋风的强韧气场便扑面而来。

「你睡了好久啦。难道是昏迷了？真有意思」

女学生没管我钳口不语，这样说着露出笑容。女人这个物种，不论悲伤还是寂寞都用笑容来表达，很难对付，但我基本知道藏在下面的真心。可是，我从这个女学生身上什么都看不出来。那看不透心声的笑容，棕棕的头发，还有发育健康的胸部，都和我所知的那些女人构造不同。那里是一只未知的动物。

我提心吊胆地向这只未知的动物说话

「我、我想请教一些事情」

「没问题啊，想问什么？」

「现在是，几几年几月几日？」

「二零一七年六月十四日」

「那么，昭和……」

「还昭和！说什么呢，现在是平成才对吧。而且平成也快到头了。大叔……你没事吧？」

「大概还好」

「大叔，你在便利店里昏倒了，是我姐姐救了你，然后把你搬到了家里。因为我家离得很近。记忆没出问题吧？还是说脑子还不清醒？」

毋宁说随着大脑清醒，我已感到恐惧。看来这不是梦，是现实。现在不是正值战后复兴的一九四八年，而是捉摸不透的二零一七年。年号也不是昭和，而是平成。如此一来，明治四十二年出生的我现在算来是一百零七岁。

浦岛太郎。

一打开玉手箱，太郎转眼变成了老爷爷。

「给我镜子！」

我嘶声尖叫。

女学生递给我一把镜子。看到镜子里的脸略有点大，但依然是平时那个美男子，我暂且放下心来，但我依旧云里雾里。既然如此，我应该从这位难得认识的女学生身上尽量捞取信息。可惜我太怕生，就连跟身边的人都几乎没法对话。而且，这个女学生的心理构造与我迄今为止所遇到过的女性截然不同。不妨直说，我对她感到恐惧。我说不出，眼珠游移不定转来转去，结果看到我的和服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旁。

女学生察觉到我的视线，带刺地说

「没经同意就洗了，做得不对？」

「不，这」

「大叔，你当时浑身全湿透了，不能放着不管吧。像掉进河里似的，怎么湿成那样的啊？」

「这」

「怎么」

「这是，因为……」

「因为什么啊」

「女人的泪水」

小丑。

这是不懂人间生活的我唯一能用的处世之道。

我还没去意识，刻在骨子里的小丑便从我嘴里嗖地蹦了出来。它是我的武器，可悲的武器。

「冷不丁说的什么」

女学生失笑，捂住了嘴。怎样都好，总之让对方笑起来就对了，只要觉得我是个怪人就不会提防我。我继续扮演小丑。

「我险些在女人的泪水中溺死。我过去也有过好几次相同的遭遇，但唯独这次千钧一发」

「是吗？是故意把对方惹哭的吗？做得太过火真会被溺死喔」

「没什么真不真，我本来应该已经溺死了」

「大叔啊，你真有意思。给你高分」

「分？」

「我喜欢给人打分」

「是吗。我开始怕你了。我能得多少分？快告诉我」

「暂不确定。来说说话吧，随便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

「是呀。那就说说你死时候的事情。大叔，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没错，我死了，我应该已经死了。我曾幻想过，如果已经活过来的那段人生只是个草稿，有一次誊写该有多好，怎料事实……」

「你说的是契诃夫吧」

女学生指了出来。我不久前完成一本题为《人间失格》的小说，里面描写过主人公哗众取宠的行为被自己瞧不起的人认识破，结果在羞耻之中苦闷不已的场景。相同的事情现在就发生在我的身上。这样的我无法继续再扮演小丑。我犹如身临地狱，看到世界在刹那间被熊熊业火吞噬。

说我小题大做？羞耻而死的可大有人在。

2

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没多久一对温文尔雅的夫妻进到屋里。

「……我去上去了」

女学生与刚进门的夫妻擦身而过离开房间。冷飕飕的空气灌进屋里，女学生从门外只探出一个头回来，露出猜不透本意的笑容。

「不要不告而别喔，大叔」

她留下这句话，这次真走掉了。

「抱歉，我们对犬女教育无方」

家主向我道歉，但口吻却像校长老师一样庄重。我高中时候的校长穿着刺绣和服，总是坐着人力车来学校，带着秘书，拿着银手柄的手杖。在出尽洋相地把事搞砸被撵出学校之前，他总归是以一国宰相的态度称霸高中。家主那无凭无据的威严就跟那位校长老师如出一辙。

「您身体还好吗？」

而夫人的嗓音比年龄要老，皮肤白得就像兔子，需要担心身体的反倒是夫人才对。她肺是不是不好呢。我自己也有肺病，不过目前的情况好像好可以。

我在床上支支吾吾地说道

「情况我已经，向令千金打听到了。看来，我被你们救了一命。谢谢，感激不尽」

「我们对长女教育得还不错，她没有忘记见到有困难的人要伸出援手的家训。长女她现在上班去了，晚上会回家。我先把您已经醒过来的消息通知她吧」

「哦」

「话说，是出什么事了？您不仅仅突然昏倒过去，还浑身湿透了，是不是被卷入案件了？」

「这件事，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不记得了？」

「嗯」

「喝太多了吗？」

「嗯」

「夫人的联系方式还记得吗」

我看上去不像正经人吧。校长老师改变了提问方式。

可是我根本不能联系妻子。虽说她知道我和小佐的关系，但殉情失败请来接我这种话又怎么有脸说出口。我的朋友檀一雄可能愿意来帮我，但我至今仍对在热海旅馆玩太疯花光钱留下檀君当人质一走了之的事心怀愧疚。我每次在荞麦面铺子付不起账打电话求救「Help！Help！」，津村信夫就笑眯眯地来帮我，他也在几年前死了。这种时候，还是应该求助老家的哥哥。每次自杀和殉情失败的时候都是找哥哥来善后。

我死了心，准备讲我老家在青森。就在此时。

「您莫非，失忆了？」

夫人推来的救命船不是泥巴做的，是结结实实的木船。兔子大发慈悲。然而校长老师似乎并不信服，试探式地问我

「自家住址知道吗？」

「这有点，一时说不上来」

「名字呢？」

「这，是指哪个……」

「现在是几几年几月几日？」

「昭和二十三……啊，不是」

「糟了，病的不轻！」

他悲痛地叫起来，看来我是病的不轻。失忆也不是我装出来的。

「唔，不好，不好。您别担心，我给您介绍一家好医院」

「医院！」

接着我又大叫起来。要是治疗脑子肯定要被带去脑病医院，我死也不要去哪个地方。我曾经有次被骗到脑病医院里关了起来，大家一直以为我是疯子。我被害了！我绝忘不了那时的屈辱和孤独，在短篇《HUMAN LOST》，在《二十世纪旗手》《东京八景》《十五年间》中都反复描写过那段怨恨，《人间失格》也近乎于写的是那段时期的我。我感到愤怒，怒得冒起鸡皮疙瘩。

念念不忘，至今唯有，窗前之花。

「请、请不要联系医院，我过两三天都会想起来。我大概是醉得厉害掉进水里，结果一时想不起来，应该是所谓的冲击性症状，去医院就不必了。不过，能不能给我一杯水？我想睡了，感觉还有些不舒服」

这不全然是撒谎。

3

我做了个梦。畏缩着的我跟前坐着一个秃头。他是井伏鳟二先生，是我的，师傅。他眼睛一眨一眨，直直盯着我。我是做了什么惹他生气了？不，所有一切都能惹他生气吧。在和小佐殉情的临行前，我写了一些遗书，其中之一写的就是『井伏先生是坏人』。估计井伏先生看了那份遗书，生气了吧。我做坏事的时候让他替我擦了那么多的屁股还反咬一口说他是坏人，也不怪他生气。可是，我也有我的不满。

「那时的我不想把人逼得太紧，想着必须留个出口可以逃走……」

不久井伏先生开始大汗淋漓，和服彻底湿透，整个人变成一只黑黝黝的鲵鱼。鲵鱼张开大嘴，露出成排的细小牙齿和又红又圆的舌头。

「出口在这儿，你逃啊？」

鲵鱼话音刚落，我就醒了。

通俗电影中常有主人公从噩梦中惊醒，结果浑身颤抖冷汗淋漓的桥段。我自己好像也有一次卖弄过这种桥段，但如今真就发生在自己身上，却没想到会这么平静。非但没有盗汗，反而感觉比平时睡得更沉。

现在应该是夜里，房间里漆黑一片。隐约可见的窗框以及身下床的触感告诉我，这里还是那个西式房间。

果真不是做梦。

漆黑的房间就像是鲵鱼的肚子里，让我想起童话《匹诺曹》。匹诺曹被大鲸鱼吞下去，是不是烦透了呢？盖比特老人明明只管在家喝喝茶，等匹诺曹回家就好，却偏偏多管闲事跑去找匹诺曹，结果被大鲸鱼吃了下去。这使得匹诺曹为了去救他，不得不遭受一场命悬一线的经历。那个时候，井伏先生魂不守舍地对我说「这是我一辈子的请求，上医院吧！」的时候，我反而感觉是我救了井伏先生。

传来无力的敲门声。

「……您醒了吗？」

「啊，是的」

「我能开门吗？」

「请进」

「打扰了」

门客气地被打开，一名女性从门缝中露出脸。光透进门缝，那张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模糊的轮廓摇摇晃晃。

「能麻烦开个灯吗？我正巧刚醒」

我提出请求，马上屋子恢复了明亮。刺眼的光令我眼睛眯起来，收窄的视野捕捉到一名女人。她看上去年近三十，细细的手指，长长的黑发。我反应过来，她正是救我的那位女性。她对我幽静一笑，令我脑海中浮现一个词——过善症。因为懂得鱼的感受，所以剔鱼骨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含泪。这样的女人，这样的笑容，我认识的太多了。

女性轻轻拂去搭在脸上的头发，说

「我收到父亲发来的邮件，知道您已经醒了」

校长老师的温柔令我想哭。我只是醒过来了而已，他就专程为我发了电报。这一家人，真的全都是大好人。我沉浸在博爱之中备感痛苦。为了逃离苦海，我要做件坏事。

「是您救了我吧。请问」

「我叫夏子，长峰夏子。不过我当时真的吓了一跳，正在看书的时候身旁咚的一响，往旁边一看竟然有人晕倒了。而且还……」

「浑身湿透」

「是的，浑身都湿透了」

「我很想解释为了什么会弄成那样，但实在记不清了」

「记忆也不清晰呢。我很同情您的遭遇」

「怪我比常人，要笨一些」

「那么说可不好」

「您方便的话可以进来吗？我不太抬得起头，看不清您的脸」

「不用看清的」

「请别这么说，来吧」

名叫夏子的女性在我邀请之下进了门，在小小的白色椅子上坐了下去。这样的构图简直就是住院患者和探视的客人。

每当我自杀未遂、殉情未遂在医院里醒来，眼前总是这样一幕。啊，我觉得这就是地狱的开端。没死成的我每每被警察、家人还有对方的家人百般责骂，就心想，我想死是我的自由，女人想陪我死也是她的自由吧？然而我为什么非得被骂得狗血淋头不可？我很困惑，但我还是表面上低头认错，嘴上说着「我已经反省了」「这是一次惨痛的教训」「我现在依然爱着对方」然后逃离了现场。

夏子坐在我跟前，只是脸上挂着微笑，没有要责备我意思。我一时想让这个人为我削苹果。其实我不是想吃，只想把鲜红的皮一点点剥下来。

我一边起身，一边说

「夏子，真是个好名字」

「是吗？我觉得有些太古朴了。妹妹的名字才更漂亮」

「屋里这幅刺蓟是您画的对吧」

「是妹妹告诉您的吗？」

「不是的，是因为我看到您有着跟我一样的手指。画画的人的手指全都是一样的」

「您也画画啊」

「画得还挺不错」

「好想看看」

「那是什么时候画的？」

「大约两个月前……不过那只是随心情画的，请不要太认真去看，很难为情」

「刺蓟有着许多花语，其中之一是『别碰我』。您有伤心事」

此言一出，夏子便忽然垂下头，把脸庞藏进头发后面，为了不让我看到那发红的部位。

此时我确定，我的装疯卖傻与风流倜傥在这西历二零一七年里效力依旧。

第一卷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第二章 太宰殉情

1

那天晚上，一家人为我个外人开了场酒宴。

我酗酒，但不喜欢在自己家里放酒。装满液体的一升瓶不论如何都散发着肮脏、下流的感觉，实在让我感到扎眼。就因为厨房角落有一升瓶，我都会亏心。

我穿上洗好的和服，被夏子带到客厅，只见那里就摆了两只一升瓶。

「喔，主角登场，请坐这边。粗茶淡饭请别嫌弃。夏子，你坐客人旁边……没什么好害羞的吧」

校长老师好像已经醉了。我与正在准备饭菜的夫人不经意地对上眼，夫人露出柔情的苦笑。夏子轻轻在我身旁坐了下来。家庭幸福乃万恶之源。我自认为这话写得很有水平。

酒宴开始了。「您酒量不错吧。来来来，别客气」校长老师兴致勃勃向我劝酒。我实在不愿当着有大恩于我的一家人面前弄得烂醉如泥，但夏子给我斟酒我又岂敢拒绝，我便举杯一饮而尽。校长老师见状豪爽地笑起来，然后讲述了自己的生平当做助兴。校长老师讲，他用自己的半辈子赚的钱盖了这栋房子，购置了几台车，总之就是新时代暴发户，跟我家一样。

我家是津轻屈指可数的大地主，靠压榨周围农户和我朋友家支撑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我看看餐桌，桌上有一盒寿司，那应该是夫人准备的吧。然后大盘里装着色拉，里面的菜叶子是蔫的。暴发户家里的色拉总是很少，还是蔫的。看着看着，我觉得眼中仿佛是我老家的餐桌，羞耻之情油然而生，便又喝了一杯。

「喝得真豪爽啊。我在您这个年纪的时候咕噜咕噜往肚里灌，但最近身子受不了了，细细地品倒是正好」

校长老师说着那种话，却把装酒的壶推给让我灌。

「当家的，不能强迫客人，这不是让客人为难吗」

「我看不为难啊，是吧？」

夫人劝道，可校长老师又来征求我的肯定。我含混地点点头，但此时我总算发觉弥漫在这个餐桌之上的寂寥感到底是什么了。

那个女学生不在这里。

识破我装疯卖傻，对留下那句「不要不告而别喔，大叔」的女学生并不在这里。现在已经晚上八点多了，看来那个女学生是个不良学生。对这种事大概早已司空见惯，校长老师对女儿不在场并不在意，酒兴正酣。

「话说回来。您这身打扮真是把我吓了一跳。穿和服的就不多，何况还穿得这么得体。您失忆前可能在从事那一类工作吧，比如茶道师傅」

「我看起来还像别的什么吗？」

我酒劲上来，这种话能说出口了。

「其他的嘛。我想想，歌舞伎演员」

「那真不错」

「花道师傅」

「花名倒是略知一二」

「大少爷」

「说得我胸口作痛」

「狂言役者」

「心之所向」

「住持」

「那这就是袈裟了」

「厨师」

「那这就是烹饪服」

「唔，很难猜啊。那这个对不对？实不相瞒，看到您首先想到的就是文士」

「文士？」

「没错，就是文士。您和芥川龙之介一模一样」

芥川！

我向往过芥川。上学那段时候对他相当痴迷，就尽情地在笔记本上写上芥川的名字，结果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那个名字。要是那个笔记本被世人看到，我一定会活不下去吧。不，现在是平成时代，我本来就没有活到现在，而且我的名字也不会留下来。契诃夫和芥川的文章能久远流传，太宰治只会消失无踪。我若是被载入史册，刚才指着我就不会提到芥川，而是太宰治才对。

被抬举的恍惚与被遗忘的不安在我心中并存。嘁，结果是我自命不凡？给人添麻烦也好，被人看扁也罢，我都不曾放弃写小说，而原动力正是我坚信自己的才华。可是我没被世人选中，那些呕心沥血的工作统统荡然无存。这份痛苦究竟有何意义？早知如此，当初又何苦创作？我该早点去死才好，留在世上就是给大家制造痛苦，也给自己制造痛苦。既然连痛苦没有意义，那真的就无药可救了。

痛苦这个词让我自然而然地回忆起妻子和孩子的面庞。大家怎样了呢？我不在了，有没有为我伤心？说不定其实松了口气吧。家庭幸福，谁不渴望。家庭幸福或许是人生的最高目标，是光荣，也许还是最终胜利。既然这样，我已经胜利过了。但是，这胜利，是多么空虚，是么让人难耐，凄惨。喝吧。

我本想自酌但手不受控制，打翻了酒壶。

「哎呀，您没事吧？」

夏子立刻拿出手帕替我擦桌子。此时，夏子的手指和我的手指碰到一起。冷冷冰冰，那是死者的手指。我吃了一惊，看向夏子，但她的脸藏在长长的头发后面，看不清表情。我感到原本酣畅的酒宴渐渐冷却，于是把本不想吃的寿司放进嘴里掩饰过去。这寿司太大，能把我噎死。摆在桌上的酒壶看起来就像注连绳上绑的纸穗。

2

我推说头痛溜回了暂借给我的房间。一打开那淡粉色的窗帘，夜色中的街道便呈现出来。那里没有实施灯火管制，也听不见轰炸机飞的声音。现在的日本一定从那场战败中吸取到惨痛的教训，没有再打仗了吧。又或者点燃了新的战火，这次取得了胜利。不管怎样，窗外的夜景与我认识的三鹰像却又不像，甚至看不出这里是日本。

我从一九四八年一下跳到了二零一七年。且不管这是什么原理，总之我再次获得了生的机会。然而，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对于本想去死的我来说，这只有麻烦。

门敲响了，同时夏子进来了。

「这是缓解头痛的药」

夏子端着托盘过来，托盘里有药片和一杯水，让我想起安眠药(Calmotin)。

上高中的时候我一次吞了50粒，帝大的时候吞了150粒，但都没死成。

「啊，其实我没有头疼」

我拉上窗帘，在床上坐了下去。

「不过您看上去的确是累了，休息一下吧？」

「您看上去也很累了」

「我在IT企业就职，薪水很多休息很少。今天我是强行要求同意我早退。去年年轻女性工作太累而自杀的话题闹得沸沸扬扬，我觉得自己也不能置身事外啊」

女性工作太累而自杀？果然日本还在打仗，少女们依然身上沾满油污，没日没夜地干活？我常见到少女排成两列纵队，一边合唱工业战士的歌一边向工厂挺进。夏子说的『哀啼』企业可能也是那种工作。

看着疲惫的夏子，我说不出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已故的织田君。

我和织田作之助相交不深，也就通读过他两部短篇。但是，我自负要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名噪一时的他内心所藏的悲伤。和织田君在银座最初认识的时候我便为他伤心不已，这是个多么可悲的男人啊。织田君创作创作，不停地创作，然后就没命了。那么拼命的织田君如今也没有留下什么书吧。织田君，你做得很棒。

「工作算什么，跟虫子干的事情没什么区别」

我忍不下去，说出这样的话来。

「虫子？是说，和蚂蚁、蟋蟀一样吗？」

「不过蟋蟀是贵族。它们不管成功失败，不管是赢是输，劲头上来卯足力气从早到晚挥洒汗水跳来跳去，就那么长大变老。我们降生于世间，就是为了做那种事吗？」

「我，不懂」

「拼命工作却什么都没留下，所以人才感到空虚。我对这个道理深有体会。为了工作毁掉了一切，可到头来却连工作都辜负了自己，谁受得了」

「请问……您从事的是什么工作」

「写作」

我如实回答，夏子立刻抬起了脸。

「写作？是指，写手吗？还记得吗我在便利店里读过的东西？叫做《VERY》的流行女性杂志」

「我也曾写过一些《妇人公论》」

「您真厉害」

「妇人志是男性不论如何都难以理解的东西。我本以为上面刊登的内容无非是饮食方式、毫无营养却装得头头是道的四不像论文，开始打仗了就全变成催人下崽的国策报导。然后我开始讨厌，那种东西完全没有自我」

「我不懂战争，女性任何时代都是那样。就算有千般主见，还是只能活在男性的眼色之下。与之抵抗的女人也一样，在任何时代从打扮上都会向男性靠拢，剪短发，穿西装」

「西西西、西装？」

「我工作的地方真的很厉害。不论上司下属，不管工作多忙，哪怕要照顾家庭和孩子，女孩子都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所以心想自己也得加把劲才行。我也会看杂志，但对『被夸派』『商务妈妈』之类都一窍不通，完全做不好」

「就这样不也挺好吗」

「父母也说我，懈怠下去会错过适婚年龄」

「看样子您正经受着坏人们的折磨啊」

「在我身边都是好人啊。同事和家人，都是好人」

「给人埋下负罪感的总是好人。看看那些坏人，他们逍遥是因为不听人说话。常言道坏人命长啊。您去看过秋天的沙滩浴场吗？」

「并没有……难道别有韵味？」

「怎么会呢。沙滩上是被浪拍来的残破阳伞，画着红日的提灯也被扔在那里，还有发簪、纸屑、碎唱片、空奶瓶。海面浑浊，一浪沉入一浪。既然要沉，那么大海不如河川，秋天不如初夏，一个人不如两个人」

说完，夏子一下子抹去了脸上的表情，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房间里，刺蓟的画朦朦胧胧地浮现着。我唯愿相信刺蓟枯萎之时要比如夏日烟火般盛放时更美。我和坐在身旁的夏子相互微笑。她看上去像一个疲惫困窘的女人，但这反而更加激发亲近的感觉。看来夏子也对为人的经营已经精疲力竭了。

我开口说

「索性一死了之吧」

第一卷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第三章 太宰自杀

1

重蹈覆辙的人是蠢货。

那天深夜，我们偷偷溜出家，走在三鹰的街道上。六月天，风尤凉，沐浴在凉风中，我们的双脚不约而同地迈向玉川上水。见不得人，图谋不轨，熟悉无比的词汇在我脑子里转圈。现在应该是二零一七年的六月十四日，但我的感觉停留在一九四八年的六月十四日。两天连着殉情自杀，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都是头一次。和我一起入水的小佐有没有顺利地去了那边呢。她要是还活着，哪怕像我这样被弹到不认识的时代，她还是会找个像我这样的人再去寻死吧。我这么说，她一定会坚决否认吧，但只要有人愿意和她一起死，她其实无所谓那个人是谁。至少我是如此。

我其实很想选择玉川上水，但夏子说河现在干了，水量不足以把人淹死。

「难办了啊。我又没带寻死的药。有卖的吗？」

「不可能卖那种东西啊。去买把菜刀？」

「那样太疼了，算了」

「玉川上水还流经井之头公园」

「也对」

「一跃而下都一样」

她的口气特别明确。

外面漆黑一片，我并不敢肯定，但觉得井之头公园几乎没变。那些树，那条路，我都记得，让我有种回到了昭和的感觉。我和夏子一起跃入漆黑的湖面。然后我被叫做脚踏船的，外形仿照天鹅的小船挂住了，没过多久就被人发现了。

重蹈覆辙的人，就是蠢货。

我们被立刻送进了医院，双方都性命无忧，结果我又没有死成。白色的床，白色的病房，一样的景色。然后，我再次迈进了地狱的大门。

我和夏子被分开，被人监视起来。一眼就能看出是警察的男人在我病房前走来走去，还不时还打开门，对装睡的我投来毫不客气的目光。然而他们没有声明自己是警察，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到毛骨悚然的东西一样厌恶，单单只是监视着我。我逮着来给我点滴换药的护士问「告诉我，那些人是警察吧？那些人是警察吧？」可护士仅仅为难地微微一笑，紧紧抓住自己的手离开病房。

我上高中的时候是侍奉神灵的女人一起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结果就我活了下来，因为协助自杀的嫌疑接受了调查。当时有父亲疏通负责的刑警和法院院长，就弄成了暂不起诉。可是我这一次没有父亲的庇护，身处二零一七年这个未知的地方，预测不到自己要面临怎样的裁决。

所以，我选择逃跑。

最开始的几天我老老实实睡在床上，但那天我趁着配餐的瞬间功夫溜出了医院。我心中唯有歉意，也已经反省过，后悔过。我觉得，我的这些感情要比常人强烈一倍。然而为什么，我又重蹈覆辙了呢。死亡的阴影一直缠着我，阴魂不散。说这是怀着戒酒的心情活着，就应该明白我有多难受了吧。

我一直跑，一直跑，后来累了，茫然地杵在一条陌生的街道正中央。此时我仿佛获得启天，冒出一个想法。

自杀吧。

我想死。从一开始就想死。

2

顺利离开医院固然不错，但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呢？是不是三鹰？我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知道。放眼望去，建筑物我全都不认识，穿着形形色色西洋服饰的人们充斥着街道。譬如说，可能因为战后广播要经过美国人把关的缘故，战前战时的那种不识好歹不见了，开始敲起了像是教堂大钟的东西，海外唱片之类的东西风靡起来了，不过看来成平这个时代，那些美国人连服装都要指导。我不知道现在的日本是否完全履行了波茨坦公告，成为了和平的独立国家，又或者还在打仗，至少国民已经被彻底西方化了。另外他们走路飞快，不知这是否也是受了西方的影响。我为了躲他们走到车道上，结果车子来往势头汹涌，不知多少车子向我鸣笛，还向我怒吼「白痴吗！找死吗！」我的回答，是YES。

我左也挨挤，右也挨挤，艰难地走了一段路后，人数渐渐变少，我在路边看到了地图。

这里看来是吉相寺。

所以这里是三鹰临街，再走一小段就是西荻洼或者荻洼了。那边明明是我常常出门喝酒的地段，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一栋栋漂亮的房子，一间间别致的店铺，上面全都看不出空袭留下的伤痕，而我看着他们却萌生不出为复兴所带来的喜悦。光从地图上看，我现在人在井之头大道，然而这里不止风景，就连散发出的气味都都变了，以至于我找不着可以参照的东西，就像只分不清方向的鸽子，怀着想哭的心情漫无目的地游荡。

没有多久，天色大作。

我连买把伞的钱都没有。

天空被笼罩乌云，空气中充满湿气。要不要回长峰家呢？可恩将仇报的我又有何面目那么做。所以，我只能趁雨还没下起来找个安身的地方。

我总觉得吉相寺挺装模作样。

高楼如水泥森林，人潮如凶猛洪水，曾经已经很热闹的小摊一条街如今更加活力四射，就连战争末期被封锁的餐饮店都复活了。然而现在，我比起一杯酒，更想要根用来上吊的绳子。如果可以，我还想要个安静之所，一棵树枝粗壮的树，和一位愿同我去死的女性。

雨开始下了。

开始雨很小，我听着雨滴落下的声音，还心想这是属于我的八音盒，但转眼雷声大作，化作我从未体验过的倾盆骤雨。周围的人一边拔腿狂奔，一边嚷着「游击暴雨」这我从未听过的话。我也到处张望有没有地方可以躲雨，不经意间抬头一看，看到移动写着『淀桥相机』的大型建筑，便冲了进去。

店内灯光璀璨，而且十分嘈杂。我看到那名称以为是一家照相馆，结果似乎是家百货店。我在卖场中游荡，看到苹果的标志，心想百货店里还开水果摊吗？我一探究竟，结果看到里面只有许多种板子。现代日本真是古怪，专门切苹果的砧板还卖得这么好。

我见雨没有要停的迹象，便决定在店里参观参观。

我乘自动扶梯上楼，然后看到了好多照相机。我不会摆弄那种东西，对相机不感兴趣，但很喜欢被人拍。我、织田君还有坂口安吾先生一起在银座的『鲁邦』喝酒的时候，正好在场的摄像师不知道什么意思，光拍织田君。那次我又喝醉了，便纠缠上去说「喂，拍我啊，别只拍织田作」。摄像师伤脑筋地轻轻说「那就拍最后一张」，我没在意，就让他拍了。那时织田君身体也很好，很威风。

我怀着难以描述的心情走啊走，结果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太宰」

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我提心吊胆地循声看去，只见那边很多块大板子，比一楼看到的那种还要大得多。那些莫非不是砧板，而是榻榻米？如果是，那么这个时代的榻榻米可以放映出各种各样的影像，现代的日本人是不是一边看着榻榻米上放映的影像，一边喝茶吃饭呢。又不是电视。电视？啊，对了，这玩意应该是电视。我所知道的电视是四四方方毫无情调的盒子，但估计是科学技术进步了，就发展成了这种令人震惊的薄薄厚度。

我惊讶之余盯着画面。

许多台电视中放出许多种影像和声音。

「下一则新闻。上周五失踪的……」「那么我们把刚才切好的胡萝卜下锅……」「今日，学生的父亲首次接受采访……」「太宰」「用法非常简单。只要缠在肚子上，您也能拥有理想的腹肌……」「您要是担心假牙是否能清洗干净，请一定……」「以上便是八十年代的流行文化。接下来为您介绍九十年代……」「最近天气古怪，酷暑和暴雨引发热议……」「说到演艺圈的头号色男，果然要数这个人……」「哇！这肉十分软烂，入口即化……」「之后介绍使用那种超健康食材的混合果汁……」「太宰」

千真万确。

有人在喊我。

我调动所有神经，从为数众多的电视中寻找呼唤自己的声音，找到了一台令我万分怀疑的电视。那台电视里播放的不是黑白图像，而是有色彩的，会动的美丽画面，三个人正在像是酒吧的地方进行着装腔作势的对话。被喊作『太宰』的是一位缠满绷带的青年，他正在对叫做『安吾』与『织田作』的青年说话。

「我说安吾，你那包里装着相机吗？」

「有，工作用的」

「拍一张吧，留作纪念」

「纪念？」

「纪念什么」

「我们三个在这里聚在一起的纪念」

「我们不是总在一起喝酒吗」

「谨遵干部先生吩咐」

「要拍得帅气点喔。这个角度能拍出男子气概」

「我无所谓」

「为什么突然要拍照片啊」

「我总有种感觉，不趁现在拍的话，就没有任何东西能留下我们像这样聚在一起的事实了。织田作，相机」

安吾？

织田作？

照片？

怎么回事？

我几乎发狂一样飞奔出了商店。

3

不知不觉间雨停了。

我独自站在地址写有『下连雀3-15』的电线杆下。我便是从这里动身投身死亡，也是在这里死而复生。除了我，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来到了这2017年的时代呢。尽管只有一丝期待，但我已精疲力竭，也只能指望是那样了。

我在已无影无踪的小佐住处，以及同样已无影无踪的『千草』附近徘徊，一遍又一遍呼喊。

「小佐？你在吗？」

没有回音，只听见远处小孩子们的笑声。

「织田作？坂口先生？有人在吗……檀君！檀君！」

然后，我又一遍遍快要哭出来地呼喊妻子的名字。

「美知子。美知子啊，是我错了，对不起。大家在哪里，在哪里啊……」

没有回音。

意志消沉的我，漫无目的地走向了井之头公园。

园中的树木吸饱了雨水，吐出呛人的氧气，反而让我咳得喘不过气来。我家就在公园背后，樱花烂漫的时节到这里散散步，到湖边脏脏的茶馆里坐坐，都是我的小小乐趣。尽管湖上多了天鹅船，茶馆变成了别的铺子，多多少少与认识的不一样了，但这里依然就是我认识的井之头公园。我松了口气，看看湖周围，只见战时因调度木材而砍掉的杉树都已完全长成原来的样子，不禁兴奋地叫了出来。

井之头公园没有变。

大约七十年的时光过去了。

独独抛下了我。

「死吧」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已经解开了和服的腰带。

我把带子一头紧紧地系在树枝上，把自己吊了上去。结果，当我刚刚意识到动脉被勒紧的时候，树枝就断了。我的身体难看地坠落下去，我不禁像哭出来。

「呵。听说罪犯会徘徊着回到作案现场，看来确有其事啊」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最开始没认出来她是谁，因为她身上换成了便装。她是夏子的妹妹……那个女学生。

女学生径直朝我走来。

我发出惨叫，朝反方向拔腿就跑，但土堤被雨冲得又湿又滑，我一下就摔倒了。白皙修长的两条腿竖在我眼前。我抬起头，只见女学生正俯视着我，那双大大的眼睛就像要把我生吞下去一样，死盯着我。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跟其他女人一样，不会饶过我。

「不、不是的」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

「竟然玩殉情，吓我一大跳。大叔，你得分还是那么高啊。你喜欢上我家姐姐了？」

「这……」

「原来不喜欢啊」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那又是什么？」

「说不出来」

「为什么？」

「人若真正去爱，反而不想假惺惺去诉说爱」

「这是引用谁的名言？不像是契诃夫呢」

「求求你，请不要报警」

「我是无所谓。你和我家姐姐殉情是把我吓了一跳，但我其实无所谓。不过，我家爸妈已经气炸了。你懂的吧？我听见他们正和律师讨论要不要起诉大叔你呢」

「不是的」

「都问你了，不是什么啊」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破罐子破摔，我把整个来龙去脉，包括自己是叫做太宰治的无名作家，在一九四八年殉情，不知为什么被扔到了二零一七年的日本，现在伤透脑筋的事，全都向她和盘托出。

「真是不该问的，没意思」

「我、我是说真的」

「人啊，这样子就玩完啦。扣分」

「请相信我，我……」

「转生了是吗？」

我很惊讶女学生居然知道这种词，同时感到『转生』这个词直刺我的脑髓深处。

转生。

转世重生。

重新复活。

这不是完全准确吗？

想死的我被再次赋予生命，这难道不是有着什么理由吗？

尽管我依旧想死得不得了，但我终于产生了这样想法。

第一卷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第四章 太宰讲家庭的幸福

1

就那样，我被带去一家名叫『发迷累死』的店里。

女学生确实不像是打算把我交给警察，另外端上来的啤酒冰得非常透，总算是让我舒服了。

我扫了扫周围，看到顾客几乎点的都是西餐。女学生吃的也像是杂烩饭上加奶酪的，见所未见的餐品。我没有食欲。实不相瞒，其实我饭量很大，大得让我都觉得不好意思，可是我对吃饭这件事本身完全不感兴趣，吃饭对我来说无非是生存必须的行为。

我不懂所谓的饥饿。

我不是说我在吃穿不愁的家中长大，没有那种目中无人的意思，我是真的完全不知道饥饿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是个粗人，就算我再能吃，也不记得自己哪次吃饭是因为觉得饿，从来都是迫于无奈去填饱肚子。酒也是，我喝那么多酒，但没有哪次是想喝才喝的。请相信我。

这家叫做『发迷累死』的店应该是基督徒开的，墙上挂着基兰达约画的《最后的晚餐》的复制画。基兰达约画的耶稣和达芬奇画的不一样，不知该说是庸俗还是正直，脸像马一样。这个画家一定不懂正统的信仰。所谓宗教就是一种力量，相信奇迹，相信荒谬。合理主义者不可能信教。

马脸耶稣让我想起了总是瞧不起我的房东，志贺直哉。我听说，那个马脸贪吃西餐，爱喝威士忌，最后搞到吐。本领得意的老作家岂能明白威士忌的悲伤。日本酒是喜剧，威士忌是悲剧。连那般情愫都发现不了，连酒带肉囫囵下肚，那就是加诸于食欲之上的淫乱。是可忍孰不可忍。然而人人却都盛赞志贺直哉！什么贵族气质，什么风雅品味，那纯粹就是暴发户情结。真正的雅，是黝黑庄重的大岩石上一盏白菊！

「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大叔，你是什么人？穿成那样还满嘴怪话，难道是艺人？」

女学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现在不是兴致勃勃说志贺直哉坏话的时候。

「我确实是怀着喜剧演员的心情生活着」

「我就知道。电视上没见过你，你是UP主播？」

「不，都说了，我是，太宰……」

「那种话还是省省吧。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

「像得都想让又吉瞧瞧了」

「那是你朋友」

「你不认识？不会吧。你好歹也是艺人，至少得知道同行长啥样吧」

驴唇不对马嘴。

这也难怪，毕竟我是从一九四八年『转生』到二零一七年的人，怎么可能谈得来、话又说回来，转生真是令人惊奇。在我身上发生的这些荒谬现象，真的能够完全相信吗？我不是基督徒，但我感到我的虔诚受到了考验。

「这个给你，之前预存在我这儿的」

女学生吃完饭后，一边用吸管喝着颜色我从没见过的饮料，一边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里面装了几十张画着福泽谕吉脸的钞票，那应该是现代的纸币。钞票上还有一张信纸，上面写着『我不恨您 请振作起来 夏子』。这是封楚楚可怜的信，但我感到了甜甜的依恋。我在阿图岛上玉碎的年轻友人——三田循司君的信就很崇高。女人的信只能拿去当热牛奶的燃料。

「这……」

我感到困惑。

「收下吧，这是大叔你的东西。姐姐很好。她虽然还没出院，但能讲话，而且总是在担心大叔你」

「你……」

「乃乃夏，长峰乃乃夏，狗屎一样的名字对吧」

我一定用很惊奇的表情看了她。自称乃乃夏的女学生这样说道

「怎么，不行吗？我没骗你」

「不，我是隐隐约约料到你会用那种词了。你……乃乃夏小姐，那个……你不恨我吗？」

「我恨你？为什么啊」

乃乃夏简直就像听到了一个精彩绝伦的玩笑，笑喷出来，端正的笑脸都笑走了样。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把所剩无几的啤酒喝了一口。

「殉情的事轮不到我管，那是你和姐姐做的决定。刚才我也说了，我没什么意见。你们是乐意去做的对吧」

「做什么」

「都说是殉情啦。既然你们是乐意才去做的，那就无所谓了」

「要是夏子小姐死了，你还会这么说嘛？」

「这我哪儿知道。姐姐还活着啦」

「原来是这样」

「我说，大叔你想象一下。一个三十好几的女人，跟才认识的男人去殉情，还没死成，不得不躺在医院的床上打吊瓶，结果还一个劲地担心跟她殉情的人。让你去同情那种人，你能同情得起来吗？」

「我，好想见夏子小姐」

「算了吧。她还在住院，而且警察和我爸妈正两眼放光地找你人呢。大叔，你应该拿着钱找地方躲躲。这里面有五十万。啊，不过我抽了几张」

「小偷！」

「啥？这叫跑腿费」

乃乃夏问心无愧地从自己钱包里掏出那几张『跑腿费』，秀给我看。

我迄今为止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不，我看到了苗头。我隐隐约约有种预感，打了败仗之后，这样的女人会从军国主义与封建主义土崩瓦解后的废墟中站起来。我在战败后的第二年写下了题为《维庸之妻》的小说，里面的主人公就是靠自己开辟道路，活得有声有色的女性。

顽强的女主角。

我知道这样的女性会出现。

实际遇见后，让我感到实在应付不来。

2

家庭的话题不知不觉间演变成了乃乃夏的抱怨，现在知道，这位顽强的女主也和家人相处得并不融洽。乃乃夏讨厌父母，瞧不起姐姐，因此不想回家，目前在各种地方颠沛辗转。我自己对老家的感情也很复杂，也懒得回家人在住的我自己家，走去各种地方喝酒。我这只渡鸟，何处能够休息。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要下决心才会把门推开喔」

夏子唱歌一样这样说道。

「挺装腔作势的吧」

「什么？」

「不，没什么」

「我就想赶紧从那样的家里离开。爸妈那个样子，姐姐又这鬼样子，这人生就是困难模式啦」

「可我看不出你们家有多糟糕」

「就是这里，让我发愁的就是这里。在外人看来，我们家又有钱，挺幸福的样子对吧？可实际上就是对毒亲。因为并没有虐待、贫穷之类显而易见的情况，所以就算你跟身边的人讲，也没有一个人认真听你说话」

毒亲，我觉得这个形容非常好。任你跑断腿也逃不掉，将你生生活埋的毒沼。

如今依然觉得深陷名为家庭的毒沼之中的我，讲了起来

「不论你做什么，都逃离不了名为家庭的沼泽。此外，孤独是贵族的宿命。没有人能理解贵族的心情。这样的我在老家也有可称为死党的人，但因为我是贵族……」

「我不觉得我是贵族」

「咦？是、是吗？」

「我是不为钱发愁，但这跟是不是贵族又没关系」

「你从小就，讨厌家人了吗？」

「说不清楚。我觉得当时挺和睦的，还一起去旅游过。但是啊，那种事又能证明什么？就算爸妈带我去夏威夷，姐姐让我对她撒娇，要是我不愿意不就等于是他们一厢情愿？他们爱不爱我是他们的事，我就是不喜欢」

「我们还是，别谈家庭的话题了吧」

我想认为，父母比子女重要。因为父母其实比孩子更弱势。

在短篇《樱桃》里写过这种话的我有过几个孩子，让我感觉到就像是乃乃夏代替还无法好好表达想法的年幼孩子们在指责我，使我害怕起来。

所以我想要岔开话题，决定再扮一次小丑。

「我虽然是大人，但我一样也给父母添堵」

「喔？是找他们借钱了？」

「结果好多次」

「啊哈哈，人渣嘛！」

怎样都行，让她笑起来就好。

对话结束，我们离开了『发迷累死』。

临走之际，乃乃夏说

「不好意思啊，倒了那么多苦水。也许我对轻轻松松就去殉情的大树你们，感到有那么点点羡慕」

「虽然我没资格，但还是要对你说。不能寻死」

「不寻死啦，就想离开家门罢了」

「去相个亲就行了」

「别说傻话」

「你一定马上能找到接纳你的人。长得漂亮，不是一种不幸」

这话不是装疯卖傻，而是发自肺腑，但乃乃夏又忍俊不禁。

「这次有点意思，高分。可是大叔，我才十六岁，这个年龄就结婚的人，肯定脑子有问题吧」

「那就先去恋爱。不跟男人交往的女人会渐渐褪色，不和女人交际的男人会渐渐变蠢」

「这也是契诃夫」

我本想向这位年轻的书虫推荐我的《女学生》，但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在卖我的书，便作罢了。

第一卷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第五章 太宰玩转胶囊旅馆

1

生活必不可少的是什么。

是衣食住。

我讨厌贫穷。人只要活着就得吃饭，而且我想穿装模作样的和服，住舒服的地方，但同时又对那些东西根本无所谓。和服是我没钱时可以抵押的玩意，吃我喜欢鲑鱼罐头撒味精，住是每月五十日元的出租屋。

明明对衣食住的讲究比常人多一倍，然而却漠不关心。

错乱了。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计划地用钱。我总是欠债，生活却还是勉强维持的下去，这靠的都是我作家这份工作和救星的援助。稿酬一到，有多少就用多少，接着身无分文又找井伏老师或者老家的哥哥借钱。我就是这样活过来的，这就是我。

可现在，我无依无靠，又没有工作。

我有的就只有夏子给的五十万日元。不对，减去被乃乃夏抽走的，是四十六万日元。

眼下必须设法就用这点钱维持生活。

啊，节约。对我而言，天下间再也没有比它更可怕的词汇了。节约是什么？贫穷又是什么？我堂堂津轻大地主家六少爷，在无忧无虑中长大，归根究底我就是贵族。我就算钱花光了，依旧是带着几分体验穷人的玩乐心情过活。你让我节约，让我穿硬袜子，干体力活来维持经济，我办不到。

现在的我是只幽灵。

而且是只需要衣食住的幽灵。

真有为生存如此发愁的幽灵吗。

明明是幽灵，竟然不得不活下去。

我感到自己本就不健全的心愈发病入膏肓了。我真切地预感到，就像芭蕉叶挂在树上腐烂一样，我会呆呆杵着渐渐腐烂下去。转生这个词也像显赫一时的圣经一样，沉默，然后黯淡下去。

我满脑子考虑着自杀，漫无目的地在三鹰游荡，想起和乃乃夏的对话。

「大叔，你说你没地方住？」

「能不能回长峰家呢」

「这话，不是认真的吧。我说，住胶囊旅馆就不错。我不想回家的时候经常住那里」

「旅馆啊，可是……」

「没事的，现在的胶囊旅馆比过去干净多了，而且什么都有。我给你画个地图」

刚才临别时这样聊过。

昭和十三年，我自杀失败，几乎绝笔，抱着痛改前非的觉悟在甲府的一家茶铺借宿。那时我忘了付租金，在那里写的《火之鸟》也未完而终，不过租金便宜。第二年昭和十四年，我得井伏先生做媒，取了现在的妻子。那时在甲府郊外租的房子是六元五十钱。可这里是什么地方，三鹰好歹也是东京，在东京一直住旅馆生活，谁知道要多少开销。张嘴就提住旅馆，我又不是贵族。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其他的可以指望，最后还是照乃乃夏的建议去了那个叫胶囊旅馆的地方。

胶囊旅馆从外面看上去很棒，有旅馆的档次，我一横心在前台一问，得到回答说一晚三千日元。我还没太弄明白现在的货币行情，不过确实是很便宜，结果我白紧张了半天。

我决定先在这里住一个月试试，在前台登记的名字是津岛修治，是我的真名。

我拿到带房号的钥匙，沿过道向前走，来到一个很大的空间，里面满满地摆着摞成两层的箱子。我找来找去，但只看到那种像是太平间的景色，哪儿都没找到客房。我对现代这个时代的复杂诡异实在是厌烦到忍无可忍了。在宾馆里找到自己的房间，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回到前台，惊慌失措地问道

「请、请问，我到处都找不到客房」

「就在那里」

「我没找到」

「就在那里」

我勉为其难又回去。别人都那么说了，我实在没办法。

我心想应该是我眼瞎，明摆着的了看漏了，于是仔仔细细又看了遍地图。找到了钥匙上写的房号。可是，过道那头确确实实只摆着二层式的箱子，没有设么客房。那些箱子上有塑料材质的方向窗户，窗户下面贴着写有数字的标牌。我突然觉得不对劲，仔细观察其中一个箱子，结果可怕的是，里面竟然有简易床。

如今看到那床我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要叫胶囊旅馆这名字。这是因为，住宿者要睡在与其说是胶囊，更像是棺材的这个空间里。生者的尊严被剥夺了。竟然造出这种东西，现在的日本到底是怎么了。

一想到接下来要钻进美其名曰旅馆的棺材里只上一个月，我就委屈得想哭。但灰心丧气也不是办法，我便找到写着自己房号的胶囊，艰难地钻了进去。编号！人权！我快回忆起在精神病院的事。真理与表现，铜币的报复，若只是放养，金鱼也保不住月余性命。假的也好，给我尊严、自由、青草地！

睡吧。

水面才是最好的安定剂。

累了就躺下！

我在胶囊里把脚伸直。床比我想象中软多了，睡起来挺舒服的。而这狭小逼仄的感觉是最棒的点睛之笔。我小时候曾钻进壁橱里，那时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现在就很像那时候的感觉。

这点空间可能刚好。

我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无异于幽灵，睡棺材纯是必然。

2

生活必不可少的是什么。

是衣食住。

住处姑且有了保障，当务之急是吃饭。有句话听上去像是迷信，说是人不吃就会死。吃比住和穿都更重要。它是我最最不解，最最难懂的道理，听上去就像是威胁。

就算告诉我人不吃就会死，但我毕竟没觉得饿，何况我不适应现代日本，吃东西都嫌麻烦。所以，我午睡之后醒来准备直接再睡，但奈何咽喉干渴，便懒洋洋地爬了出去。我不喜欢咽喉这两个字，光想象一下名字如此生涩的器官埋在我的脖子里，我就很不得咳起来。

我又看看地图，发现上面标明有大浴场。这表示，旅馆里面有那样的设施吗？我去前台问了问

「有」

我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此外，住宿的客人可以免费使用。我无所事事，便决定去那个位在地下的大浴场。

大浴场的规模远远超乎我想象。贴着纯白瓷砖的浴场里充满清爽的感觉，大大的浴池里放满了热水，波光粼粼。与其建这么大的浴场，把客房扩大些难道不好吗？我对人的生活从来没弄明白，对现代日本更是完全不想去弄明白。

不过沐浴倒是很舒服。这是我转生后第一次冲掉身上的汗水。我泡进浴池，水的热量浸透全身，令我不由自主舒服得呻吟出来。甲府附近有个叫汤村的聚落，我去过那里的澡堂，那里水温根本不够，跟冷水没什么区别，我一下水就动弹不得，肩膀稍稍露出去一点点就冷得受不了。不过那个澡堂有自来水龙头和配套的杯子。现在泡着热水，很想再喝杯凉水，挺遗憾的。我回到冲淋区喝了点水，这水不好喝也不难喝。

冲淋区旁边有扇门，我没多想打开瞧了瞧，殊不知汹涌的整齐扑面而来，吓得我禁不住大叫。看样子里面是桑拿，灼热的蒸汽从门里往外泄。

我与不断扑来的蒸汽经历了一番搏斗，就在这时。

「喂，热汽都凉了，赶紧关门！」

怒吼声震耳欲聋。

里头坐着一个大汗淋漓的中年男人，瞪着我。

我一怕就把门关了，可能我一时慌张，也不知为什么自己在关门前跳进了桑拿间。滚烫的蒸汽缭绕全身，转眼间浑身冒汗。我感觉这样下去我会晕倒，但又不敢再开门，便死了心决定坐下，结果就变成了我和朝我怒吼的男人独处一室。我很害怕，怕得瑟瑟发抖。

「小伙子怎么啦，冷吗？」

中年男人朝我看过来。

我以为又要挨吼了，怕得不行，结果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这可不行啊。小伙子，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这个中年男人年龄应该和我相仿，但体格比我粗了一大圈。他胳膊特别粗壮，厚实的胸口上长着密密麻麻的毛。再看看我瘦瘦的胸板，肋骨都显出来了。我这样子被当成病人确实在所难免。

我在恐惧中回答说

「实、实不相瞒，我有肺病，上个月还，咳血了……」

「你没事吧。不过只要踏踏实实蒸个桑拿，那种毛病眨眼就好了。健康的体魄里有健康的灵魂呐」

这句谚语在基督教中的原文中是『我愿你身体健壮，正如你的灵魂兴盛一样』，是满载祝福的一句话。健康的身体拥有健康的灵魂则凡事兴盛。其实这里引申含义是，现实不是那么一帆风顺。我不想招惹对方，也就没有揪着反驳，只是随声附和。

「小伙子，你住这里吗？」

「你，难道不住吗？」

「这个旅馆可以单独使用浴场。我是爬架子的，现场近的时候我就来这儿泡个澡，蒸个桑拿，吃完饭再回去」

「哦」

「婆娘说澡在家也能洗，让我早点回去，但是规模真就不一样啊。家里那小浴缸能洗得舒服才怪咧！哈哈，哈哈哈哈哈！」

中年男人挠着胸毛，豪迈地笑起来。他两只眼睛好大，大得恨不得都蹦出来了，简直像极了毛蟹。

「所以，小伙子你住这儿？」

「是、是的」

「你咋抖那么厉害？」

「病得抖……」

「身子那么不好就老老实实在家躺着啦」

「我也很想，但出了点问题」

「问题？」

「说来惭愧，我不想回家……」

「算了算了，不用说那么明白。嗯，嗯，我懂，人总有这种时候。所以你就住旅馆了是吧」

毛蟹露出特别理解的表情，接着说

「小伙子，你结婚了？」

「呃，现在是第二任妻子」

「原来有×了啊！」

「叉？」

「结婚几年啦？」

「都十年了」

「好巧，我也一样。第十年呢，会冒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啦。我家婆娘也正是吵个没完，说什么不想住小公寓，嫌我挣少了之类的。小伙子，你也别灰心」

「哦……」

「这种事你是头一次？」

「是头一次」

他是指桑拿吗。

「你脸色好差啊，肯定很难受吧？这种时候就要喝酒。喝，喝，喝，喝个痛快，喝得把所有烦心事都忘掉才好」

「我也想喝酒，但我现在失业，没有钱……」

「哈哈，你们小俩口吵架就为这吧」

「小俩口吵架？」

「一顿酒而已，我请了。你可别小瞧我的收入，这点小钱绰绰有余」

凡祈求的，就得着。

3

生活必不可少的是什么。

是衣食住。

胶囊旅馆有馆服，馆服可以穿着在宾馆内到处走，住宿期间每天提供换洗，于是我就果断换上了馆服。馆服类似于甚平（一种传统居家褂），穿在身上很习惯。宾馆内设餐厅，店内装潢类似大众食堂，这同样让我感到很习惯。不管什么方面，总之接近一九四八年的会让我心里轻松一些，同时也证明我的的确确是个外乡人，不由悲从中来。

「噢，你来啦。这边这边」

毛蟹向我招手。

桌上已经摆上了柳叶鱼和刺身。

我刚在对面坐下座下，毛蟹便喊来服务员，点了好些东西。没过多久，啤酒上到我面前。实话说我更想要威士忌，但这里不该提要求。

「干杯！」

毛蟹猛地跟我碰杯，就像砸过来一样。我还是头一次这么激烈地跟人干杯，结果一些泡沫从我杯子里撒了出来。

「真不像样，干个杯都干不好？小胳膊太细了，这可不行」

「我实在，没什么力气……」

我酗酒嗑药毁了身体，最近连活着都费劲。写《人间失格》的时候，甚至意识变得朦胧过。然而我转生之后状态很好，连一直对我阴魂不散的失眠也无影无踪。也许是得益于此，又或许是蒸了许久的桑拿，竟让我觉得啤酒很好喝。我从来都没觉得过啤酒好喝。

应该是出于热心，毛蟹让我吃这吃那。我尽管不饿，但想起人不吃就会死的诅咒，便吃起了柳叶鱼。这像是在咬女人手指的感觉。

澡后酌酒，酒劲来势汹汹，我们没多久都变得醉醺醺。

痛饮啤酒后让我忘记现在是二零一七年，让回想起怀念的小聚会，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是种明明烂醉却又好像酒渐渐醒来一样，充满矛盾的感觉。我学生时代参与过非法运动，当时认识的『同志』每次喝醉就大谈反帝国主义和马克思经济学之类的理论，而我提供小丑表演逗他们开心，不过我当时纯粹只是出于不法的氛围让我觉得轻松，断然不是借由马克思缔结的情谊。

「我这边啊，来月就有崽了」

「那可要恭喜你了」

「恭喜什么啊。总觉得最近的国际形势火药味儿太冲了」

「国际形势」

「哦？看不起我是吗？干工地的好歹也懂国际形势。别看我这样，我也是高中毕业的」

「我是，辍学的」

「噶哈哈哈哈哈！什么嘛，结果是辍学的！我学历比你高啊」

至于是东京帝国大学辍学这件事还是先不提了。

「小伙子，别在意什么学历。话又说回来，最近的国际形势火药味儿冲得不行，感觉政客国民都又想打仗了，不过我也不知道到底会怎样。明明输了战争那么惨，到头来全忘干净了？」

「日本现在，还在打仗吗？」

「啊？被打成破烂之后一次都没打过好吧」

「原、原来是这样」

「我一直都有个问题搞不懂，爱国精神真的那么重要吗？电视上大加吹捧日本，铆足劲儿地让红日旗飘起来，搞得周边国家都戒备我们，干的事什么事啊。爱国情怀当然重要，但也得有点谱啊，不然引火烧身」

我对工人的爱国论不感兴趣，不感兴趣。

「爱国不是件正常事吗」

不过我还是提供了惯常的小丑表演，把议题展开。这个毛蟹一定不会讨厌。

「小伙子啊，这是什么话？今儿个已经不是七十年前那个高呼天皇陛下万岁的时代了，空凭一腔爱国热血只会倒退回战争时代吧」

「不对，战争时代也好，军部犯浑也罢，我都在战争中都是站在祖国这边」

「都说了，现在已经不是那种时代啦，目光要崭新一些」

「对败色浓厚的日本觉得『看不下去』，是我真切的感受」

「真切感受？」

「是的，真切感受！最为真切的感受！」

酒劲上来，嗓门也大了。

我每次发言都会后悔，却还是停不下来

「那时候的政府的确就像个脑子不好使的父亲，把妻儿的衣物收走卖掉为自己赌钱赌输了擦屁股。然而这样还是管不住手接着赌，自暴自弃地喝酒，妻儿忍饥挨饿嘤嘤哭起来又『吵死了！你要理解丈夫马上就能赚大钱，懂不懂！』这样大吼大叫，让人无所适从。那段时间我也吃尽了苦头，又是小说被全篇删除，又是不准出版，又是被情报局盯上，家还被烧过两次！可是，我依然想要为那个混账父亲尽孝」

「什么啊，败者的美学吗？特攻队？」

「我说这些话绝不是我想当什么古怪佳话里的主角！我认为，我之外的其他人基本上也都怀着同样的心情为祖国尽了力。直白地说，我们所有人在这次的战争中都站在祖国这边」

「到头来不还是输了吗」

「反之这样也好。要是那个鬼样子还赢了，日本就不是神国，而是魔国了吧？日本要是赢了，我也不可能有现在这么热爱日本了」

「这就是小伙子你的真切感受吗」

「没有什么胜过切身感受。然而学习非常重要。工人兄，你要继续学习，变得更加聪明。真正的幸福绝对不会来到没有文化的地方！鲁迅要是还活着，看到现在的日本，一定会这么说」

「你说的鲁迅是个啥？」

「鲁迅是启蒙家，他质疑革命获取人民幸福的可能性，着眼于首先对民众进行启蒙。列宁则教导后生『学习学习再学习』」

「小伙子……你真的是辍学？」

「我看你很怀疑报导。是的，这非常好！报导很糟糕。我反对当今新闻业歇斯底里的吼叫。战时连篇的古怪谎言，现在又连篇的是非颠倒。够不要脸！受过熏陶的人知道羞耻，列宁不就很怕羞吗？我看到讲谈社复活杂志《KING》，对列国的文化人直冒冷汗。《KING》非常可怕。为何如此厚颜无耻！忘掉羞耻的国家不是文明的国家。尔等要像爱自己那样去爱身边人。这才是我最初的座右铭，也是最后的座右铭！是我，最后的，求爱！」

第一卷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第六章 太宰寻到自己的书

1

胶囊旅馆有个怪规定，就算是连续住宿，到了结算退房的时间也必须离开。于是我旅馆生活的第二天早上不得不在三鹰的街上游荡。

今天是六月十九日。

我的，生日。

明治四十二年六月十九日出生的我，今年到底是三十九岁还是一百零八岁这点尚有探讨余地，但总之我完全没想过还能迎来生日。

然后另外毫无探讨余地的一点是，生于明治四十二年的人里没有一个幸福。那是令人束手无策的星斗。而且是六月，还是十九日。

正因如此，我虽已长大成人，但是为没人为我庆祝而感到落寞。

正是这种时候，毛蟹找我来玩就好了。

「我要走了。老师暂时会住在这里是吧？下次再见啰。别闷闷不乐，很快就会找到工作啦！」

可他留下这些话后就回家去了。

不知不觉间，他对我的称呼从『小伙子』提升成了『老师』，但我与其被他尊敬，更希望他能多陪陪我。

我在现代的三鹰无处可去。我的家，我熟悉的铺子，工作的地方，小佐的屋子，全都不在了。一天才刚刚开始，我就有了想死的心情。我虽然喜欢孤独，但讨厌形单影只。

宿醉后的胃沉重无比，让我怀疑昨天喝下去了一堆石头。我就像《小红帽》里的大灰狼那样捂着胃，在面目全非的三鹰徘徊。我无事可做，一边走一边回味自己昨夜慷慨激扬的论述，强烈的羞耻之心令我的胃愈发沉重。不过，那的确是我的真切感受。那时候的日本就是个混账父亲，就算混账我们也爱他。就是让那帮正儿八经的伪君子议事才毁了这个国家。后来仗打完了，他们趁着舌根没干又突然抛出某某主义，搞些惊艳光鲜的演说，但让人丝毫无法相信。不需要什么主义，不需要什么思想，不需要什么废话，只要男人不再撒谎，女人抛弃欲望，日本一定就能重新建起来。

毛蟹就怀疑报导，我也深有同感。战后的报导业比战前还糟。那些笔前面还用来写歌颂战争赞的文章，转眼又拿去批判军部。真是紧跟时势，翻脸无情，令人莫可奈何无言以对。搭时代的顺风来写文章的人，都是忘记了切肤之痛的家伙。

在这据说自战败以来从未打过仗的现代日本，能够写出怎样的文章呢？宣扬意识形态的小说在流行吗？论糟糕程度没什么能胜过大战期间的右翼小说，但要论烦人程度个个半斤八两。写文章就要耍些无赖，我是无赖派。

去书店瞧瞧吧。

这个想法总算进入了我的脑袋。

2

三鹰车站里面有书店。

提到车站的商店，给我印象就只卖粗劣龌龊的杂志，没想到相当充实。一逛这种各个角落都被书籍填得严严实实的书店，豁然开朗的感觉与渐渐沉入泥沼般的心情便相互交织，令我感到窒息。

战争到末期时，由于纸张不足，很多杂志被废刊，报纸削成只剩早报，最终凄惨到只剩寥寥两页，就像屁股纸。纸张严重不足的问题直到战打完也没改善，我身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写手也曾对事态忧心忡忡。不过，现在出版业看起来复活了，不，是更加朝气蓬勃了。就连东京边缘地带的三鹰都有如此规模的书店，可想而知中心区一定建有更具规模的书店，看来文化的等级有了大幅跃升，让我有了底气。

我看了看摆在书架上的书，《anan》《创》《Croissant》《LEON》《东京日历》《小鸡俱乐部》，满是一眼看不出内容的书名。这很好，生活没了留白则山穷水尽。有那么多一眼不透内容的书，也就表示现在到了能享受留白的时代。

战争期间全是拼尽全力的书。甚至于，《桃太郎》里出场的不是鬼，而是美国军队，妇女杂志的封面附上了战斗机的图画。那个样子一直神经经绷，无力喘息。书这东西本来就是给妇孺看的，不是堂堂男儿全神贯注去读的东西。先有泷泽马琴在自着序言中写下『以能使妇女提神为自己之幸事』这种话，我极为赞同。我已不记得是几时，在难眠之夜里恰好拿起岛崎藤村的《黎明之前》来读，到早晨读完时睡魔随之而来，之后总算是入睡了。我睡着后做了个梦，但梦和那部作品没有丝毫联系。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为了那部作品倾注了十年光阴。

我又来到另一个书架前面，马上发觉气氛为之一变，如同来到另一片天地。

书架上《群像》《新潮》等文艺杂志。

泪水快要掉出来。

时代紧密联系着。

文学纵然到了二零一七年依然传承。

文艺杂志封面给人的感觉与我那时代截然不同，但保持着当年的本质。杂志中腾起的独特气息与我所在的时代是一样的，与我创作，被取笑被看遍，最后连我性命都夺走的那个地方，完完全全，一模一样。

我手伸向《新潮》，飞快地翻过书页。我没看里面文章，不看也明白。我明白，文学如今依然存在。承蒙天择的恍惚与不安俱存于吾身。我拥有身为选民的自负。我咬紧牙关，最后下定决心，为了那个目的行动起来。

没错，我来书店就是要找本该不存在的，我自己的书。

我怀着要自杀的心情在书店里到处看，看到一角写有『活在武藏野的文学家——太宰治专栏』。那里竟然摆着我下三鹰天桥的照片，还大排地摆着我的著作。

《斜阳》《晚年》《人间失格》《Good Bye》《维庸之妻》《二十世纪旗手》《女学生》《樱桃》《奔跑吧，梅勒斯》《津轻》《御伽草纸》《潘多拉的盒子》《蟋蟀》《灯笼》《正义与微笑》《惜别》《新树的话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然后我就和店员女孩四目相交。

3

「请、请问……」

「欢迎光临」

「请问，啊」

「您找书吗？」

「我想问个事」

「想问什么呢？」

「叫、叫太宰治的作家，难道很出名吗？哎呀，我就觉得不会的，他长得都让人反胃，肯定也写不出像样的东西……」

「太宰治很有名」

「有名！」

「而且还上了教科书」

「教科书！」

「现在依旧非常畅销」

「畅销！」

「毕竟太宰治的名字不论对于读过还是没读过的人都如雷贯耳。还请务必购买。啊，说来今天是太宰的忌日」

「是生日！」

「什么？」

「没、没事。话说，太宰治，那个，好看吗？」

「当然好看啦。我也是……他的书迷」

「书迷！」

我想给你一个吻。

第一卷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第七章 太宰读轻小说

1

大量购买自己的书让我明白一件事。

我，太宰治，在当今，二零一七年，载入史册的伟人。而且，我，太宰治，是代表日本的文学家，对当今活跃的作家们留下了深远影响。我，太宰治写的《斜阳》仅在新潮文库就卖了四百万部，《人间失格》甚至卖了六百万部。我，太宰治，如今依然被男女老少阅读，经久不衰。

承蒙天择的恍惚与不安俱存于吾身。

我，胜利了。

我写任何东西都不叫座，被志贺直哉和川端康成厌恶，被朋友笑话，被评论家们抨击，收到读者的侮辱信，不被任何人正视。如此诸事不顺的我，太宰治，没有做错。

我的小说，今天依然在被人们阅读。

这也就表示，以我所在的时代为视角，我与夏目簌石和森鸥外是一样的，《斜阳》《人间失格》与《我是猫》《舞姬》是一样的。

它们是载入史册的著作。

距离《圣经》一步之遥。

我在胶囊旅馆狭窄的客房里一边看着自己的书一边思考。就算那样，会不会也未免太畅销了呢？我对自己的才华也就两三次产生过怀疑，也相信过自己的作品才是文学正统，但《人间失格》迈出六百万部实属脱离常轨。如果真有六百万人对我的苦恼产生共鸣，那真是诡异。

说到诡异，还有书的装帧。

在我那个时代，书的封面基本只有书名和作者，就算有画也就只简单画了花或风景，但现代出售的《人间失格》上画的是一名身着学生服的青年脸上挂着狼狈的微笑，《潘多拉的盒子》《维庸之妻》上面用的是基本和内容无关的少女照片。我起初觉得这是废物编辑想出的馊主意，为这种瞎搞感到愤慨，但仔细想想，现在距离首次出版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年，这样的新装帧应该属于化妆，能方便现代读者拿起来阅读。譬如说《源氏物语》，你不能给里面的人物穿上裙子，但只改封面也无伤大雅。

我佩服这巧妙的策略，但更让我佩服的是我自己的作品。通常来讲，仅仅改变包装不能让古典文学看上去像现代作品。可是，太宰治的小说通过这简简单单的加工便能够深深沁入现代人的心灵。这证明了我作品的普适性，也证明了我的才华，我很满意。

尽管我在这现代依然是只幽灵，但知道我的书流传下来，让我精神倍增。几天后，我跟再次来洗澡的毛蟹都能够平等地交谈了。

那天他又请我喝啤酒，我们边喝边聊。

「我最近啊，痛彻地感觉到，人必须坦坦荡荡才行！」

「我也这么觉得啦，很普通的心得吧」

「不，你要笑就先听我把话说完！实际上这个心得很可怕。我昨天走在路上，也痛彻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你一旦试图掩饰，生活就会变得复杂，变得麻烦。你实话实说，笔直前行，其实生活就会变得简单」

「是吗？活得坦坦荡荡才艰难吧。有时掩饰、撒谎都是情不得已」

「或许如你所说，但坦坦荡荡地生存就不会再有失败。失败是指你想瞒天过海却最终掩饰不了的情况。然后，清心寡欲也很关键。你欲望强烈，执着于不属于你的东西，于是你就开始想要掩饰，并尝试去掩饰，然后生活变得复杂起来，最终路出马脚，变得胡思乱想。这道理是很浅显，但我领悟它却花了三十多年！」

「这么说老师，你就活得坦坦荡荡是吗？」

「我性格张扬，和谁都很快打成一片，竭尽全力地去奉献，然后就被抛弃。那是我的爱好。可我那么做下去也只是在消耗自己。或许那样的生活能让周围人心情愉快吧，但我自己迟早会耗得彻底垮掉」

「噶哈哈哈！那老师就得赶紧回家，给老婆道歉咧」

「唔、唔唔。我，没什么可道歉的」

「我懂，我懂。我也没什么好道歉的。不过啊，婆娘要发火的时候就会发火。下雨日子现场停工，我就在家里游手好闲，那种时候总有种像是负罪感的心情。老婆也一边洗碗一边嘴里絮絮叨叨抱怨。那种时候啊，总之道歉就对了。低个头就能解决的事情，还不简单？」

「哦，就那么简单啊」

「另外啊，只要不挑，工作其实好找的很。我这儿不巧雇不了老师这样的小身板，不过总会有地方需要老师」

「我现在就被人需要！」

我变得傲慢起来后，有天很好奇其他作家的存活情况，就去了三鹰车站的书店。

我找了那么多书架都找不到志贺直哉的书。

那个老作家曾说我「摆讨人厌的姿势，找不出半点优点」，看了我的《犯人》笑话说「很差劲，一下就猜到结局了」，读我的《斜阳》指指点点「金枝玉叶谈吐像个下人，服了」。他对我百般嘲讽，结果这里到处都找不到他自己的书。

他仿佛从历史中消失了，令我神清气爽。

真想让他好好瞧瞧。

他就不曾坦坦荡荡地活着。嘲讽他人的弱小，迷信自己的强大，像发神经一样瞎忙一通。周围有人拥护他，他就早有准备地飞快摆出符合那些家伙喜好的表情，于是众人为之喝彩。此人这般欺瞒世人，殊不知如今落得荡然无存。他对弱小的人十分冷漠，一心只考虑把人纳为仆人，所以他才写出《新加坡沦陷》那篇充满军人精神，恬不知耻的文章。就算东条英机都不写那么不过脑子的东西。志贺直哉，粉身碎骨。他『好杀』了自己。

那些笑话过辱骂过我的评论家的名字，同样一个也没留下。但凡一两个世纪前的，被贴上『雅』这一标签的大文豪的手笔，他们全都无条件赞扬歌颂，不遗余力地去宣传，对近在身边的新人的作品却只会投以龌龊的嘲笑。那帮令人费解的家伙要是知道我的作品在平成这个新时代依旧被人们广泛阅读，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会不会把我供上神坛，三拜九叩赞誉我「哎呀，太宰老师太杰出了」呢？一定会大惊失色吧。志贺直哉就被他们誉为『小说之神』，但那其实是嘲讽吧。

川端康成的书摆了一些，我看了看讲解。他那么否定我嗑药、自杀未遂的糟糕生活，自己却自杀了。真是好笑。他就因为没有坦坦荡荡地活着，所以搞成那样。体弱就体弱，有何不可，就因为硬是去锻炼力量，所以把身体折腾垮了才落得自杀的下场。

同样是自杀，但川端的自杀与我和芥川的却截然不同。

没有人明白芥川的烦恼。

阴暗者的苦闷。

软弱。

圣经。

生活的恐惧。

输家的祈祷。

多一句嘴，芥川的书现在依然很多在卖。

织田君，还有仰慕我的田中英光君的书，一本也没看到。

2

我在书店里逛着逛着，发觉一件事。

在现代，小说的主流似乎不是文学。

在标有『文学』的书架中摆放着明治文豪、昭和存活的胜利者以及平成时代现役作家写的书，但这些充其量也不过占据了书店一角。尽管唯独为我设了单独的书架，其他小说并没有这么好过。书店的主角反而是漫画书，堪比照片的美丽图画以及我那时代就有的夸张画陈列其中，估计是这七十年里漫画的潜力得到了发挥，又或是对小说的追求变了。我不清楚原因到底是什么啊，但我就算目睹书店里的景色有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心依然平静。我的书都卖出几百万部了，我没什么好怕的。

无所畏惧的我不经意间注意到，还有另一类书占据着大量书架。

那些书在各个地方水平堆放着，它们的封面被插画铺得满满当当，插画的配色非常光鲜。那些插画净是眼睛大大的少女，有的穿着像是《一千零一夜》里山鲁佐德的服装，有的穿着女校校服，有的穿着强调胸部的铠甲，有的骑在龙设上。我不懂现代的文章逻辑，看到那些也完全想象不出来里面是怎样的东西。

「哎呀，欢迎光临！」

是那位告诉我太宰治现在依然是人气作家的书店店员。

我忍不住想向她透露我的身份，但真那么做了，我怕她会大吃一惊，红着脸逃走。那样不好。真实的太宰治反而去污染对太宰治纯真的爱，这是罪恶。我对店员仅仅露出一抹微笑，也没问关于书的事情。我本来就是作家，书的事应该我自己思考。

我对陌生的书籍进行调查，看看到底写的是怎样的内容，然后发觉了一件可怕的事。

转生。

竟然这些书很多书名里有『转生』这个词。

转生。

说不定和我自己有关。

我把书名有『转生』的书全买了一本，回到胶囊旅馆里废寝忘食地狂看，结果了解到一件天大的事。

万万没想到，似乎有一部分日本人在死之后竟然转生了。

我在我死的一九四八年那个时期，人们从来不曾想过这种离奇现象。战时我抱着玩乐的心态买过科学杂志，爱之名字不记得了，总之上面有篇帝大教授题为《从地壳炸碎纽约》的文章，脱离学术总结起来讲得就是朝美国发射弹性波或许可以引发人工地震。那当然只是幻想，好像连那位帝大教授自己都不相信。可是，运用现代科学的话会怎样呢？按毛蟹的说法，日本在那之后从来没打过仗，但他也没说从来没被侵略过。现在的日本是不是受到了来自别国的科学攻击，地壳什么弹性波什么的产生扭曲，其影响造成一部分死者转生到了异世界（好像很多人被抛到了那种地方）？这只是个假说，但这么解释的话，有那么多转生者也就说得通了。

我花了好几天，饶有兴致地读了我采购的书。

这些书作为小说而言文章很单调，由此判断应该是转生体验报告。看来是转生到不同异世界的人们分别写出了自己的经历体验，文章几乎是外行人水平，但也做了一些不让读者感到厌倦的尝试。倾注了这么多的心血，可见转生这一现象在现代是场不容忽视的国难。我所在的时代，国家制作过关于灯火管制的执行指南，这些书或许是类似的东西。我不知道当今政府有多认真在应对这个问题，但若不尽快解决，恐怕不用多久死者绝大多数都要转生到异世界去了。

跟写出转生书的他们一比，降临在我身上的事情应该强多了。幸好我转生的地点是未来日本。我可不愿意转生到异世界，跟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战斗，更不愿意变成那什么叫史莱姆的像是西洋果冻的玩意。

然后我最大的发现是，我能读到这种文章就代表他们顺利回到了现代。那么，我或许也能够回到一九四八年。我很难说想不想回去，但知道至少能够回去，还是放心了。

我继续看转生书。它们作为读物给我带来纯粹的快乐，每本都读得下去。我觉得他们都该去当小说家。能把自己的经历写得这么有趣好笑，以小说家来说已经完全足够了吧。

志贺直哉有部叫做《暗夜行路》的作品，小题大做的标题，结果暗夜到底在哪儿？感个冒，患个中耳炎，这就暗夜了？妥妥的自我肯定臭气熏天，就是无良老儿在装腔作势。相较之下，这些外行人认认真真写出的转生体验报告要精彩上万倍，也更有实际意义。志贺直哉本质上就是个无良老儿。既然对力量有信心，你去打拳击不得了。

另一方面，转生书中的文章中有着对不良的向往，以及羞耻之心。他们通过转生获得了生前所不可能获得的特殊能力（似乎魔法、不死这类居多），以此为资本重新书写过去并不幸福的人生。这是由软弱孕育而出的正义。真正的正义只在没有上级下属，而且自身弱小，并被收容起来的构图中才得到承认。转生后的他们正确认识过去自己的弱小与现在自己的强大，没有丝毫妄自尊大，也不沉浸于个人幻想，只写实实在在的东西。我，站他们这边。

3

转生书连系着现在的我，我读起来很有兴致，当然过去的书连系着过去的我，就像老照片突然冒出来时一样令我不寒而栗。

虽不及我，但坂口安吾的书也流传到了现代。我看到了《堕落论》这个标题，便顺手买了下来。

《堕落论》在《新潮》上刊登是战后第二年，昭和二十一年，成为坂口先生的成名作。我和织田君在同时期也以奇怪的方式受到关注，于是我们在文坛中一时占据一席之地。我、坂口先生和织田君一起出奇《改造》的座谈会，然而由于织田君迟到，我和坂口先生喝得烂醉如泥（后来大家又重新一起喝了一场，就在那个『鲁邦』），我们在织田君一周年忌辰的时候也一起喝过闷酒。

坂口先生本来是有所谓同伴意识的。

买《堕落论》时，我怀着随随便便的心情，可一打开发现，里面写着地狱般的字句。

最开始，坂口先生那寻常的态度让我挺享受，看他一个劲损小林秀雄也惹得我苦笑，读起来还很从容，当我在遇到收录在卷末题为《不良少年与救世主》的这篇我唯一不记得的文章后，我不寒而栗。

上面写的，是我殉情的事。

檀一雄来了。他从怀里掏出高价纸烟，嘴里还嘟哝着「人穷了就会奢侈，我兜里一鼓就买这种二十日元的手卷纸烟」边说边给了我一支。

「太宰治死啦。既然他死了，我也就没去参加丧礼」

人不死会举行葬礼吗？

檀一雄和太宰治一起参加过共产党基层青年组织的活动。当时太宰治是青年里的头儿，用檀一雄的话来说，太宰治是那群人中最认真的党员。

「他投河的地方就在自己家附近，所以我觉得他这次是真的死了」

这位檀大仙还发表神谕说：

「他又搞恶作剧了，这是一个恶作剧啊。死的那天是十三日，《Goodbye》也刚好发表到第十三回，这个『十三』真有点……有点……」

檀大仙排出来个『十三』，听得我目瞪口呆，因为我原来丝毫没注意到这一点。还是这位大仙有眼力啊。

一阵令我头晕目眩的战栗顺着背脊放射开来。

我死后的庆幸经坂口先生之手下了下来，檀君在里面登场。

我继续读《不良少年与救世主》。

太宰治的死我知道得比谁都早，因为消息还没见报的时候，《新潮》的记者就来告诉我了。一听到这消息，我急忙留下一封信就溜了。我在上面写到，我直觉上料到报刊杂志会因为太宰的事冲过来找我，然后署明是给各位来访记者留言，留下信就出了家门。这就是误会的根源。

我留下那封信的日期比这个消息的见报日期早，新闻记者觉得奇怪，认为太宰治的自杀是在演戏，猜测是我把他们俩窝藏了起来。

我开始也怀疑他还活着，然而听说河边还清楚地留有他滑落的痕迹后，才感到他是真的死了，不可能连那个滑落痕迹都是恶作剧。新闻记者还是拜鄙人为师，学学侦探小说怎么写吧。

假如新闻记者这次歪打正着的话，那就太好了。如果是我藏匿太宰治一年之久，又出人意料地让他死而复生，新闻记者和社会上那些有良知的人或许会气得暴跳如雷的。其实偶尔搞那么个恶作剧不也挺好的吗？我心想，如果这次不是真的自杀，而是策划的自杀骗局，那太宰治的文学今后的势必会更加杰出吧。

现实的捉弄则要比那过分得多，我竟莫名其妙地转生到了未来日本。坂口先生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笑一笑原谅我呢。先不管原不原谅，这最后一句话我不敢苟同。我要真是能玩出伪装自杀的大骗子，我的文学早就更上一层楼了。

我的朋友三田君玉碎化身护国神的时候，我提出为他出个遗稿集，可是我看不懂三田君的诗，一不注意就说出「最开始的时候应该不是太理想」这话。当时受邀同席的山岸外史山岸外史先生就对我苦笑说「看来不能死在太宰先生前头啊，不知道到时候会被说什么」。我觉得他讲得太对了。死人不会开口，被判缺席，根本不知道会被如何评论。

太宰治虽然自称M.C，我的喜剧演员(My Comedian)但他不论如何也没能彻底当个喜剧演员。

他晚年的作品，我总感觉写得不好。小说《晚年》就写得毫无章法，很差劲。在他离死不远的作品中（我这话说得有点糙），《斜阳》是最优秀的。然而他十年前写的《鱼服记》（这也算他后期写的）不是很棒吗？那才是M.C的作品。《斜阳》基本上也挺M.C的，但他还是怎么也没能完全变成M.C啊。

没那回事。我不论在小说上还是人生中，都把M.C坚持到底了。我把小丑的角色当到了最后，把戏演演到了最后。哪怕是在我自杀之后，也不容否定这一点。更何况还偏偏被滥用那个叫Adorm的安眠药，正天东倒西歪的坂口先生这么说，我就更不愿意了。

《斜阳》中的奇怪敬语太多，譬如对「在客房打开盒饭，喝起自带的威士忌」句子中的「客房」「盒饭」「喝」「自带」全都用了敬语。我又想起了这篇小说里和田舅舅一坐上火车就兴高采烈地哼起谣曲的情节。这种描写贵族的老套子真是太平庸了。想必作者以为这种地方没什么文学的真实问题，所以写得很随意，而这里恰恰就是那种宿醉般的最丢丑的地方。

这种丢丑没有任何意义，对文学来说，也是不足取的。

志贺直哉那个人抓住太宰治的这个问题就是一通抨击。这件事说明，志贺直哉怎么算文学家？他不过是个文章家。不过，他的抨击也戳中了宿醉般混沌状态所造成的最大软肋，所以肯定让太宰治丢尽了脸，激得他恼羞成怒了。

在那场座谈会上，坂口先生和我一起否定了志贺直哉的做法，但看来他在这里又否定了我的做法。我继续读《不良少年与救世主》，看上面还写我被虚弱所累当不成M.C，只会一个劲发出宿醉的叹息。上面还写，我以出身在富贵人家为耻，同时也引以为荣。

太宰治的这种『无法获得拯救的悲哀』，那些太宰迷是无法理解的。每当太宰治轻蔑地冷眼嘲笑不成熟的青涩思想和人们莽撞招致的失败，或是宿醉般地折磨自己时，那些太宰迷都在为他喝彩。

太宰治当然不希望出现宿醉般的状态，他对此深恶痛绝。他也希望生活得更好，哪怕那生活方式再幼稚、再不成熟也没关系。为了这个目的，他当然费尽心思想当个好人，不管世俗认为的善事还是别的什么都拼命去做。

是他的软弱不让他这么去做。这使他迎合现世的太宰迷，没能变成历史上的M.C，而是只成了太宰迷的M.C。

「《人间失格》《Goodbye》还有什么『十三』都令人讨厌。哼！」如果这是别人干的事，太宰治不也必定会这样说吗？

要是太宰治当时大难不死，又活过来的话，肯定早晚也会在宿醉的羞愤、苦闷、心乱如麻后写道：《人间失格》《Goodbye》、自杀都令人讨厌。哼！

我被戳到痛处。实际上我就是没死成，现在就在丢人现眼的饱受苦闷。最好的证据就是，明明坂口先生听不到，我却还在空洞地反复拿我已经把M.C贯彻到底的主张去回复他。

要是坂口先生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肯定会对我说「喂，太宰，你这就叫宿醉味的叹息。但凡讲点常识，谁会对着空气反驳」。

是就是吧，我不在乎。

坂口先生，我们继续座谈会。

什么殉情？弥天大谎！魔术只让他喝得如醉如梦去迷恋女人，他酩酊大醉之后已经不是本人，而是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如何迷恋女人，他本人是不知道的。

首先，真的由于迷上女人而去寻死是荒谬的，因为迷上女人之后应该活下去。

坂口先生，你总爱写明明白白的大实话。殉情确实是个弥天大谎，就是场三流闹剧。我没有爱过小佐，只因为在我虚弱到极点的时候，我身边的人就是小佐。真正的爱不是寻死，而是求生。道理或许如此，可我这个人太懦弱，我惧怕爱。因为，我曾被爱伤害过。管它神圣还是污秽都能囫囵啖下的坂口先生是不能理解的吧。

太宰治的遗书写得太不像样。他死前不久的文章虽然带有宿醉味，但还能算是个面对现世的M.C。不过，《如是我闻》的最后一回（记得是第四回）写得很糟。那里面几乎没有M.C，只有牢骚。我感觉，他写这种东西使自己内心的羞辱与愤怒愈演愈烈，消耗了精神，自己也变得窒息、郁闷。然而，他越不像M.C，周围人的喝彩就越热烈。他明知这样很蠢，也感到厌烦，却似乎仍然去迎合他们。在这一点上，他直到最后还能算是M.C，只不过是在围绕在他周围的那个最小的圈子里的M.C。

他的遗书中，连属于那个最小圈子的M.C也看不到了。

在最终成为我遗作的《如是我闻》连载上，我忍不住在上发泄了我对志贺直哉为首的前辈们的不满。其实我知道，我那时已经自暴自弃了。我知道我既不是M.C也不是小丑，只是纯粹在疯狂抱怨。写得那么糟糕，哎，反正大家都懂。但我就算明白，我还是忍不住那么干了。我很明白为数不多站在我这边的人会对我失望，但我还是写下了那些东西。我不写就受不了。

因为，我想赢。

问他对出身做何感想，他回答说一点意思也没有。太宰治脑子里净是强迫观念，结果使他心里巴不得自己真是华族子弟、天皇血脉什么的。这种无聊的梦想就是这家伙内心的人生。

太宰治提起父母、兄弟、前辈、祖先，便敬畏得抬不起头来，所以总是惜口如金，避而不谈。不过太宰治对他们倒是爱到几乎浑身颤抖、失声痛哭的地步。这是不良少年典型的心理特点。

他到了四十岁也还是个不良少年，没有办法变成不良中年、不良老年。

不良少年是不服输的，总想设法显得非同一般，就是上吊自杀也想死得别具一格。正如他恨不得自己是皇族子弟、天皇后裔那样，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尽管年逾四十，太宰治依旧是这种不良少年心理，他当真去寻了短见，足见其错乱之甚。

我花了十五年开始靠笔挣钱，那时我人微言轻。我又花了足足二十年才能够正常应对前辈们。我对前辈尽了二十年礼数，安分听话，这才总算愿意听我说话。这正是我的虚弱所不堪承受的。

别想要去取得胜利，不可能取得胜利。你以为你要赢过谁？

我明白啊，我明白啊，坂口先生。胜利的空虚与痛苦，我全都明白。就算这样，身为人，不，身为男人，也必须为了生存而战，而且必须取胜。哪怕明知没有胜算，哪怕明知根本就不存在输赢，我们也必须战斗，不容失败。

学问就是发现限度。我，为此而战。

《不良少女与救世主》以这一句话结尾，我不禁这样叫喊起来。

「看啊！坂口先生不也在战斗吗！」

人只能选择战斗。

不能不战而活，也不能不战而死。

4

《不良少女与救世主》刊登在昭和二十三年七月的《新潮》上，所以是坂口先生在我死后立刻写出来的。坂口先生写得真好。我怀着一种类似怨恨的感情，向你致以感谢。

许许多多种感情交织在一起，让我产生了几乎近似宿醉的症状。

《堕落论》的解说是檀君执笔。

檀君写到『因此我如今依然认为安吾的死是壮烈战死，喷出淋漓鲜血』。卷末年表中写，『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二月十七日，于家中因脑溢血与世长辞，享年四十九岁』。坂口先生战死了。想必檀君也是战死了。

大家都死了。

就我还活着。

活着的，就只有一直寻死的我。

我感到坐卧难安，飞奔出胶囊旅馆。

外面已经入夜。

我独自一人在夜色中奔跑。玉川上水就在附近。河已完全不见当年的面貌，水也干涸了，只剩一丝细流。看到这玉川上水，我悲从中来。啊，连玉川上水都在战斗。

「咦，大叔？」

忽然传来声音，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乃乃夏。

她头发随意地扎着，肩上跨着撑得鼓鼓的包，眼神就像在看怀了小猫的猫妈妈，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蹲在护栏旁边的我。

「好久不见啊。谢谢你为我介绍旅馆，帮了我大忙」

我觉得我这话说得很没劲，不过现在的我没什么余力，想不出来作怪表演的好点子。

「大叔，你还在三鹰啊」

「谁让我无处可去呢」

「然后，你在那儿做什么」

「该问你在做什么才对。大晚上带个大包，难道是离家出走」

「这是服装……反正你管不着吧」

「是啊，我管不着。你往包里装什么，与我无关」

「怎么，这么失魂落魄，是不是钱花光啦？」

「夏子小姐她，怎么样了？」

「已经出院了……啊，对了，劝你还是赶紧离开三鹰。我家爸妈正到处找你呢」

「我已经习惯被人追了」

「大叔，你难道醉了？」

「迷恋而死，毫无意义是吗？」

「突然说什么啊」

「迷恋而死，毫无意义是吗？」

「迷恋的话，通常只会数量变多才对」

「数量变多？」

「会生下孩子呀」

「啊，说得对。迷恋而死毫无意义，是迷恋而生才对」

第一卷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第八章 太宰在女仆咖啡厅跳舞

1

七月都过去了一半。

我转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但我还是不能适应。这么说不对，我转生前都从来没有适应过社会，但我指的不是精神层面的问题，而是在实际层面感到了隔阂。

首先我考虑的是，对突飞猛进的科学技术令我无所适从。大楼里安装了大到难以置信的电视，抬头就能看到客机在天空中飞来飞去，车站扎口居然是无人检票。现代的科学力量与我所知的一切拉开了巨大的鸿沟，以至于我就像一只被扔进城市里放养的野猴子，不能很好适应。然而这些从科学视角来看的话，现在依旧还在售票，电车也由司机驾驶，驱使电车的动力依旧是电力。感到隔阂的原因已经不在科学发展，还是在我自己身上。

是服装。

放眼望去，穿和服的人就我一个。

在现代，西式服饰才是标准，才符合时尚。

我又不是落语家，转生前也曾穿着西式服装出过门。我穿上马甲，戴上鸭舌帽，抡着手掌走在街上，看起来很有见识，心情也变得不错，但我身高有五尺六寸五分（约172cm），只有弯下腰才能让手杖触地，有野狗错把我的手杖当成武器，跑过来冲我吠，于是我就不穿那身了。我之所以爱穿和服，无非是因为很少有卖合我尺寸的西式服装。但这里是现代，我应该也能穿上洋服。

穿着与时代脱节是最最让我恐惧的事情。穿得不漂亮无所谓，得不到夸奖而不是问题，我只是不想因为穿着被误以为是怪人，不想因为服装让自己的评价下降。

于是我想到了。买衣服吧。

夏子给我的钱还有剩，我也很清楚我应该去买衣服。

如今已和我成为酒友的毛蟹提到过。

「这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我想着去买个戒指来讨好婆娘，去了表参道。表参道广场知道吧。什么，老师你不知道？那里可厉害了，一条牛仔裤就要几万块，还有好多根本不懂咋穿的衣服，是只有专业时尚人士才能去的地方。啊，戒指？店员问我婆娘手指的尺寸，那种事我咋知道啊，所以我吃碗拉面就回去了。噶哈哈哈哈！」

『专业时尚人士』这个词刺激到了志向远大的我。

我立刻乘电车来到表参道。

提到表参道，在我的认识中那里只有神宫及其参道，此外就只有陆军训练场，但现在已经变成了大都会。街上形状复杂的高楼大厦栉比鳞次，人头攒动。青山路的十字路口依然挂着神宫的灯笼，不过昔日的痕迹也就只剩下它了。这样的表参道说成是另一个世界都不为过，在这里昂首阔步的人们也像是居住在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服装所散发出的感觉与众不同。唯独将美视为人生目标，对其几乎倾尽一切的人身上才会腾起那种独特气场。

我挤出人潮，抵达表参道广场，漫步在回廊状的内部，依赖我与生俱来的审美眼光寻找能为我提供得体洋服的铺子。那家太黑了，就是只鸟；那家店很粗糙，是只蝼蛄。应该有更加适合我，为我量身定制的那种，庄重的衣服才对。

我走了一会儿，一家店的门面俘获了我的心。这家店乍看上去朴实无华，但有种八挂和服的味道，店头散发出幽幽的张扬感。那种韵味犹如贵族游乐时的衣着，是实实在在的华美。店头用金色的文字写着『Dolce & Gabbana』。

「嗯，是叫杜嘉班纳吗。好，就这里了」

我意气风发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

一名男性店员前来迎接的。他头发打了发蜡，身上得体地穿着绣有鲜花图案的衬衫和裤子，话音带有磁性。我有股不祥的预感，但到了这一步又不好意思打退堂鼓，便捏着冷汗让他帮我推荐一套洋服穿搭。

「按客人您的风格，推荐更加彰显野性为好」

「嗯，野性吗。嗯」

「牛仔裤就不错，比如这件」

「都破成什么样了啊！」

「是的，因为刻意进行了破损加工」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说说而已」

「此外，这件意下如何。有点坏坏的感觉」

「坏坏的？」

「搭配和款鞋子非常不错」

「这不就是拖鞋(Slip)吗！」

「是便鞋(slip-on)」

「on？哦，原来是这样，是on」

「此外，这件也非常适合客人您」

「总觉得像裹毯子」

「刻意用宽松的衣服来搭配修身牛仔裤属于当下潮流」

「也、也对，故意的。风尚就是故意为之」

尼龙印花衬衫、破洞牛仔裤、便鞋、太阳镜……店员用的是这样的叫法，但以我的感觉则是跟波斯地毯一模一样的衬衫、破破烂烂的裤子、红色拖鞋、麦克阿瑟戴的那种彩色眼镜。我觉得这就是一套奇装异服，但我毕竟不了解现代时尚，也只能相信这位店员了。我把大笔的钱拍在柜台上，把它们买了下来。

我事不宜迟，当场换上这套衣服，按指示把太阳镜戴在头上，结果确实显得精神了几分。

2

自从转生之后，走在街上一直令我痛苦。我不适应现代人走路的速度，也不认识路，甚至我根本就没有要去的地方，以至于走在路上毫无快乐。可是现在穿上了时尚的洋服后，我的心情轻松起来。来到现代后，我头一次产生想逛东京的念头。我好奇现在的东京车站变成了什么样子，于是我搭地铁首先去了大手町。在地铁上，大家都盯着我看，想必是折服于我的时尚品味。

到达大手町站后，结果怎么走都看不到车站出口，我就像一只愚笨的鼹鼠无止尽地行走在地下空间之中。当我以为总算走到头，可以出去的时候，结果来到了神田附近，靠近秋叶原的地方。这里离东京车站说近也近，但走路过去还是挺麻烦。正当我举棋不定的时候。

「请多关照～！」

一个西方女佣打扮的少女站在街头，向我分发传单。

看到政治宣传，我不由觉得又遇到了一件让我怀念的事情，结果一看传单发现不是政治宣传，而是关于『女仆☆喵喵』的商业宣传。上面写着『全国的主人！请务必过来！来到秋叶原一定不能错过的女仆咖啡厅就是我们！』，还印有一些同样打扮成女佣的少女。

我之前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东西。

这也难怪。女仆原本是只有达官贵人才能雇的奴婢，一般家庭没有女仆。当我穿着老掉牙的和服时，想必是一副穷酸相吧。现在我穿上了现代洋装，看上去应该有些贵族样子了。丑小鸭的真面目，其实是美丽的白天鹅。

坂口先生批评我说「他心里巴不得自己真是华族子弟、天皇血脉什么的。这种无聊的梦想就是这家伙内心的人生」，但我其实丝毫没有动摇。不是我宣扬自己是贵族，只是身边的人擅自那么认为罢了，谁让我的贵族气质根本掩盖不住呢。

我按照传单上画的地图，去了那家女仆咖啡厅。

「主人回家了。欢迎光临『女仆☆喵喵』～」

「欢迎回家，主人～！」

「欢迎回家，主人～！」

「欢迎回家，主人～！」

一开门，女仆们便发出格外甜蜜的声音，迎接我的到来。她们的服装略显宽松，而且不知为何抡着一只胳膊，但看上去很有教养。

我被带到座位后发现，店内装饰过分地使用粉色，然后客人几乎是男性，而且衣着打扮都称不上上流。大多数客人的服装完全称不上好看，又或是完全弄错了好看的意思，这让最开始不禁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贵族。但是，我很快便发生了改观。

他们是落魄贵族。

他们一定全都是爵位被剥夺，土地被没收的落魄之人，连买衣服的钱都没有，却又难以忘怀身为贵族的往日，用把妻子的和服当掉换来钱上女仆咖啡厅。一想到这，眼泪便几欲夺眶而出。这是个艰难的时代。即便如此，大家依然像这样偷偷摸摸地来闻一闻贵族的残香。这是追忆，是乡愁，是过家家。但是，我不会瞧不起他们。

正当我忍着悲痛泪水之时，纯白围裙的摆动着，一位年轻女仆向我走来。

「欢迎回家，主人～！首先请容人家做自我介绍。为大家带来笑容喵～！今天由人家，小绵绵为主人您服务～。请多多关照～！」

这个女仆也同样抡起一只胳膊。

我看了下菜单，『粒粒皆♪HAPPY～蛋包饭』『啊呼啊呼～热乎乎牛奶』『萌萌搅搅那不勒面炭』『笑容◇三明治』『稀饭☆闪亮多多～』……犹如恶魔经书般的文字列在眼前，让我感觉戴在头上的太阳镜都要滑下来了。我放弃解读，阖上菜单。

「你们店，最高级的，是什么呢？我想奢侈一把」

「在～。那么为主人您推荐套餐～！本店有饮品套餐、食品套餐、全种类套餐、高级套餐和高级贵族套餐……」

「总之就要，最高级的。嗯，最贵的就好。至于内容就，你来安排」

「遵命～。但是主人，不好好看菜单真的没关系吗？」

「贵族就是利己主义者。为了自己的面子，可以赌上性命」

我的心情顿时爽快了。

3

「主人，让您久等啦～。为您呈上高级贵族套餐～！」

不明液体、插着小旗子的布丁、盘子都快装不下的蛋包饭端上了桌。这一桌以贵族用餐的标准来说未免显得朴素了些，但这里毕竟是为落魄贵族提供的休憩之所，所以倒也情有可原，符合实际行情。

「那么，现在就为您画图案啰～！」

专属女仆用番茄酱瓶在蛋包饭上写了个『萌』字。

我这个新兴暴发户并不清楚，这应该是贵族之间脉脉相传的安慰方式吧。『萌』这个汉子在古典文学中有『若草萌生』『萌发』等句子，用作描述草木发芽的场景。不论那个时候，贵族们都被这个词激励着。这家店的女仆们怀着如假包换的职业精神，为了让落魄贵族们回想起昔日的繁荣，为了给他们加油打气，可谓鞠躬尽瘁。她们的奉献精神令人叹服。

「完成啦～」

「嗯，谢谢」

「主人，尽管这样已经非～常好吃了，但要不要施个让它变得更～加更加好吃的魔法呢？」

「魔、魔法？不是很明白，就麻烦弄一下吧」

「好的～！」

这次女仆两只胳膊抡起来，用两手比成心的形状，用很尖的声音喊了起来「变得好吃吧～。魔法能量变变变～！」当然，光这样不可能改变味道，但事实又如何呢？我的的确确看到了，女仆的魔法让餐桌上绽放出金色的花朵。

我感激不已，恨不得拉起女仆的手。

「实在是太感谢你了！要是我钱再多点，真想让你成为我的私人女仆，留在自家亲人身边都没问题！」

「那么主人还请慢用～」

女仆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人，然后就离开了。

我吃着蛋包饭，店内变得忙碌起来。店里头设有舞台，女仆们竟然纷纷登上舞台。客人们也络绎不绝地来到舞台前面。店内灯光一暗，好像有什么要开始了。

不久，舞台上点亮灯光，一名女仆走到前面。

「诚挚地感谢主人们今天大驾光临『女仆☆喵喵』～！大家久等了吗？表演时间要开始咯～！下面，我们女仆想用音乐来侍奉大家。先从第一首开始，《女仆的特产是相思病♪》～！」

音乐不知从何处响起，舞台上的女仆们开始唱歌跳舞。

是这样一首歌。

做饭洗衣，端庄美丽

为了主人，碎骨粉身！

这个季节，恋心花开

调皮马虎，最最可爱

受宠不如，主动出击

整座城市，打扫干净！

I will be your perfect maid

This is a pen Maid in Japan

二十四小时，暖心体贴

笑容的背后，还是笑脸

（间奏）

做饭洗衣，端庄美丽

为了主人，西走东奔！

下雨的夜送完信回家

人行道上，见到人影

千言万语都不能表达

整个世界，都献给你！

I will be your perfect maid

This is a pen Maid in Japan

所有一切，无懈可击

笑容背后，还是笑脸

I will be your perfect maid

This is a pen Maid in Japan

女仆的特产是相思病

我的一切，全献给你　只为主人做饭洗衣

落魄贵族们响应女仆的歌谣放声欢呼，抡起不知何时拿出来的彩色手电筒，跟着一起跳舞。回过神来，看到这一幕的我也从座位上跳了出来，加入他们跳了起来，沉迷其中。我不记得上次这么激烈地活动身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忘我地沉浸在舞蹈这种极端原始的行为之中，我浑身上下被难以名状的激扬感觉所充满，脑子不再能思考任何事情。此时此刻，我头一次理解德国人民的心理。他们听完希特勒的演讲后，一定恰恰也是这样的状态。

台上天女们继续起舞，台下客人们喝彩不断。看到他们这么拼命，我不禁眼睛发酸。贵族这概念就是他们的影子，他们想要逃离，同时却又紧紧抓着不肯松手，所以想要在这种地方获得一时的安逸。喝吧……不，舞动起来吧。我们是同志！

「恭送主人～，路上要小心喔～！」

「主人路上小心～！」

「主人路上小心～！」

「主人路上小心～！」

被众女仆恭送的我，在深深的满足感中离开了女仆咖啡厅。

钱，少了好多，但我不介意。

我神游天外地走在路上，突然一栋巨大的建筑物出现在我眼前。我开始以为那是现代的东京车站，却又不是，上面写着『帝国酒店』。闯过了火灾、关东大地震、空袭这些动荡的帝国酒店，当时是一座不属于日式风格也不属于西式风格的，富有特征的建筑物。它战后被GHQ接收，再后来的七十年间似乎进行了重大改造，被改成了一座很普通的大楼。在现代，种种事物令我惊奇，但其中似乎也有变差的东西。

我看到就是这样一栋没意思的建筑，把一群身着西装的男性陆陆续续吸了进去。那些人各个莫名地弓着背，面容显得别扭老成，身上散发的气质令我感到似曾相识，而且是不好的感觉。我感到刚刚被女仆们治愈的心转眼间凉了下去。

我跟着那些男人，来到帝国酒店大门。竖在门口的牌子上竟然写着『第157届 芥川奖·直木奖 获奖发布会场』

芥川奖！

我要吐了。

第一卷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第九章 太宰被撵出芥川奖派对

1

我过去也被这个奖提名过。

昭和十年，在菊池宽先生设立的，值得纪念的首届芥川龙之介奖上，我的《逆行》获得提名。当时我二十六岁。我比任何人都更理解芥川，而且当时评委之一的佐藤春夫老师也对我评价很高，我深信自己一定能获奖，也真的偷偷计划了如何使用五百日元奖金，但最终落选了。我看过点评知道，佐藤老师评价说支离破碎，川端康成还说『我个人看来，作者当下的生活愁云惨淡，未能发挥出真实才华，令人遗憾』，遭到全盘否定。

我气急败坏，要杀了他。

那年春天，帝大落第成了定局，老家不再寄钱给我，接着我厌倦一切，想要自杀，在镰仓销声匿迹，给井伏先生、檀君还有老家的哥哥添了麻烦，结果没死成，灰溜溜又回到东京。然后讽刺的是，我刚回京就患了腹膜炎命悬一线，那时候用了那个叫Pavinal的镇痛剂，一用就忘不了那个味道。

后来我为了买糟糕的药到处借钱，川端应该就是把我的那些事情评价为『愁云惨淡』吧。什么天气预报，可笑。坐着的私生活跟芥川奖有什么关联？我是坏人就让我落选，我是好人就让我获奖吗？可怜的川端，养小鸟看舞蹈就风雅了吗？

落选后，我将这把怒火注入笔尖，写了一篇『写给川端康成』的随笔发表抗议。川端毕竟是庸俗作家，留下一句『愁云不散』就溜了，于是第一回合结束。

没错，这是第一回合。

后面还长着呢。

我忍受着药物成瘾的痛苦，完成了投第二节芥川奖的小说《Das Gemeine》。那是一部很有气概的作品。

『芥川奖阴魂不散地折腾了我这一整年，几乎吞噬了我的全部生活』

『要是这次再让芥川奖与我失之交臂，我定然再度迷失在五里雾中。佐藤先生，请不要抛弃我，请不要对我见死不救。现在，我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您』

『叩首恳请，请一定把第二届芥川奖给我。我一定会当一名好作家』

现在想来，当时应该是药物令我错乱，我竟然把这些话写成十四尺（约4.2米）的书信送给了佐藤老师，结果让佐藤老师操心，我便他的斡旋之下住院了一段时间。那个时候，我不论身体上还是经济上都窘迫到了极点。我当时心想，要是拿不到芥川奖，我真要去死。

可是，第二届芥川奖竟然没有颁奖。

因为二·二六事件（政变）的影响，未能组建评委会。

岂有此理！严肃点啊！明明直木奖就进行了评选！

第三回合。

过了年到昭和十一年，我当做遗作写的处女小说集《晚年》终于发行。它是我的得意之作，我心想三局为定，便《晚年》也给川端送去。那个通俗作家一定会索要回礼，我便在写了很长的信表示请务必把下一届的芥川奖给我。当然，我同样也送了佐藤老师。我送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我没受药物影响，这一切都是我的意志，我的热情。所谓热情，就是不顾对方的身份地位。

而结果，我被他们以『已非新人』为由踢了出去。

最理解芥川的苦恼的人是我，最想要五百日元奖金的人是我，我却连提名都没上。

所以，我疯了。

得知落选的我，在当时正在创作的题为《创生记》的小说中加了笔。

早上我在报纸上看到两篇报道，一篇讲马拉松优胜，一篇讲芥川奖，看完落泪了。看到那个名叫孙的人露出皓白牙齿，憋足劲的面庞后我就明白，这个人的努力原原本本地反映在他的肉体上。然后我看芥川奖的报导。它让我思考很久，久久无法释怀，令我无力走下病榻。

前日我接到佐藤老师发来的电报，上面说「有事要谈　速来」，我便前往讨教。老师说「大家都推荐你的《晚年》拿芥川奖，我觉得不好意思，认为也应该让长久以来刻苦精进小田君得到回报，便把你的事暂且推辞了，你真的想要吗？」我听完思考了五六分钟，回答老师「既然老师提出来，我就直说了。如果实至名归，请老师把奖给我。我这一年里为了芥川奖，受到了不为人知的迫害。我写好原稿带去出版社，结果都盘算着我拿到芥川奖后身价要翻好几倍，便观望两三个月。届时我与芥川奖失之交臂，拙稿被退之忧无以复加。各位记者提及芥川奖必联想到我，反之提及太宰必联想到芥川奖，论悲惨无出其右。论此事，家人竟比我更加了解。川端氏也是，似乎一遇到我的情况便变得多疑，觉得我话里藏刀。可我哪里有刀呢？我毫不怀疑彼人的热情，远远投以微笑，如此看我实在令我难过。我请求老师「不要介意，把奖给我」，老师也说「若实至名归，那就给我，其他那么多人推荐，自然实至名归」。得老师良言，归途中感慨无量」

就这样，我披露了一段秘密对话。

但是，真实的情况其实并非如此。文中所写的对话都是我创作的。那么，我为什么发表这样的作品呢？因为我疯了。

那年十月，为了治疗药瘾和脑袋问题，我被强制送进了脑病医院。很幸运，这些问题都痊愈了。但是，人权遭到剥夺令我内心遭受重创，井伏先生和佐藤老师瞒着我把我送进医院使我不再信任他人，这些伤害永远留了下来。而且，在我住院的那段时间，我的第一任妻子和别人男人……唉，不提也罢。最后画蛇添足地说一下，我知道一切之后服毒自杀，自杀直白，就和第一任妻子分手了。

没过多久，它便被世人成为『芥川奖事件』，是我和芥川奖之间的因缘。

芥川奖，是鬼门。

可我生性偏偏喜欢这种时候去搞对抗，所以我闯进帝国酒店的大堂。

2

我准备进会场的时候被接待小姐叫住。

我本想大喊「我是太宰！」的时候，但一咬牙忍了下去。

「你好。请柬？不巧，被贱内遗失了」

「那么请来这里核对登记信息」

情况不妙。我赶紧环望四周，看到一个像是乌龟的男人。

「喂，这不是田中君吗？还是田所君来着？就是『新小说』的。我读过。石川君很努力呢，不愧是拿过芥川奖。家庭方面啊。可提到那些免不了开始粗俗了啊。他棋子不是很可爱吗？妻子就跟鲑鱼子和那都没太大区别啦。哎呀，刚才失言了。要说最近，果然要数那个了。转生很流行啊，猫和勺子都能转生。知道吗？还有男人转生成温泉和内裤，好像三岛也转生了。叫《丰饶之海》来着？书名都要落泪了」

可是像乌龟的男人诧异地瞥了我一眼，直接消失在会场之中。

接待小姐对我愈发不信任，再次叫住我。

「不好意思，我并不认识您是哪位，还请您核对……」

「不认识我？你说你不认识我？你是让我把名字写出来吗！」

我装成趾高气昂的大师。

「冒、冒犯了，里面请」

结果我就成功进入了会场。

门后别有洞天。

日德意三国同盟的庆祝会现场应该也是在帝国酒店，真没想到如此怪异且巨大的饭局在这里召开。宽敞的会场中播放着古典音乐，餐品和水果点心堆成山，身着烹饪服的（大概是从银座请来的）料理人一脸严肃地捏着寿司。小说家盛装打扮，编辑穿上了不习惯的西装，他们像朝臣贵胄一样窃窃交谈，滑稽得令人哑然。好一个幸福俱乐部，好一个上流聚会，好一个绅士淑女的社交场，令人厌恶。这是时代错误。不，并非如此。它在这个时代里依然存在。

文坛。

欺辱我的地方。

正好手持托盘的服务生走来，我抓走一只高脚杯，把葡萄酒一饮而尽。呕，什么葡萄酒，真没劲，简直就像岛崎藤村那种诗人出身。给我上圆杯，日本酒。

四面八方传来声音。我感到我的心逐渐拒绝一切，单通同时眼睛又像做贼一样四下张望，只见一个像是名家的老人被年轻的女编辑们围着，脸上傻笑，拿腔拿调。

「我认为，能让艺术创作的冲动与日常生活的热情贴合一致的能力难能可贵。我自负一直在这条路上砥砺前行。再看看最近的年轻人呢，不行啊」

这不是引用我的《花烛》吗，哪有一点是你独创？而且那段话是用来讽刺的，没教养的老作家连这点都不知道，还洋洋自得。围着他的女编辑们配合着大加称赞。

那样的货色在我那个时代一样很多。

就是志贺直哉、川端康成这些所谓的前辈。

前辈的那句「他们呢，不行啊」中，有着如圣旨一般可怕的效力。他们可以生活得散漫糜烂，却又获得世人的信任，精于此道。他们利用是人的信任，逐渐膨胀。既然制度上就是论资排辈，我们后生自然永远不如他们。就算是我们呕心沥血创作出来的作品，只要拿去和他们的作品比较就会直接被打上『不堪一读』的烙印。他们利用世人的信赖，说出「他们呢，不行啊」，世人也跟着附和。前辈们只要有意，甚至摧毁我们都不在话下。

这是奴性。

他们依赖着奴性！

可是仔细看看那些嘴脸会发现，那就是一群摆弄盆景的大爷。那帮人悲叹国语的乱象，所以风生水起。然而国语的乱象源于国家的乱象，那帮人却对此装聋作哑。在大战期间，那帮人一丁点都靠不住。我在那个时候清楚目睹了那帮人的真面目！

四面八方又传来声音，这次是年轻的作家们在交谈。不过，他们的腔调就像是在不动声色地炫耀自己。

「发布在这个月《文学界》上的新作我看过了。我觉得真是棒极了。嗯，嗯，非常新颖」

「你才是，那个连载很有意思啊。非常吊人胃口。后续会怎样？」

「说来有委托来让我写书评，那本书很糟糕，我就不提了。话说这烤牛肉好像很好吃啊。嘁，已经没了」

「这次派对办得真是小家子气。最近的文春很浮躁，实在不行。新潮社的话肯定会办的刚好。啊哈哈！」

太宰治来到了文坛的中心却无人察觉，一个个只忙着组建小圈子。明明只有敢于面对孤独的恐惧才能写出佳作，那么做意义何在？我独自一边观察着他们，一边灌酒。没过多久醉意上来，感觉自己就像呆呆地杵在漆黑的厕所里。啊，要是没来就好了。我设法振作起来，想寻找敞亮的话题，但我只偷听到讨论朝井辽、中村文则之类名噪当下的年轻人其座驾在与在不在。连六百万部都没卖到的也算是人气作家？这不令人苦笑？

不好。

M.C要消失了。

我对芥川奖的抑郁，对文坛的愤怒，就快抑制不住了。

可这我又有什么办法。受过调教的文化猴子们就跟当年一样谈笑风生，向我展现我文坛没有丝毫改变的事实。

我就讲个明明白白吧。

我就是被他们杀掉的。

志贺直哉、川端康成，包括井伏先生、佐藤老师，都是一丘之貉。空有大嗓门的各位前辈。此外还有已不记得名字的白痴大学老师、语文教师、寄生于文学的蹩脚评论家。我受你们欺辱，被你们催垮了。就写你的小说，就搞你的翻译不就好了，为什么毫不知情却义正辞严地攻击我？你就宣扬家庭美满，夫妻和睦，高呼年糕小豆汤万岁不就好了？可你写波德莱尔的介绍文，说不看原文就无法品味却又给自己的翻译贴金。我对这些矛盾从来没有指责过，可为什么你却欺凌我？

这是因为，他们都是政治家。

是政治家就会紧密地结成党派。

这就是文坛。

所谓文坛，只有攻击弱者才能生存。

这只有着可悲习性衔尾蛇(Ouroboros)，早晚把自己吃尽。

我若对前辈们尽到礼数，老实乖乖地过活，我现在也已经是拥有权威的老作家了吧。可是，权威？我才不稀罕！我把酒一口闷掉，只听到脑拆除血管爆开的声音。

回过神来，我高举着空了的酒杯，大声胡言乱语起来。

3

「先生们，以及女士们！我也是为文坛繁荣感到最为欣喜的人之一！我名叫窄门的守卫、困难的王、安逸的敌人、佛堂的旮旯、殓布的下面、鼻孔塞棉。哎呀，不好意思。为文坛的晴空添上不祥的故事，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今天半年一度把大家召集到寒酸酒店，为新人颁发芥川奖，我谨代全体各位，再度向主办方致以感谢，并衷心希望今后哪怕举国动荡，依旧能够如约贯彻发扬这趾高气扬的文化。

我过去曾有幸创作大概十分钟就能读完，读完十分钟就能忘得一干二净的，寡淡的短篇小说。那时年收入二百四十日元！最开始的时候六十日元！当时的生活是多么艰难辛酸。啊，不好意思，失言了，请当做没听见。我有幸占据一个座位，在那里管窥到残酷惨烈生活断面。面对这重大的问题，我感到责任重大。

于是这里就简单地讲个故事，题为小说家的友情！

三年前，我本来和一个叫做中村地平的男人一直保持着联系，相互讨论，结果约莫半年就断送了这段友谊。

当时他发布了两三篇作品，被我「地平先生、地平先生」地喊，非常幸福。我和地平拜井伏老师为师，和小山佑土并称井伏门下三羽鸟。但好景不长，我与地平交恶，在普希金的志怪爱好、都德的通俗性、某位女流作家的经历这些问题上全都意见相左，他骂我「吃饭吃五大碗，让人看不下去」我回敬「你附庸风雅冥顽不灵才让人看不下去」，最后互骂对方的书。地平是帝大生，又是暴发户家的孩子，和我是一路人，彼此岂有退让的道理。

有次地平弄到一件条纹非常华丽的春服，在房间里穿过一次给我看，随后立刻发觉失态，立刻又脱掉了，假作镇定。其实，他很像穿着那件和服出门，想得要死，而他没有那么做，有这背后的原因。因为，那么做对前辈们不敬。对此我说「艺术家随时随地都该坦坦荡荡，若像只老鼠只顾找寻退路，将来难成大器」。哎，我们那时候都还很幸福！

三年了，我被那些前辈们险些杀死，还被芥川奖险些杀死，吞那么多毒药结果没死成。为了一蹶不振的我，井伏鳟二氏，檀一雄氏，以及已经绝交的地平一起找到我上京的亲兄，请求他继续为我资助一年。

那天，地平在去找我亲兄的路上，先到了我家，聊了我就职的事。嗯，没错，我想过参加工作！我想过进报社！然后他要追上井伏先生他们去荻洼，我便送他到车站。我们两个走在一起，那时地平为我穿上了条纹非常好看的春服。我快哭出来，但我不想在他面前哭，没过多久两肩抖了起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后来，我的生活再次陷入困境，给两三个人添了麻烦。在那样一天晚上，没想到我和地平在一场小小的聚会上碰巧打了照面。当时我们彼此都不太好，放不开。我当时的身体一滴酒都不能沾，岂是一个愁字了得。而地平喝了酒，哭了一场。

地平进了我落选的都报社，《鼹鼠说死就死了》被提名芥川奖。

他第二年的《南方邮信》第二次被提名芥川奖。

此外好像还有一些作品，但最后全都落选了。

佐藤春夫说『本人了解中村君的才华，不认为作品充分发挥出了力量，因此无意推荐』；丹羽文雄说『可能是大病初愈，就是十分乏力身边杂记』。简直恶魔！

前辈有那么了不起吗？

我来告诉各位。

芥川奖就是恶魔的餐桌！

美其名曰对年轻作家的鼓励，实则是老作家们暴饮暴食。你们的胃不下垂吗？铁打了吗？什么玩意。

你们可知道，地平把华丽的春服藏起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吗？我承认地平的作品还不行。但是，你们有什么权利说那种话？人与人之间本没有那么严重的差别。为了只让自己看起来了不起就否定这个，否定那个，看谁都不顺眼，这是文豪干的事吗！恶心的老作家，不行的是你们！你们不行，不行的不行！有功夫让年轻作家给你们点头哈腰，不如卖出六百万部看看！

年轻作家一样不像话。

你们就没掀翻神坛的勇气吗？不和胃口的事情，直截了当拒绝掉不就行了。我并非无条件信奉新潮的东西，但让神坛继续摆在那里无异于自取灭亡。把它掀个底朝天啊，这么说都不明白吗？你们的信赖正在遭到背叛！痛苦不久就会找上你们！

别阿谀奉承了！搞个大的！你们早就憋不住了吧？

抢走他们名为评委的金牌之后，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一群老耄不足为惧。可你们畏畏缩缩，表面低头「老师所言极是」背后嚼舌「摆老师架子也不嫌丢人」，阳奉阴违无耻至极。

还是说，你们怕了？

毕竟前辈们很残忍啊。

年轻的作家是在独自登山。前辈们在山上聚在一起，一边抽着烟一边俯瞰山下，当年轻小说家稍稍要登上来一点，前辈们便轻轻把脚边的石头踢下去。是可忍孰不可忍。随着一声惨叫，年轻作家摔了下去，山上的前辈们哈哈大笑。不，笑还算好的，只怕佯装不知接着搓麻将。

有个词叫做谋反。

可是，在外国完全找不到意思完全一致的词汇。只有在日本，所谓的军官才会嚷着「谋反啦、谋反啦」，笑话所谓的反贼「全是一帮乌合之众」。

我们所受的教育，谋反是最为严重的行为，反贼是最为肮脏的身份。但大家想想，这难道不才是最最凄惨的，封建思想的复辟吗！

从古至今，世人认为那些谋反人士一定会输，但他们自己认为并不见得会输。民主主义的意义吗，不正存在于他们那种精神上吗！

刚一战败，所有人都开始高呼自由，高呼明主主义，然而那些不过是跟风主义。我虽不跟风，但我个人认为，民主主义的本质就是『人不服从于人』以及『人不能征服人，不能把人纳为仆从』。

文坛就是舞台，永无止尽地上演《桃太郎》。

既然你们还不明白，我就再讲一次地平的故事。地平拼命地写文学，最终拿到了怎样的角色，你们可知道？他最终没有扮演桃太郎，也没有扮演桃太郎的家臣。他拿到的角色，就是一颗没被吃掉的吉备团子！你们也想变成一颗团子吗！该醒悟了！现在哪有功夫一边赖着出版社出钱狼吞虎咽吃寿司一边埋怨！

加把劲啊。

活得像样点啊。

继续写啊。

被我说了就不感到羞耻吗？

喂，干什么，放手。什么？要叫警察？亏你们那么害怕特高科，只写国策小说，现在还有脸了！喂，放手。肃静！反对暴力！我这番演讲是为了你们所有人，懂不懂。社交游戏还想玩到什么时候。我，唯独我绝不被骗。我要惩治这些老东西。附庸风雅，道貌岸然，恃强凌弱，狐假虎威，画地为牢。我绝不放过你们。这是复仇！」

接着我就被撵了出去。

第一卷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第十章 太宰认识互联网

1

我应该已经赢了。

我，太宰治，已经载入史册，我的书现在还在热卖，应该已经赢了才对。

可是，我为什么要大喊「复仇！」呢。

尔等要像爱自己那样去爱身边人。

我曾努力去爱前辈们，去爱文坛，也曾幻想被爱，想要被爱。我曾那么渴望，那么竭尽全力。哪怕被耍得晕头转向，饱受嘲笑，被恶意消费，得不到认可，我都绝对不曾忘记爱和恩情，专心致志地去工作。

但是，我最终忍无可忍了。我的忍耐到达极限，心也基本凉透了。要是愤怒的时候不能发火，人还剩下什么价值？即便到了现代，前辈依旧是那些前辈，文坛依旧是那个文坛，一切都没变，没有进步。我不管了。一个个都不像话，不争气，不如索性憎恨他们，不让他们活命。

这是犹大的心情。

加略人犹大三十枚银币出卖了主耶稣。那是觉得自己不被耶稣所爱的犹大，拼命展现自己的爱。

所谓复仇，就是不被爱的人所做出的求爱。

那么，我所发出的「复仇！」并非源自黑漆漆的愤怒，而是发自于爱的渴望。犹大之魂寄于吾身，三十枚银币绰绰有余，嘿嘿。那帮家伙全是一帮装腔作势的软脚虾，不成体统。他们已经年老力衰，就让我趁他们更加不堪之前亲手杀了他们。至于志贺直哉，这个时候一定要对他说一句『好死』。

我含着醉与泪乘上电车，艰难地回到三鹰，结果就看到乃乃夏站在胶囊旅馆前面。

此景此景让我感到十分意外，乃乃夏没有道理出现在这个地方。我想至少把烂醉的事瞒着她，努力让自己的脚步保持直线。乃乃夏在黑暗中等待着我，看上去就像瘦弱的圣母。

「啊！」

乃乃夏一看到我就大声喊起来

「喂，大叔！大闹芥川奖派对的人就是你吧？推特火了一圈，都上趋势了！」

「我再这七十年里，一直都是趋势！」

「不明白你说什么。话说……这身打扮怎么搞的？」

「我在表参道广场买的，俨然是潮流的代名词。你知道『Dolce & Gabbana』吗？」

「算了，这件事先不提了。那人果真就是大叔你啊，笑死人了。大闹一场，还被警察带走，朝井辽都发推了」

「胡闹的是那帮老东西！他们给我展示了一场政治会谈。而且，谁都……谁都不听我演讲」

「喔？好像三岛由纪夫啊」

「你说三岛？那种家伙搞过演讲吗！」

「这事很出名啊。说是他在自卫队演讲，但谁都没听进去」

「活该。他讲话粉饰过剩，令人害臊。三岛是个别扭的人，我忘都忘不了。他还在帝大上学的时候就来参加我的应援会，招呼都不打直接对我说『太宰先生，我讨厌你的文学』！所以我就回敬他『讨厌的话就不会来了，你是喜欢才来的不是吗』！」

「大叔，你还没玩够啊」

「玩什么」

「扮演太宰的游戏」

乃乃夏这样讲了。

我就是太宰治本人，她却说我在扮演『太宰治』。

太宰就会这么做，太宰就会这么说，预判对方的设想，长年扮演『太宰治』。若不这么做，我将无法活成我自己。恐怕就连实朝和信长都一直测算着自己在周围人眼中的样子，时而咏歌，时而欺负部下，时而干龌龊之事，后来像我一样最终破灭了吧。

乃乃夏似乎将我的沉默当成了肯定，无奈地说道

「于是大叔模仿太宰治的游戏逐步升级，结果就溜进了芥川奖的派对是吗。搞什么啊，真可怕，是不是疯了」

「话虽如此，可芥川奖本来就是属于我的，千真万确」

「拿到第一届芥川奖的是，石川达三的《苍氓》」

「难道你是石川君的书迷？」

「怎么可能嘛。我无非是上网查了下就出来了。再说，那个级别根本不够吸引书迷啦。石川达三这名字谁知道，也没有他的书在卖」

「可不是吗！石川君的作品终究没有战胜时光的洪流！把芥川奖颁给那种没价值的人，简直岂有此理。芥川在树丛里，不对，在草叶后面都哭了。这一切，全都要怪川端！」

「所以太宰就写了那个找碴的小品文吧」

「什么叫找碴，那是阐明真相！是对叛徒的审判！亏檀君还说『川端氏一定理解这部作品』。把信赖还给我们！」

「真有趣。大叔是真想变成太宰啊。这是怎么办到的？果真把太宰的书全看完了？」

「什么叫看，就是我写的。不过里面确实有些口述笔记，还有些誊写的日记……」

「啊，我知道。我在网上还看到，『生而为人我很抱歉』是抄别人的对吧？」

山岸先生的表弟里有个叫做寺内寿太郎的世人，他写的一行诗里有『生而为人我很抱歉』这句话，我非常喜欢，便放在了《二十一世纪旗手》的开头。这件事不巧败露，闹得沸沸扬扬。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成了契机，后来那位诗人患了心病，销声匿迹。我觉得，我不是没有反省。剽窃他人，我很抱歉。

话又说回来，乃乃夏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呢。乃乃夏的确爱读书，我也很出名，但『生而为人我很抱歉』应该不过是圈子内的事。不，更奇怪的是，乃乃夏当时并不在帝国酒店的会场里，她为何知道这次的大骚动？

我讲出我的疑问。

「都说了，推特上都火了一圈啦。你上网看看，已经上趋势了」

「你总提到的那个『网』是什么？」

「互联网啊，还能有什么网？」

「你说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大叔，你不会是昨天刚出生的小宝宝吧？」

「很伤脑经，我无法否认我缺乏知识。我刚刚转生，对现代的事并不太了解」

「大叔，你手机呢？」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没带手机吗？」

「我没听懂」

「电脑呢？」

「那又是什么？」

「不会吧？嗯，肯定是在骗人。否则的话……那得分也太高了」

2

「主人，学习上网的话首先应该到店里来～！」

光听乃乃夏讲，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女仆咖啡厅。女仆以她独特的细致态度告诉了我什么是互联网。幸运的是，在秋叶原很方便就能获得网络。

「今天施一个让蛋包饭更加更加好吃的魔法喔～。好了主人，一起来！要开始啰～。一二，变得好吃吧～。魔法能量变变变～！」

我把和女仆一起施了魔法的蛋包饭吃完后，照着地图找到她告诉我的一家名叫『Sofmap』的店。

「不、不好意思，那个，我想要些东西……」

「欢迎光临。您找什么呢？」

「请给我一个，互联网！」

「诶？」

「诶？」

我和店员都以惊讶的神情注视对方，动作停了下来。

在沉默的我们的头上，喇叭以很大的音量播放着这家店公司的社歌。

『无需言语 只要有微笑～ 美妙的朋友们 我们马上 就会是好朋友～ 把心和心 连在一起～ 歌唱爱吧 We love Sofmap world』

按歌词推测，不说话只微笑看来就是这里的礼仪。我艰难地露出蹩脚的微笑，店员也对我露出微笑。现代常识实在让我捉摸不透。

根据店员的讲解，要接触互联网，就需要叫做智能手机，或是电脑的机器。乃乃夏说的没错，我在这个时代无异于昨天刚出生的婴儿，问我「手机和电脑哪种更常用」也答不上来。我坐立不安地在店里观察，看到摆有像是电视搭配打字机的东西，问过之后告诉我，那就像那个叫做电脑的东西。我的钱不是太多，就买了店里最便宜的电脑。我虽然没用过打字机，但我是作家，应该难不倒我。

回到三鹰的胶囊旅馆后，我赶紧接通了电脑的电源，但只显示蓝色的画面。我尝试按键，直接用铅笔在画面上写，还冲它大喊「动起来，动起来，请动起来！互联网！」但都丝毫不见反应。白天就这样碌碌无为耗了过去，我感到厌倦，便去喝酒。浴室，我在宾馆食堂喝着啤酒的时候……

「嗨，老师，好久不见呐！你还住这儿吗！再不赶紧回家，你老婆可要给你下休书啦」

碰巧遇到了毛蟹。

「请帮帮我！」

我顿时哭了出来。

人不可貌相，毛蟹竟然是文明人。我把电脑带到食堂，他三两下就给我调整好了。

「好咧，宾馆的WIfi先连好了，可以直接上网。老师，键盘会用吗？啊？不对不对，这是罗马字输入。罗马字总知道吧？受不了，老师对机械到底有多一窍不通啊。喏，按这里，这里。再看看屏幕。不是有谷歌吗？啊？谷歌什么意思？鬼知道什么意思。总之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在上面搜索。那首先就实际操作瞧瞧吧。把指针放到那里……你说不会弄？把指头放在触板上操作就行了。你问我原理？都说了，那种事不需要知道。很好，对对对，然后就在那里输入想知道的事情。老师，你首先想知道什么？」

「太宰治」

3

通过互联网，我成为了上帝。

我成为了无所不知的人。

我利用毛蟹教授的『谷歌』这一手法，沉浸在互联网中。

回过神来已是深夜，之后又到早上，之后又是深夜。

据毛蟹所说，互联网没有主体，企业、组织乃至个人都参与其中，将自己所知的信息写在上面，不论何时何地都能阅览这些信息。在网上既可以追朔过去，阅读新闻，还能够阅览人们对新闻的个人见解，简直是同时将图书馆和讨论版同时收入囊中。不仅如此，只要不在网络上干特别坏的事情，政府和警察就不会介入，能够自由使用。

我完全明白了。

怪不得日本没有打仗。

存在这种东西，言论管制成为不可能，也不可能瞒着国民去打仗。只要互联网在，『大本营发布』就是痴人说梦。

石川君获得芥川奖后志愿成为从军记者。那时的报刊杂志上来自大陆战线的实地报导铺天盖地，作家偷偷渡往大陆，读者也争先恐后地阅读那类报导。石川君发布了根据实地取材完成的小说，但发布当日就被禁止。石川君不顾书中存在不合军部之意的描写强行刊登发布，记得还被起诉了。

再看看我，当时就是个底层作家，被内阁情报局、文学报过会他们逼着写过根本不想写的所谓国策文学，军部还会规定作品内容。我当时没有像石川君那样去奋战，而是接受一切。而在那同时，我渐渐明白一切。那时的教育是在逼出爱国精神的，政治是在将人置于死地，而我与那些保持了一定距离。

谁没有热爱祖国的热情？

可我办不到。我无法毫不畏惧，大声地诉说爱。我所做的只是钻过人群，偷偷看着出征的军队，暗自哭泣而已。我是丙种，劣等体格，让我翻单杠我也只能挂在上面，什么技巧都用不出来。我连广播体操都做不好。而且劣等的不光是我的体格，我的精神也很脆弱，没有能力对人指导或是说教。就算我对祖国的热爱胜过任何人，我也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直话直说不可耻。

写作文化，读作羞涩。

用装疯卖傻来逃避，用笑容来掩饰。

这样的我正如坂口先生所指出的那样，没有把M.C，没有把我的喜剧演员贯彻到底，最终自杀了。和女人一起殉情，一点也不好笑。我输了，输给了文坛，是给了社会，恐怕我还输给了战后，然后无法继续创作，结果就选择一死了之。总之，M.C很难。可是，现代有互联网。尽管完全是凭直觉，但我在这样的文化中感受到了喜剧演员的崭新可能性。要是充分利用互联网，说不定就能实现非同以往的新型M.C。或许已经存在一些称作现代M.C的概念了。

我本来就废寝忘食，在这几天里更是把吃喝睡彻底抛到脑后，完全沉迷网络。

结果，我明白了两件事。

一、维基先生的存在。

维基先生可能是美国人，他在互联网上小到水果大到政治，提供包罗万象的知识。维基先生奉献如此丰富的智慧，却毫不索取回报，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知识非常渊博，非常平等，简直不像人类，简直是神。太惊人了。该说果不其然，维基先生对我也有所了解，讲很多关于太宰治的信息写在了网上。我看着看着，忏悔之心油然而生。悔改吧。

二、太宰治的作品及思想不仅留存了下来，而且还深深渗透媒体。

我为了生存而扮演小丑的做法，如今被许许多多人借鉴。我的生死观、厌世观、口吻，都在方方面面扩散开来，被许多娱乐作品与文学中出现。此外，最近获得芥川奖的艺人也公开表示深深受到我的影响。换而言之，我的『塑造的角色』大获成功。

太宰治在现代，依然站在潮流的最前沿。

越是在互联网上搜索，得到的证据就越来越多。某部作品的主人公太过喜爱太宰治，以至于养成了喜欢引用著作的癖好。还有一本题为《如果文豪们写速食炒面的制作方法》的书，封面上的人怎么看都是我。此外还有叫做《文豪野犬》的动画，在里面（我不是很懂）我、织田君还有芥川等作家相互厮杀（我在淀桥相机电视上看到的就是这部作品），另外在名叫《文豪与炼金术师》的作品里，同样莫名其妙又有我、坂口先生还有川端登场。看画面发现，哪边的我都是青年样貌，或缠绷带，或拿着死神那种镰刀。如果这就是现代人眼中太宰治的形象，那么变化还真是有些惊人。

到头来，不论在那个时代，都没有人正眼好好看我。

所有人都付以自己乐见的色彩来看寄于我身的『太宰治』。

这对我而言是个悲剧，但对太宰治而言已然是胜利宣言。

不论哪个时代，太宰治都会活下去。这就是证据。

另外我自己发现一部名叫《兽娘动物园》的娱乐作品，当中显露受我《噼啪噼啪山》的影响。对画卷与绘图小说中出场的野兽进行拟人化描写，通过野兽对人进行崭新的发现，这种手法显然是在模仿我的《噼啪噼啪山》，但互联网上却没有任何人指出来。从无远弗届的视角来看，也未免显得怠慢了吧。话虽如此，就连那位维基先生都没有注意到，而且《兽娘动物园》很受欢迎，在瞧不起狐狸的日本近代文化当中可谓是果敢壮举，我就放它一马好了。

我，已经不爱文坛了。

我要杀。

不，我要取胜。

想要胜利，什么才是最有效的呢？

攻击他人多没意思，要攻击就该攻击那些人信奉的神。敌神才是攻击目标。但在攻击之前，首先必须找到敌人的神。人往往会把自己真正信奉的神藏起来。

我思考着这些，夜以继日地泡在互联网中，结果得到了非同凡响的讯息。

第一卷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十一章 太宰想拿芥川奖

1

互联网不止可以获得信息，还可以发布信息。不必成为作家或政治家，只要拥有互联网，就能够情报发布者。

有个东西叫博客，是起初便以被第三者看到为前提的日记，极为反常。在现代，很多人都在上面写东西。即有人在上面像维基先生那样不求回报地公开『短短一年赚到三亿的方法』『无业的我现在年入5亿』这种极为重要的信息，也有人发布『开垮100辆本田』『钢笔收藏家的散财日记』这种高趣味性文章，甚至有『懒人五目拉面』『俺们松板Weeds』这种已经无法从标题想想内容的东西，用途涉及方方面面。

令人吃惊的是，就连电影演员、话剧演员也在写博客。在我所在的时代，他们就像贵族一样将自己的私生活藏起来，以此来保持高贵。然而时代变迁，到了现代，他们似乎通过展示生活的点滴来博得人气与共鸣。我对现代演员一无所知，粗略地看了一些他们的博客，大部分都由照片构成，与其说写日记更像是绘图日记，文章的质量也不行，跟能够给我带来快乐的转生书相比都不在一个档次，不认为读这种东西就能喜欢这位演员。

然而我翻到一个博客，推翻了我不值一提的猜疑。

塔题为『小绵绵的女仆日志』，由那家女仆咖啡厅『女仆☆喵喵』里总是为我提供服务的女仆所写。

『标题·夏天啦～！☆8月上半的当班预定表』

7月27日

我是小绵绵～

更新赶上啦☆

下月是这个样子

预定表来啦！

1日　傍晚→打烊

2日　傍晚→打烊

3日　中午→傍晚

4日　开店→打烊

8日　开店→傍晚

9日　中午→打烊

10日　活动

13日　开店→打烊

14日　傍晚→打烊

15日　开店→傍晚

☆10日☆

这天，小绵绵的独创徽章扭蛋每6000消费额一抽！

小绵绵当天预定全天当班

请戴上徽章来展示您推的女仆吧～

我回去当班了

再见

『标题·喔呀～什嘛鬼啦～！』

8月8日

我是小绵绵～

遇到密码打不开的情况

烦了好久！

说起来，上次休息

好耶，去冲绳吧！铆足活力就去了！

那霸，好贵耶

还是旺季！！！

然后，我吃到了冲绳特产排骨荞麦面

知道吗？冲绳的蛋包饭很出名，叫章鱼饭？

一见蛋皮就想写咒文了笑笑笑笑

今天的咒语是

变得好吃吧～

Menso～re喵喵

天下一绝

『标题·啃玉米棒子啦～！』

8月9日

啃着咧嘎嘣嘎嘣嘎嘣嘎嘣嘎嘣嘎嘣

其实我写字挺漂亮的，嘎嘣嘎嘣嘎嘣嘎嘣可以毛笔写喔

然后，有报告啰～！

我！小绵绵！今天！惊奇地迎来第100次当班啦～！！！

偏偏明天才是活动呢笑笑

我觉得当班已经有点小多了

再来100次，，，，继续精进

加油啦

出海打渔啦

拜拜☆

『标题·小心脏砰砰直跳啦～！』

8月10日

更新！

活动开始啰

出货吗！！！！

爆７吧！！！！

抽扭蛋啰

天呀，收到礼物啦～！

软绵绵的熊熊酱背包，，，只献给小绵绵，，，

压倒的感谢………

非常感谢！

我会好好珍惜

想收拾房间…·

唔、、、

要等着我喔

砰砰！！！

噗咕！！！

我生气啦～

搞不好要恐龙灭绝哦！

我不管了啰！

拜拜

看这些附照片，连个句号都找不出来的日记，我的小心脏砰砰直跳。

我觉得是我太自大了。

我原本的观点也认为低俗的语言不能打动人心，口气简直跟前辈们如出一辙，险些掉落肮脏的陷阱。是女仆清澈的心拯救了我，令我悬崖勒马。如果一般的小说是围棋，那么这位女仆所写的博客就是黑白棋。规则从根本上就不一样，不能拿看围棋的眼光去看待。

以《枕草子》为例，说难听点，那无非就是普普通通的身边杂记。春，曙为最。没意思，不就只是报告季节吗？我们却从《枕草子》中闻到了文学的芬芳。这是因为，我们自顾自地选择运用那一类文风去做出评价。

女仆的博客也好，演员们的博客也罢，尽管它们都极为幼稚拙劣，但你只要在理解方式上动脑筋，它们在眼中就会变成别具一格的文章，一样能俘获你的心。他们写的「煮了红豆好甜」「想见海豚努力游泳」「面包要发酵」之类的日记，的确令人看了不知该作何反应，可是一旦适应了这种文体，就会发掘出意料之外的趣味。我所不知道的新文体正在现代日本焕发着澎湃生命力。

我沉迷其中，翻了许多博客。

最后，我找到了一个叫做『文系地下JK偶像乃乃炭日记』的玩意。

那个博客上放了许多照片，一个眼熟的少女穿着很像女仆的服装，在舞台上又是跳舞，又是媚笑，又是摆出奇怪的姿势，还展示了亲手制作的考点心。

我感到自己仿佛无意间撞见鹤在织布的情景，在战栗之中点击博客的留言栏，写下『今日下午五点，车站等你 M.C』，发了上去。输入这么一小段文字，我却花费了很长的时间，但这不仅仅是因为我还不习惯用电脑。

2

「什么意思」

一看到在三鹰车站前面等待的我，乃乃夏就狠狠瞪了过来。

我心想，原来她还能露出这种表情啊。

「这是你吧」

我慢慢打开电脑，把显示『文系地下JK偶像乃乃炭日记』的屏幕给乃乃夏看。上面是身着华丽服装的乃乃夏。她笑容灿烂，服装也很好看，从中伸出的手与腿，以及将服装顶起来的丰满胸部，显然充满了美，但更多的是滑稽。

读者之所以能把《灰姑娘》的故事读完，是因为他们知道那位可怜的姑娘最后会变成公主。要是姑娘没有遇到魔女，既没有南瓜马车也没有玻璃鞋，一切都是她的妄想，样子还是原本那样寒酸，嘴上自言自语「啊，我要是有一天能参加舞会该多好！」，那就只是个疯子。

『文系地下JK偶像乃乃炭日记』就散发出那种危险的气味。我明白乃乃夏天生丽质出类拔萃，但利用方式却稀里糊涂，不得要领。

她不懂自己的魅力，没有自我包装，只是在自暴自弃地博人眼球。

「喂，这么多人看着干什么啊！快把电脑收起来！别在人家地界上拿那种东西出来！」

「说得太过分了吧，那可是你自己的照片啊」

「别废话！」

乃乃夏慌慌张张朝电脑扑来，看来是对自己的行径感到了羞耻。

「这个博客令我大受震撼」

我不希望电脑被她弄坏，便收了起来。

「那有什么，不过是类似宣传册一样的东西啦。所以，你是来笑话我的？」

「这不好说……风吹着我……」

「大叔，我把话说在前头，你别以为自己赢了」

「你认为自己输了吗？」

「说教，捉弄，另外还有嘲笑，恕不奉陪」

「我有一事请教，『文系地下JK偶像乃乃炭日记』所谓何意？」

「不要戏弄我」

「乃乃炭应该是你的名字，类似于堂号吧？」

「是呀，我在当地下偶像。满意了吗？」

乃乃夏恶声恶气。

我缓缓取出一只牛肉罐头。

「你，来把这个变好吃试试」

「咦……什么意思」

「还是说你办不到？」

「都说了，你什么意思啊」

「你这样也算专业的女仆吗！」

「女仆？」

「既然你不知道魔法，但就我来教你。『变得好吃吧～。魔法能量变变变～～～！』知道吗！」

3

我们又一次在『发迷累死』碰面。

我们相顾无言，就像在试探对方的底牌。

店内的墙上今天依然挂着《最后的晚餐》的复制画。此时犹大是怎样的心情呢。「你们当中有个人要出卖我」在说出这番话的耶稣看来，吃着随便报的犹大很可耻吗。还有，犹大是否就是在那一刻下定决心出卖那个人的呢。可是，耶稣也一样可耻。他就像对待猫猫狗狗一样，把碎面包往堂堂一个大人嘴里塞，他其实并非真心想要那么做。即便如此，耶稣还是那么做了。我认为，其实耶稣是在犹大背后推了一把。此时此刻，我真正理解耶稣的心情。

「你，喜欢童话吗？」

我缓缓地说出第一句话。这话说得又绕弯子又蹩脚，但我别无他法。这对上天之子都是难题，我一介凡人又何德何能。

「谁知道呢，没想过」

「来讲个螃蟹的故事吧。月夜下的螃蟹很消瘦，这是因为他害怕自己被月光照在沙滩之上的影子，无法入眠，到处跌跌撞撞。在月光照不到的深海，幽幽摆动的海带森林之中入睡，螃蟹就能梦到龙宫。那样的态度才算高雅。然而螃蟹偏偏要在月下不安，在沙滩上慌张，然而看到自己而惊恐。他大喊『这里有个人，这里有个人』吐着泡泡跌跌撞撞。螃蟹的甲壳容易撞到东西，它的形态决定他能够承受撞击。螃蟹甲壳被撞到的时候，就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螃蟹生来拥有美丽的甲壳。这只螃蟹的甲壳被撞得很惨。它在沙滩上看到自己，吓坏了。它心想，这难看的影子真的是我的影子吗。我是个新潮的男人，可是看看我的以你，我的甲壳竟然这么丑陋。啊啊，我真的有天分吗？岂止是有，而且是举世奇才。想把原稿兜售出去，要怎样讨好编辑呢？用那招，用这招，甲壳好疼。身体里的水分好像已经干掉了，唯一的优势只有大海的气味。我竟然散发着海的味道，啊啊，我想消失，我想再次进到海里，回归海底，回到我怀念的海带森林……」

「大叔，你那是什么故事？」

「这是我把《古记事》……算了。我该遭报应」

「你要是继续这样，我还是走好了」

「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搭理我」

「又没搭理」

「你都来见我三次了」

「第一次只是替姐姐把钱转交给你，第二次只是碰巧发现，芥川奖那次是因为在推特上了趋势」

「对我感兴趣了？」

「……」

「我确实和夏子小姐……和你的姐姐殉情过。至于关系深不深，还要另算。但是乃乃夏小姐，你和我非亲非故，理应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不闻不顾」

「一时兴起罢了」

「我自认对于所谓人的份量颇有心得，就让我来说说看吧。乃乃夏，你是不是看到我后，从我身上感受到了自己所没有的潜力？」

「口气真让人讨厌，说得就像把你自己当天才一样。大叔，你的所作所为就跟你这身衣服一个样，荒唐透顶」

「我衣服，荒唐？」

「话别就说一半」

「不，这件事很重要。这身衣服，有那么荒唐吗？」

「简直就是荒唐大将军啦」

这又从何说起呢？对于我在『Dolce & Gabbana』购得的这套洋服，我的确直觉上隐隐约约感到了一丝讽刺意味。我被欺骗了！我感到丢人，感到羞耻，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可怜的螃蟹要被自己羞耻的热汽蒸熟了，好神奇。

「大叔，你要失落能不能先待会儿？」

「对……对啊。讲到哪里了？」

「你口气真恶心，就像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大叔，你的所作所为全都太荒唐了」

「常言道，荒唐是天才的一大特性。转瞬即逝的真实就能巧妙领会」

「你就吹吧」

乃乃夏的鼻尖红得就像李子。

我也感觉到我紧张得脸在发红，继续推进话题。

「据你所说，偶像是通过唱歌跳舞，不分阶级治愈人们心灵的职业，比女仆境界更高」

「我不知道谁高谁低，差不多是那个意思」

「那么，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指向摆在桌上的电脑，在『文系地下JK偶像乃乃炭日记』的留言栏上不论搜索任何历史日期，出现的都是『评论（2）』『评论（2）』『评论（0）』『评论（0）』『评论（2）』『评论（3）』『评论（2）』这种空荡荡的数字。

「我就说说我的想象，如果错了还望订正。一个博客的人气值通过留言板基本就能判断吧。有五六百条评论，比如说女仆的博客，还有那些搞不懂的人，应该算多的。但你」

「别再说了，这是什么羞耻游戏啊。就是像你说的，我就是没人气。我充其量就是个地下偶像，当然是小众向啊。别拿我和网红比」

「也就是说，你的活动是扮演游戏吗？」

「真有胆说啊」

「我看你不懂什么是服务。你那是自我满足。从你的那个博客里完全看不到观众的身影。你认为不提供服务就等于高尚吗？认为不懂水墨之美就不了解意识吗？光鲜重彩就不是艺术？渡边华山的画，全都是服务。可你……」

「我生气了」

乃乃夏眼睛直直盯着我。

「啊，我没有惹你生气的意思。你当多久偶像了？」

「是地下偶像。有一年吧……问够了吧」

「你到底，为什么当偶像？」

「都说了是地下偶像。上次也说了，我讨厌那个家。我已经受够了，所以就想赶紧自立，赶紧挣到钱。地下偶像挡起来容易，也不需要特技，应该能挣到钱。但试过之后根本不是那回事，总觉得事事不能如意」

「你为什么那么了解契诃夫？」

「突然问这个干吗」

「请你回答，拜托了」

「也用不着问得这么郑重其事。其实吧，我对偶像行业并不感兴趣，但我有个喜欢的偶像，而且那个人还喜欢读书，现在也坚持在写书评。那个人出演了契诃夫戏剧的舞台表演。《樱桃园》知道吧？那场戏成为了契机，让我喜欢上了契诃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俄国作家……喂，大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想戏弄我吗？」

「绝无此意。那么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渴望金钱吗？渴望声誉吗？」

「那当然啦，不行吗？」

「我，想拿芥川奖」

「啥」

「我意识到了。对文坛最大的复仇，就是拿下芥川奖。但遗憾的是，我没有那个资格。芥川奖是新人作家的龙门，所以太宰治无法参加。最初我也想过匿名创作，但那是卑鄙小人的做法，而且新人奖就应该由新人拿下」

「你想……说什么？」

「稿费，版税，全都归你」

「你让我，干什么？」

「要不要让我帮你，拿下芥川奖呢？」

我乃土匪。

劫掠尔等尊严。

第一卷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十二章 太宰激发才能

1

行动，开始。

首先必须把乃乃夏打造成作家。

尝试检索（似乎是对网上搜索事项的称呼）后发现，我正准备做的这种事在最近属于常态。通过参与同人志制作，或拜他人为师来成为作家的事例不少，他们普遍将作品投给小说杂志获奖，或在网上的网络小说投稿网站创作并出书。

我的目标是拿下芥川奖。

得到芥川奖提名的去到，基本就只有在文艺杂志上发布作品。进一步说，要成为所谓的纯文学作家，依然几乎就只有参与文艺杂志主办的新人奖并合格这一条路。照此情况，总之不论什么手段，首先必须让乃乃夏出道。权威主义在文坛相较过去更加横行，令人作呕的歧视思想臭气熏天，但如今容不得我们挑三拣四，我们必然要在文艺杂志上投稿。

现在还被叫做文艺杂志的只剩下五个，《新潮》《文学界》《群像》《文艺》《昴》、现在开始写，能赶上截稿日的新人奖，似乎只有《群像》主办的群像新人文学奖，以及《文学界》主办的文学界新人奖。我们商量得出结论，决定先以文学界新人奖为目标，赶不上则改投群像新人文学奖。

不过，事情并非到这里还没完。

在创作小说的同时，我们还要对博客进行改造。

『文系地下JK偶像乃乃炭日记』太没意思，这种标题只会被其他博客所埋没，乃乃夏的个性无法被人们发现。不，我并不知道乃乃夏是否真的拥有所谓的个性。有没有个性根本无法判别，何况那种东西可有可无。

首要是醒目。

内容则次之。

个性再次之。

默默无闻地写出优秀小说，这无疑吸引到一些人的目光。不过，这么做不能平步青云。光写出佳作没有成为新闻的价值。好好瞧瞧那些评价古怪的餐馆，不提在味道上下功夫，他们肯定先在暖帘上下了功夫。

我也有过一段痛苦的时期。

我的第一部创作集《晚年》初版印了五百部，但只卖了一百五十部左右，过去五年总算才卖出一千五百部。但是简单算一下，就是一年卖出一百册，也就是三天都没卖出一册。当时的情况不可谓不惨淡，我根本没有钱。但就算那样，太宰治这个名字在当时被打了出去。

我落选芥川奖的时候，《创生记》《给川端康成》里的确写进了我的愤怒，但同时我并不否认打了点小算盘，想靠写出这种文章来掀起话题。且不提是好是坏，我的文章的确备受瞩目，佐藤春夫曾约定给我芥川奖，新人作家叫板川端康成这些事引发热议，于是太宰治的名字为世人所知。摔倒了不要站起来就算了，摔倒了不如故意倒地不起。

装死。

假如有人在眼前摔得很惨，等多久那个人都不起来，谁会毫不在意呢？

扮演小丑，是太宰治的处世之道。

人们如今好像还是这么以为，这也并没有错，虽说事实略有不同。

扮演小丑，是太宰治的武装。

当我的M.C精神完美发挥之时，将远远凌驾于虚构出来的文学之上。在这二零一七年，我的小说留了下来，而其他人被淘汰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据。要笑尽管笑，被笑话才好。我就故意摔倒，一屁股坐在地上，让脑袋转来转去。当然，扮演小丑的处世之道源自我的脆弱面，我也无意坦言一切都是演习。小丑不过是懦弱之人为了保护自己而伪装出来的样子罢了，它源自我的自卑，代表了我的脆弱。我只知道一个道理，如果你只是摆出哭丧的表情，没人会来帮你。

自己要自己来保护。

这话是太宰治说的，所以千真万确。

斑马的纹，驼鹿的角，孔雀的尾。瞧瞧它们，那些东西全都不适应生存，但它们从未抱怨。

综上所说，我让博客改了标题，改为『我是地下偶像，非常抱歉 乃乃炭业务博客』

把博客的内容也彻底换掉。

之前写的乃乃夏日记只保留部分精华。

『标题·感谢参与活动』

3月8日

晚上好，我是乃乃炭。

我觉得最近每天活在茫然的迷乱之中。

就算问我这种感觉是什么，我也解释不清楚。总之这种迷乱似乎与日俱增，是一种又像是不安又像是憋闷的感觉。

怎么办呢。

好想早点摆脱。

感谢大家今日光临参加活动。

这次我已全力以赴，但还是感觉到很多地方还很不成熟，回家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反省，当初要是这样那样就好了，结果久久不能入睡。今天的活动（自认为）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今后还请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晚安。

愿你我都能安然入睡。

『标题·中暑！？』

5月11日

晚上好，我是乃乃炭。

回过神来已经是晚上了。最近总是这种状态。

最初我误以为是疲劳，后来发现竟是中暑！

身临五月加上中暑，简直无以复加。想来，我从来在狂热地沉浸于一件事上时，就会削减睡眠时间。

我基本是个懒人，懒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干（很丢人！），但我一旦做出决定就一定要干到爽快为止，所以偶尔会进入这种状态。

最近挑战了新事物，突然对从来不感兴趣的事情产生兴趣，我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正在发生变化。

我还很年轻，很多事上一没知识二没经验，但正应如此能够乐在其中。我想要一直维持住从零开始学习陌生语言的那种好奇心。

总感觉讲得不得要领（老样子了！），感谢大家奉陪。

我绝不忘记感激之心。

晚安。

加入的就是这种没什么逻辑可循的文章，甚至于，文体与乃乃炭这一称呼完全对不上。口吻与行文风格不一致。夏目簌石会写夏目簌石风格的文章，森鸥外同样也只会写自己风格的文章。生活与文章合而为一才形成文体。文章与生活其中一方面有牵强附会，整个文体便轰然破产，只留下一个可悲的空架子。

我看乃乃夏本人似乎机灵过头了。

她的过人天赋，她的丰富成长，都过多地体现出文章上面。

有一颗红彤彤的苹果，它一看就知道应该会很好吃。尽管如此，但无非也就那样了。对那些对苹果不感兴趣的人或不喜欢苹果的人没有吸引力。乃乃夏的文章就是这样一颗苹果。

我拿出苹果。

「这是一颗苹果」

这样平铺直叙，能够吸引谁的关注？

但要是我这样说呢。

「喂，这苹果苦得要死啊」

当然，我说不定会被当成怪人，苹果或许会被扔掉。但是，或许有人会对这颗苹果产生兴趣。或许有人会骂我怪胎，其实心里开始想尝尝苹果了。

比起普普通通的苹果，毒苹果更能提起人们的兴趣。

我觉得，这正是人类最根源的好奇心。

亚当和夏娃当时吃的禁忌果实，就是苹果。

我将我的创作技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乃乃夏。以田中君为代表，我曾收过许多徒弟，但这可以算是我头一次教年轻女性写小说。我心中稍稍有些类似于负罪感的东西。我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去利用别人，让我觉得我也走上跟那些可恨的前辈们一样的路，心中感到忧郁。每当负罪感开始萌发，我就回想从互联网上获悉的『双赢关系』，用这个方便的概念把它抹去。即便如此，可能是野心膨胀，令我不寒而栗。唯独这股寒意，我无法抹去。

我绝非无欲无私，但我自负我的野心不如常人。我对发财和出名都不是很感兴趣。原因其实并非因为感到可耻，而是因为我总把死亡放在枕边。我就像武士那样英勇，死亡与我如同安眠药，当我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之时，我便横下心来把它一饮而尽。吞下去之后，究竟是会踏踏实实睡上一觉醒来，还是永远睡过去，只有上帝才知道。总而言之，我已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把死亡准备妥当，像这样的人又怎会之火与将来发财或出名呢。

可是，现在不一样。

转生后的我以复仇为原动力，一时远离死亡。

我愤怒。

芥川奖落选，以及由此开的与老东西们没完没了的战斗，就是愤怒的源泉。

此仇不报，绝不寻死。

「噗。还绝不寻死」

想法来得太过惊奇，以至于自己都忍俊不禁。

「大叔，你看起来很闲啊」

乃乃夏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朝我瞪了过来。

我回过神来。

我们在平时的『发迷累死』召开作战会议。

我清了清嗓子，乃乃夏耸耸肩，再次对着手改造博客。我一边吃着味道浓郁的火腿，一边漫不经心地浏览情况。乃乃夏学习能力惊人，我这愚师全然无事可做。我漫不经心地看着乃乃夏的脑袋，开始讲述往事来打发闲余。

「看着你，让我想起了某个青年。他曾是曾经是一部名叫《新思潮》的杂志的年轻编辑……嗯，那一期至少作家阵容非常强悍，除我之外还有坂口安吾和石川淳。先不管这些，那位年轻编辑是帝大毕业，大家都称呼我『太宰先生』，他却坚持喊我『太宰老师』，是个一板一眼，神经过敏的人。有天他来到我家，我那时候正好在粗略地翻着已经发行的我的全集」

「这不奇怪吗？」

「怎么奇怪呢」

「人还活着，却出了全集？」

「他也对我说了类似的话，『出了全集就觉得，人要死了』。我大为震惊。他又接着对我说『老师总把寻死挂在嘴边，到底什么时候兑现？总把寻死挂嘴边却又一直不死，总觉得很奇怪』。我在一个月后就和小佐殉情了，他一定相当失望吧。嗯，他就是个古怪的人。他好像叫做中井英夫」

「大叔」

「嗯？」

「我懒得再对你演的戏做什么表示了」

「我没演戏」

「都说已经够了啦。那个……」

「你担心钱的事？那天我也说过了，稿费、版税，全都归你。我只求一点点生活所需的钱就行了」

「做这种事，真的有意义吗？」

「这种事？」

「照大叔你说的做，我也就能当上作家？」

这是什么话。

我可是太宰治。

2

『我是地下偶像，非常抱歉 乃乃炭业务博客』

『标题·无』

8月3日

我是偶像，我满怀惭愧。

看看我这样子，算什么偶像。

我是地下偶像。

Underground、鼹鼠穴、地下帝国。那里唧唧喳喳，热热闹闹，但没有像样的偶像。

有言道蓼虫不知徙乎葵菜，但蓼那种东西，再怎么煮也没法吃啦。

总之我想表达的意思就是

我是偶像，我满怀惭愧。

『标题·向大家报告』

8月4日

晚上好。

今天客人只有八位。

被笑话，被笑话，然后变强？被8个人笑话就能变强的话，哪儿还那么辛苦。

没人看的书，有何意义？

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是乃乃炭。

你也都看到了，地下偶像是必败之战。

出人头地、畅销、表面舞台、未来……这些东西一开始就不存在。

天上不会垂下蜘蛛丝，这里就是普普通通的地狱。

今天起博客新装开业，在此通知大家，以后只用掺假的文章来描述不掺假的我。

就到这里，再见。

『标题·无』

8月5日

培根，培根，好狂妄。

不就是火腿的亲戚吗。

居然要700日元……。

我是公主，但我连700日元的培根都买不起。看到母亲买锌营养剂的时候，莫名有种想死的心。

好想自豪一次。

就像那个白痴一样。

近日发现。

粉丝给的食品太脏了，递给猫，猫都不理。

晚安，永远地晚安。

『标题·无』

8月6日

他人的不幸甜如蜜。

仿佛将人溶化。

『标题·无』

8月7日

都说没有了。

『标题·哇————！PV只把脸放出一点点，在获得神秘感的同时，还能够把女歌手其实并没有多可爱的事实很好地掩盖起来，得到狗屎粉丝的阿谀奉承呢～！啊……原来是做梦啊，太好了』

8月8日

做了一场犹如恶意凝集成团的噩梦。

我是乃乃炭，现实中我是JK，真是身份是地下偶像。噩梦无处不在。

我为了筹集逃离毒亲的军资而作为地下偶像开始活动。这样的经历简直就像典型的神经病，但千真万确。

我对舞蹈并不自信，也不擅长假惺惺宣传自己。

积极主张自我的人，还是赶紧消失才好。

只要大卖，我就摇身一变。

于是最后，就换词唱一首人气歌曲来道别吧。

好羡慕 好羡慕 人类真让人羡慕

前面当喷子 后面装圣人

相册关注数是2 只有爸爸和妈妈

藏在车库里 全裸跳支舞

和警察一起 Bye Bye Bye

『标题·礼物』

8月9日

客人给了我礼物 击碎尊严的揽客率

客人给了我礼物 保鲜膜包的咸饭团

客人给了我礼物 连续10日『评论（0）』

客人给了我礼物 路边诗人写的《梦》

客人给了我礼物 比谩骂更伤人的冷漠

客人给了我礼物 浑水摸鱼性骚扰的合影5张

客人给了我礼物 极具宗教色彩的喀恰舞

客人给了我礼物 啊啊《蟹工船》《蟹工船》

客人给了我礼物 别了契诃夫 我的契诃夫

本已身在最底 谁知底下有底

驻则山重水复 进又山穷水尽

莫道此间乃地狱 地狱复地狱

且把此恨宣

『标题·无』

8月10日

老大不小了还让父母开车到宜家给你们买书架，结果买了书架却懒得组装，甚至箱子都不拆就放着不管，情愿住在漫画手办到处乱扔的房间里的您，晚上好。

我是乃乃炭。

我问问对自己纳税只纳消费税这件事视而不见，却拿关注数超多但粉丝数就两位数的悲惨推特账号，搞得好像亲身经历过似的一天发一两百条推测对政治提出意见和建议的您，有什么爱吃的东西吗？

我爱吃拉面。

我对大家喜欢吃什么不感兴趣。

也不想过问。

别人对你不感兴趣，你也没道理对别人感兴趣。

这我没什么好反省的。

请来参加明天的活动。

『标题·沽名钓誉的老姑娘！』

8月11日

我参加了朗读活动。

前来参加的朋友们还请节哀。

与其说是朗读，更像是小学国语课，一字一蹦跟念经似的。

今天来的偶像肯定全都没上完高中，脸长得好像连助动车驾驶证都考不上的样子。

再说了，大家对书的挑选就有毛病。难得让偶像来朗读的活动，为什么选江国香织？以为那东西能讨好喜欢偶像的观众？江国香织是很出名，但是她拿蛾与潜水服逼真表现女性超吓人的地方，女孩子可以偷偷去读，但不是能正大光明地拿来对男性朗读的东西。

在活动上，我碰巧被安排在和读江国香织的那个人一起。尽管她公开年龄写的22岁，但我觉得她肯定是个老姑娘。

你把朗读当什么？

我看你只当成女性读女性写的女性故事就行了。

明明有更多的方式可以选择。

我也有反省。

那么大家再见。期待下次在用不着我出场的工作上再会吧。

『标题·无』

8月12日

前段时间，姐姐跟人殉情了。我觉得好白痴。

姐姐没死成，不就全出院了，但没治好白痴的毛病。

姐姐从来都是『女人』，一直向我展示何为『女人』，被男人抛弃很快又会结识其他男人，最后还跟着殉情了。我真是无言以对。

一上来就在博客上又写家里的事情又打拳，又用男孩子的口吻，肯定觉得我是个有点麻烦的女人吧。其实我现实中就是男孩子口吻。骗你的，白痴！

让我烦躁的东西清单。

姐姐，滚吧！

父母，滚吧！

擅长做点心的地下偶像，滚吧！

态度高傲的客人，滚吧！

在药店喝啤酒的女人，滚吧！

亚文化，滚吧！

底层声优，滚吧！

吹嘘自己练过日本舞蹈的家伙，滚吧！

电音，滚吧！

三人组乐队，滚吧！

签名色纸，滚吧！

企图邀请我去夜总会的客人，滚吧！

红路灯，滚吧！

乱吐口香糖的家伙，滚吧！

宣示友好，滚吧！

Chocola BB，滚吧！

装男孩子语气，滚吧！

碎屏纹，滚吧！

对面的狗，滚吧！

BLUE HEARTS，滚吧！

金钱，滚吧！

鸡肉拉面，谢谢！

高级化妆水，滚吧！

大半夜嘀咕说不玩推特的女人，滚吧！

蚊香的气味，滚吧！

Nintendo Switch，滚吧！

培根，滚吧！

好想变成动物园里的熊猫。

3

「点击量增加了！」

我久违地见到了乃乃夏。她进了『发迷累死』一看到我便这样说道。

「不增加才不对」

「大叔，你太厉害了。我在做梦吗……」

「现在的我，打多少分？」

美丽的少女写出别具一格的散文，载着连绵不绝的怨气。『我是地下偶像，非常抱歉 乃乃炭业务博客』实施改造将近一个月，目前看来获得了支持。我的『渲染』看来发挥出了效力，让我松了口气。着眼这种手法的绝非我一人，其他类似的偶像博客还有许多，但那些纯粹只是在骂人，读起来没有半点意思。这个博客经由大名鼎鼎的太宰治指导，使内容变得生动有趣，再由乃乃夏执笔，留意断句与用语，让文章不至于落得过分愚蠢，方方面面精心布局，非凡俗博客所能相提并论。我的意图在于以一纸之隔规避反感，同时让读者能够细细品味地下偶像的恸哭，这一点已充分得到实现。

不过，这里存在问题。

至关重要的小说似乎没有进展。

从博客就能看出乃乃夏拥有文才，文章之上还透着纯净。但是，写小说的才华与这些没有丝毫关系，而且乃乃夏对于写文章完全是外行人，所以一上来就让她写小说，而且还要写长篇小说，势必十分勉强。因为深知如此，我难免感到急躁，再加上新人奖的截止日期已迫在眉睫，我也想过索性由我来写。但是，那么做毕竟是犯规。我不是那些前辈们，既然要战斗，我就想堂堂正正去战斗。我不是新人，我执笔参加芥川奖无异于退役军人隐藏身份参加射击大赛，可谓卑鄙至极。

「别急，现在只能保持耐心。一看博客的评价就知道，你有实力。所以写吧，专心去写。嗯，写就是唯一出路」

尽管我嘴上用尽可能温和的口气对乃乃夏这么说，内心却万分焦急。我掩盖真实的情绪，做出后续指示

「是叫活动对吗？就是抛头露面的那个。那个要停下来」

「为什么？不搞活动就没收入啊」

「那我问你，顾客人数变多了吗？」

「完全没有……」

乃乃夏垂下了头。

这如我所料。

我的『渲染』确实为『我是地下偶像，非常抱歉 乃乃炭业务博客』提升了人气，可作用仅限于博客这一读物之上，乃乃夏的现实处境助益甚微。想必就算把博客弄得比现在更受欢迎，真正前往活动会场的人数也不会有太大变化。博客得到的好评看似会反应在乃乃夏本人身上，实则不是。这里误判，则满盘皆输。

后面反倒应该不搞活动，为自己披上神秘面纱。

从社会氛围我就隐约明白，当今是个要积极上前的时代，而且某些方面也需要那么做。但是，现在还没到那一刻。当下反而应该把自己藏起来，极力隐藏自己。

第一届芥川奖落选之后，我曾想要自杀，在镰仓销声匿迹。但那个时候，其实我还打了个小小的算盘。我认为我在芥川奖骚动过后失踪，能够掀起轩然大波。不出所料，『新锐作家死亡失踪？』等标题登上报上，太宰治虽然芥川奖落选，但名字为世人所知。我很清楚，隐藏自己比彰显自我更能得到瞩目。我劝说后，乃乃夏虽然不太情愿，但好歹答应了。

果不其然，这次的『渲染』也获得成功，之后不到短短几周，乃乃夏收获『不出演唱会的偶像』『家里蹲偶像』『暗黑系偶像』等绰号，博客关注度大增，点击量留言量飞跃性提升，被登在其他人的博客以及互联网新闻网站上。乃乃夏就像个看了皇军连胜报导的妇女，稀里糊涂就开心得闹腾不已。但我看准这一阶段，民该承诺她将博客内自己的照片全部删掉。隐藏，继续隐藏，要藏得更深，彻底藏到地下的地下还要地下的深处。

天之岩户。

万众期待，天照大神始出来。

我，很冷静。

我擅长于将自己当做『角色』，当作棋子来驱策。在我看来，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不过是信手拈来，根本不值得为此动辄喜忧。

我过去让我自己，或是与我酷似的人物在小说里出场。

这不是因为我想写自述体的小说，而是因为读者追求的就是它。它不过是作为『渲染』手法，编排进去的一个要素。如今我对这一手法早已驾轻就熟，且不谈能否用它来写其他类型的小说，我完完全全可以把它作为一种福利。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跟宗教教祖向信徒兜售壶或符纸是一回事。你想要的就是这种壶对吧？这些符纸又意下如何呢？像这样兜售货品，就能得到信徒们的欢呼。继续，再继续。尽管当初做的太过分而让我感到厌恶，但这就是太宰治的，只懂得M.C这滑稽生存方式的我的，全部人生。我曾赌上人生成为教祖。说起来，偶像这个词原本就是那个释义。所以，我的做法同样适用于偶像。

然后，在观众的期待到达顶点之日，乃乃夏来到我住宿的胶囊旅馆。

「……我收到了工作委托的邮件。那个，问我要不要写文章。《群像》发来的」

对方主动找上门来了吗。

正合我意。

第一卷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十三章 太宰去讲谈社

1

大日本雄辩会讲谈社，现已是参天般的巨大楼房。

正大门侧面是玻璃橱窗，展示着讲谈社发行的许多书籍，想必是在炫耀。

讲谈社曾接军部要求，出版《海军》《阵中俱乐部》《炼成之友》《若樱》这些国策杂志，负责提升国民战争意识。战败后，讲谈社被肃清战犯的漩涡所吞没。虽然其他出版社也经历过类似的灾难，但毕竟讲谈社树大，山雨欲来首当其冲，在我印象中被整得很惨。但说句公道话，那个时代的出版人谁又没受到过来自军部的压力，谁又没点隐咎。然而报社转头大举拥护民主主义，作家们也纷纷表示当时迫于军部命令，内心其实反战。他们只求洗刷自己的污点，把讲谈社打成了战犯。且不论GHQ怎样，那五十步笑百步的构图着实让人看不下去。

我也写过国策小说，但我不论何时都是太宰治。

尽管屈从于战争领袖的命令，被体制所吞没，我还是太宰治。

我曾为在阿图岛上玉碎的友人三田君写过一篇题为《散华》的小说，刊登的杂志《新若人》，是旨在全日本学生革新的综合杂志，换句话说就是军部指派的东西。尽管我在上面用了一个似乎极尽战争美学之能事的标题，写了一篇我被三田君的玉碎深深触动的故事，但我绝没有忘记，那是太宰治的作品。

违抗军部呼吁『反对战争！』只会被人检举，嘴上大喊『一亿火种！』则属于没节操的机会主义。这两种我都讨厌，还是免了吧。

我为了不让《散华》沦为纯粹的国策小说，耍了一些小花招。那就是从战地送回来的，三田君的信。《散华》似乎不爱出名，但我觉得还是一定要读一读。

打完仗第三年我就殉情死了，后面的事情也就不得而知了，但光看眼前这映现着碧空的高楼大厦就知道，讲谈社非但度过了危机，甚至更加昌盛了。这纯然是件开心事，毕竟有私设文部省之称的讲谈社要是不在了，小孩子们看读本就发愁了，也不会有工作找上乃乃夏了。

「那就进去吧」

「嗯……」

「怎么了，这么安静」

「因为紧张啊」

乃乃夏面色铁青，不过这倒无所谓，有所谓的是她的服装。她的打扮没有惊奇之处，我觉得惊奇一些反而更好。罩衫搭配短裙，一身正式的穿扮，让乃乃夏显得十分平凡，就是一名随处可见普普通通的少女。《群像》编辑部想要的分明是『网上名声大噪的地下偶像乃乃炭』，而不是『清秀的女高中生长峰乃乃夏』。我很后悔，早知如此就该对服装进行指导。

「你的衣服很失败啊，为什么又打扮成那么普通的样子。你这样，对手可不会怕你。要偷袭，要虚晃一枪。机关手法卑鄙，但效果显著。日本在珍珠港也曾大捷」

我指出问题，顺带开开玩笑，以此缓解她的紧张。

「在这个节骨眼上干嘛还讲那些？现在还让我换衣服？」

「为、为什么发火？」

「你是说，我应该穿偶像的服装？让我穿着满是荷叶边傻乎乎的衣服和编辑磋商？」

「不是那个意思，我没让你搞得那么荒唐」

「那我问你，我穿什么衣服合适？」

「我不是很懂现代女性的服装，不过怎么说呢，不如说更加让人看上去觉得聪明的服装，或者乍看之下很蠢，但仔细观察能发现智慧的服装，给对方以惊奇的感受」

「完全没听总」

「总而言之，你的服装太正式了，太单调了。就算前面不是舞台，你也要保持穿上服装登台演出的心境。这就跟七五三是一个道理。不是让衣服套着你，而是你要把衣服穿上」

「大叔，你不就被套在衣服里吗」

「这是，变装」

我戴上太阳镜来逃避。

我今天依然穿上了『Dolce & Gabbana』的衣服。毕竟是去出版社，穿和服搞不好会暴露身份，所以我这么做是不想把事情搞复杂。

于是，打扮呈鲜明反差的我们走进了讲谈社。

整个大堂以大理石打造，在透进来的阳光中闪闪发亮。不知是何意图，大堂内还建造有类似于庭院的东西。讲谈社竟坐拥如此庞大的资产，《King》现在是否还在赚钱呢？映入眼帘的一切，都不再是我所熟悉的出版社，而是企业。讲谈社，是一家企业。想到这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油然而生。这里是巴比伦塔，它贪婪吞噬我们的鲜血与汗水以及读者的梦想与欲望，以此自肥。须让上帝的怒火，降临在它身上。

我们来到前台，告知来访，于是要求我们登记身份证明。

我想了一会儿，写下『川柳』。

《群像》创刊没多久我就死了，但我依然在上面发布过一些作品，其中有篇题为《候鸟》的短篇小说，川柳便是当中主人公所使用的假名，现在收回己用。做这个选择出于下意识，但或许我也是想试探试探《群像》编辑部的实力。又或许，我希望有人能够发现我。总之这是下意识为之，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啊，您好。您就是乃乃炭小姐吗？感谢您专程前来」

我们在大厅等了一会儿，编辑就过来了。

一看到她是一位还很年轻的女性编辑，我心里立刻就失望了。我并不是歧视性别和年龄，仅仅是一种直觉。这位编辑女士面带亲切微笑，对乃乃夏致以问候，我猜她一定很坚强，很努力，有一个老实的恋人，能流利说出花的名字，与家人关系和睦，能应付作家的任性，好好完成份内的工作。但是，恐怕也就仅此而已吧。她不会陪我们踏足地狱。这个样子，真的能够胜任吗。

有一位古田晁先生，他创建了筑摩书房，准确说他并不是编辑，而是社长，总之于公于私他都给过我不少关照。不论我给他添了多大麻烦，他都还愿意找我玩耍。我在《展望》确定长篇小说连载的时候，他不顾当时经营困难，同意我一边创作一边修养，为我安排热海的旅馆，给我送有营养的食品，还送酒我喝。那时我创作出回应古田先生期待的作品，《人间失格》。作家和编辑之间的工作就要是这样，这绝不是我死皮赖脸。

乃乃夏和编辑女士相互低头致意，交换名片。这又不是拜年打招呼，总觉得两个人看上去都不靠谱，让我对未来感到担忧。

编辑女士又向我递出名片。

「请问，您是……」

「我是现场监督」

2

我们被带到别处，这里与其说是接待室，更像会议室，茶也没给我们上。我觉得我们被小瞧了。我们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渺小蝼蚁，企业认为，用他一脚下去就能把我们踩得稀巴烂，我们转眼间便会俯首称臣。编辑女士还很年轻，进企业应该也才几年，但似乎已经被店企业病所毒害。

这样的编辑女士将《群像》杂志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做着磋商的准备工作。我判断照此下去会发展成屈辱外交，心想必须趁现在施点计策，但起死回生的剧本又岂是说拿出来就拿出来。此时，乃乃夏和编辑女士已经把我晾在一边，擅自开始磋商。

「这次请乃乃炭小姐过来是……」

听编辑女士说，这次并不是想让乃乃夏写小说，而是随笔，这让我内心的失望愈发强烈。编辑女士在我眼前口若悬河，我真恨不得朝她脸上赏一记耳光。为什么只要随笔，你可是整个出版界第一个关注到地下偶像乃乃炭的人啊。只要乃乃炭获得成功，你也能平步青云。可你为什么只想要一篇随笔？等乃乃夏打响名号，那种东西让她写多少不都没问题吗。你看，乃乃夏已经无精打采了。失望在未来将转变为憎恨。哎，暴殄天物。你和无知的海女是一路货色，不知贝里有珍珠，见贝壳脏就想扔。你是在亲手毁掉通向大好前程的康庄大道！

街头热议的地下偶像乃乃炭携长篇小说进军文坛。

这样的理想，虚无缥缈地消失了。

果然不论在那个时代，诸事都非一帆风顺。我感到厌倦，想要离开，喝一杯。但实事求是地讲，乃乃夏还不具备能写小说的技术，所以写随笔正好当做练手。我以善意的角度转变观点，专心听她们谈话。

乃乃夏一反常态，畏首畏尾。

「随笔啊，我写得出来吗。我只在博客写过文章」

「我拜读过您的博客，认为您的文章拥有十足的力量。我已经爱上了『我是地下偶像，非常抱歉』。乃乃炭小姐的博客不论内容还是立意都与其他的偶像博客截然不同，令人意外觉得……这么说可能不太礼貌，总之文章非常丰满。正是这样，我一下子变沉浸其中，全看完了。我觉得它的吸引力非常棒」

那还用说，当中可是有太宰治的指点。

「但我真的只只会写博客，对我寄予更高期望的话，那个，我很为难。文艺杂志的话，我还是……」

「虽说是文艺杂志，但不需要过度紧张。我想就当成博客一样去写就好。最近不只有作家，音乐家和博主也会在文艺杂志上发表文章」

此话怎讲？偶像踏足文坛不是新鲜事物吗？

「话是这么说，但那些人本来就很出名吧。而我虽然是偶像，但却是地下偶像，知名度也只停留在网上」

「啊，这方面您误解了。乃乃炭小姐并不依赖知名度，我认为您的才华如假包换，所以这次才邀请您来写随笔」

她以为是在夸奖，事实却是刀子割肉。

「唔……既然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就试试看吧。其实我非常想试试，但因为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工作，实话说心里没底。讲谈社竟然委托我写文章，我现在都还不敢相信」

「要是遇到困难，不论什么都尽管告诉我。另外讲谈社是大公司，绝不会做不轨的事，所以也不必有那方面的顾虑」

来了来了，企业病。

「我明白了……那么请多关照，我会努力好好写的」

「遇到的麻烦请包在我身上，我会为乃乃炭小姐创造安心创作的环境。话说……乃乃炭小姐爱好文学或者小说吗？有没有考虑写小说？」

喔，这走势不错，编辑女士还挺能干的。

「这个嘛，我对读书感兴趣的。我没买过文艺杂志，不过挺喜欢纯文学作家写的书。日本作家的话，我刚开始看川上弘美，町田康，另外就是村田沙耶香」

「嗯，我好像明白。乃乃炭小姐的文章透着一丝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你不说清楚，我一点都不明白。

「我喜欢文风独特的作家，写博客的时候会拿来作参考。但是写小说就，太狂妄了吧。但是……如果能写，我想挑战一下」

「届时请务必在『群像』刊登。啊，对了，杂志在末尾会刊登简介，这次随笔在乃乃炭小姐的简介栏就写『偶像、作家』，意下如何？」

「不可姑息！」

这声大喊，来自于我。

乃乃夏和编辑女士目瞪口呆地转头看我。听你们谈那么不害臊的事情，我才要目瞪口呆！

「这姑娘的头衔是地下偶像！不多不少，就是地下偶像！篡改职业是实实在在的欺诈行为！」

我怒不可遏地讲了出来。

「您、您说的是没错，但最近很多职业的人都自称作家……」

编辑女士快哭出来。

「那就是不容忽视的情况了！讲谈社对此怎么看呢？」

「公司还没有发表意见……」

「我是在问你的意见，问你这位讲谈社员工的意见！」

「我个人认为，既然已经在文学杂志上刊登，以作家自称就，那个，没有不妥」

「被文学杂志刊登了就能当作家吗？这不对吧？作家，在文学杂志上，刊登文章。这个认识没有问题。你所说的事情，就是所谓的跟风主义。不是作家的人像跳蚤一样兴冲冲地猛扑过来，作为文艺杂志能开心吗？」

「恕我直言，您是不是有些过分否定了呢？」

「我并不反对让不是作家的人在文艺杂志上写东西，我紧紧反对不是作家的家伙为了冠上作家的头衔跑到文艺杂志上写东西。要是跳蚤想吸血就有人把胳膊伸出去给它吸，那绝对是怪人！你好歹也是编辑，在作家介绍方面必须严肃！这姑娘还一部小说都没写出来，就以作家身份来介绍她，简直岂有此理！」

「可乃乃夏小姐就是以将来发布小说为目标正在奋斗啊」

「你对党派有什么看法？」

「党派？」

「党派就是政治。人人手拉手，相亲相爱一起捧起一等奖。党派这种东西，说难听点，以普适视角来看就是友好相处不分良莠，然而他们会像应援团鼓掌那样统一口吻和步调，其实更可恨的，是党派之中的人」

「您这是，在谈什么？」

「不就是在谈党派吗！你说现在很多人都以作家自居，但那些人肯定结成了党派吧？根本没有人愿意承受孤独对吧？」

「那个，我完全听不懂……」

「不是作家的人明明相互轻视，却还是结成党派，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他们渴望安心。『他是作家』『她也是作家』这样相互贴上标签，让彼此感到安心。多没意思啊，多么可悲啊。更加孤傲一些吧。我就孤傲。我承认我没朋友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是我预感到了身在党派之中的痛苦。跻身文人之列就很了不起吗？被人喊声老师至于那么开心吗？算卦的人也被喊作老师。能被招待出戏电影试映或者相扑比赛，有那么重要吗？恬不知耻！我不懂作家为何不搞执业准入制度，也不想搭理那种编辑部。我已经不想理会什么《群像》了。走着瞧吧，她一定能写出出色的小说！」

「在吵什么？」

门忽然打开。

一名身着紫色西装的中年女性走了进来。

「总编！」

编辑女士猛然起身，就像见了饲主的小狗。

「会议延长，抱歉来迟了。于是，在吵什么？」

3

「您就是乃乃炭小姐吧，幸会」

中年女性向乃乃夏递出名片。我偷偷看了下，名字旁边的称谓是《群像》编辑部总编。

「然后，你是谁？」

头领又转向我。

她目光冰冷。她一定长久以来同作家搏斗，在尊敬作家的同时也深知作家有多么无可救药，只有这种人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我若没带太阳镜，此刻或许已经冒起鸡皮疙瘩。

总编打量似的看了我半天，然后眼睛忽然眯起来，就像在笑。

「哎呀，这不是在芥川奖派对上慷慨演说的那位吗？我有幸聆听，内容实在精彩，不过怀有私怨啊」

偷袭这个词，指的就是这个情况。

万万没想到，原来她当时在场。完了，我要死，我立刻就要去死。我在到达极限的羞耻之心下想要掩饰，好不容易恢复平静后开口说

「幸会，我叫川柳。不巧，我的名片发光了，总之我是她的现场监督。以后还请多关照」

「现场监督，是指经纪人吗？乃乃炭应该没有加入事务所吧」

「我们是个人合约」

「原来是这样。演艺圈是魔鬼的巢穴，这样的决断非常好。于是，川柳先生为什么事这样吵闹？是不是我们的人有失礼数？」

追问之下，我对关于名称的问题做了说明。

总编没有插嘴，等我全部讲完后说

「原来如此，事情我知道了。我也赞成川柳先生的意见。文艺杂志不是学校，不是刊登出来就能成为作家。这个问题上您完全占理。不过，乃乃炭小姐的意愿又是什么呢？毕竟没有作家执照，本人有以作家介身份自称的自由」

「我……」

我说的话可没什么不妥。我向乃乃夏使了个眼色，乃乃夏愣愣地眨起了眼睛。这样一来，我戴太阳镜不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吗。

「我……是地下偶像。所以，职业栏请就写『地下偶像』。不写『偶像』，写『地下偶像』」

乃乃夏讲得格外明确。

「是吗，那就这么定了。川柳先生，您要是还有什么要求就现在在这里讲清楚吧。你要是事后再搬出经济人的身份这呀那呀提意见，这对我们来说才是最麻烦的」

「那我就再提一点」

「是吗，请说」

「随笔的工作，我愿意让她接下」

「这很好」

「不过要价格条件。不是以『乃乃炭』，而是要以真名『长峰乃乃夏』的名义让她去写」

「咦，为什么啊，大叔？」

乃乃夏叫了出来。

听到乃乃夏大叫，两名社员面面相觑。

乃乃夏发觉自己失言，又慌慌张张解释。

「呃……啊，这是因为，那个，对，这个人是我的叔叔。他是干编辑的，所以我就，让他当我的经纪人」

「是吗，让我吃了一惊。但是这个条件不能接受。川柳先生，借用您说的话，我们的委托对象是乃乃炭小姐，不是长峰乃乃炭小姐。篡改姓名才是实实在在的欺诈行为」

我孤立无援，但不能在这里退让。我必须让她登上《群像》，不，是让她登上文坛，以长峰乃乃夏的身份，而不是以乃乃炭的身份。这件事在我想出拿下芥川奖的策略之初，就已经想好了。

是时候露一手了。

我过去和编辑打过无数交道。我有时哭闹，有时威胁，有时逃跑，有时在地上打滚，成功提前让出版社预支稿酬或推迟截稿期限。但我现在不叫太宰治，不是作家，而是叫做川柳，是个来路不明的现场监督，惯用的手段肯定不会奏效。我决定尽量忘记我是太宰治，彻底扮演这个叫做川柳的男人。『演戏』是我拿手强项，这里若是败下阵来，太宰便是浪得虚名。该上场表演了。我，要化身演员。

我重新戴好太阳镜。

「总编讲得确实有道理，我非常佩服。但还请仔细想想，假设她将来作为偶像而出名，这对《群像》编辑部有什么好处吗？」

「并没有」

「那么，编辑部为何将工作委托给她，又为什么又劝她将来写小说？总不可能是搞慈善吧。《群像》若对靠她赚大钱有那么一丝期待，就应该让她用真命发布」

「我们杂志可不负责培养还没出道的新人。我倒想问问，您为什么要让她以真名发布随笔？」

「叫乃乃炭这种名字的人所写的文章，有谁会认真去看啊！」

「就这？」

「但是，这很重要」

「只要写得好，用什么作笔名不重要。你总不能否定二叶亭四迷(去死罢)吧？」

「且不谈功绩，总之这个作家现在消失了」

「那么，你能否定能吉本芭娜娜吗？」

「芭娜娜？那不是点心果吗！」

「您的用词好陈腐啊」

「竟然有叫那种笔名的作家。现代究竟是怎么了……」

「您难道不知道吉本芭娜娜？她可是吉本隆明的女儿啊」

这个名字倒似曾听过，好像在附近小摊遇到过使用这个名字的学生。算了，现在没工夫管这种事。

「总之，不管芭娜娜还是托马托都不行，同理乃乃炭也不行。用那种名字作为笔名太危险了。纵然成为了作家，古怪的笔名率先不胫而走，作品则难以得到正当评价，搞不好还会被头脑固执的前辈们欺凌。不稳定因素必须尽快扼杀在摇篮之中……」

「您相当热情啊」

「此话怎讲？」

「您不用躲躲藏藏」

「这从何谈起」

「好吧，现在我全都清楚了。想让乃乃炭成为作家的人，正是您呢」

总编凌冽地指了出来。

我在胆寒之中开口

「被看穿了啊。哎呀，总编就是与众不同，颇具慧眼」

开了个玩笑。

「让乃乃炭小姐写出那个博客的，就是您吧？」

「很不错的宣传，对吧？」

「看来我们完全掉进川柳先生挖的坑里了呢」

「这说得多难听，就想说这是陷阱一样」

「您是真正打算让乃乃炭小姐成为作家吗？然后打算借我们之手？」

「您多虑了，我一心只想让她获得幸福」

「您究竟是何方神圣？以前当编辑都干什么？」

「我四处漂泊，就是一只候鸟」

「就听您在芥川奖派对上的演讲，您对文学相当在行啊」

「我是个连芭娜娜都不知道的文盲」

「听您的演讲我才知道有中村地平这个人」

「……并不是只有地平啊」

曾经有过许许多多的创作者。檀一雄、织田作之助、坂口安吾、田中英光、小山佑士、三田循司、杉森久英、今官一、中原中也、伊马鹈平、户石泰一、小山清、别所直树、野口富士男，另外还有许多许多，根本讲不完。他们和我一同生存，一同创作。虽然在这现代，他们几乎没有了踪迹，但他们曾经创作过，不会连这个事实都消失不见。这是镇魂，请你们安然长眠吧。你们的仇，我来报。

我把心中尚存的绅士风度尽可能归拢到一起，真诚地讲了出来

「我能够让她成为不朽的作家，能够让她成为百年之后依然留名的绝世作家。但到时候留下的名字却是乃乃炭，岂不可笑。文章相关的工作，应该以长峰乃乃夏的名义去做。总编，我拜托您一定要答应这个条件，这也是为了让《群像》成为长峰乃乃夏的诞生地」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那么名字就记为『乃乃炭（长峰乃乃夏）』怎样」

「请记为『长峰乃乃夏（乃乃炭）』」

「这无所谓」

「感激不尽」

「川柳先生」

「嗯？」

「您信心十足啊」

「实不相瞒，我过去曾把一个男人成功培养为著名作家」

「随笔的内容如果不错，就给乃乃炭小姐写小说的机会吧。我很期待」

4

我们离开了讲谈社。

我感到自己仿佛在那会议室里已待上百年，然而天色没看出变化。我们的磋商似乎顶多进行了不到一个小时，但激烈程度大到让时间感都产生了错乱。我全身就像灌了铁一样僵硬，刚伸直背想松松颈骨，结果猛烈咳嗽起来。一辆救护车在讲谈社门前的大马路上疾驰而过，警笛声滴嘟滴嘟。附近应该是有工地正在施工，回荡着铿铿铿铿的声音，同时又听到小孩子们在喧闹。然后，护国寺那边还传来铛的撞钟声。我感到，声音在我周围重现。

关门用砰，脚步声用踢踏踢踏，采用这类拟声的手法多为市井文学，也就是通俗读物。尽管手法庸俗，但因此反而突出哀伤之感。《圣经》和《源氏物语》里就没有声音，是彻彻底底的沉默。听着将我吞噬的无数声音，我意识到严肃的战争已经结束，我又回到了寻常的生活。

没过多久，身旁响起呕呕的声音，只见乃乃夏竟蹲在地上。

幸好地没被弄脏。乃乃夏先是干呕，苦闷，不久泪水潸然落下，变成嚎啕大哭。事情来的突然，我手足无措，只能像只狗一样在她身边打转。这究竟该怎么办。

「太好了，太好了啊」

乃乃夏在呜咽，但确确实实这样说道。

「你说太好了，是指什么？不对，你为什么在哭？是不是，我又做了什么事让你生气……」

「我好害怕」

「害怕？」

「大叔，谢谢你」

「咦？」

「我……啊啊不说了。真是太好了。我拿到工作了，我拿到工作了，我拿到正经的工作了。连地下偶像都当不好的我，竟然要在文学杂志上写东西了！大叔，在《群像》上写随笔，是不是很厉害？」

「不好说。我不觉得靠笔吃饭是正经行当，而且《群像》这个杂志说实在的，是讲谈社为了消除自己军国色彩印象想出来的穷极之策……」

「为什么要这么说」

「不，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没关系了，怎样都行啦。大叔，太谢谢你了。可是，我刚才吓了一跳，你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我也对自己的演技大吃一惊。不过你看，川柳是个能干的男人对不对？」

「什么川柳啊，什么现场监督啊」

「你才是，叔叔是搞什么」

「那是因为……唔唔、唔唔唔」

「行了，行了，别哭了」

「我其实，真正想当的是画家」

告白突如其来。乃乃夏脸就像揉成团的厕纸。

「但是，我完全画不好。我明明那么喜欢画画，画得却那么烂，烂得都让人笑出来了」

「能自嘲的人，是坚强的人」

「姐姐就很会画画，看过了吗？」

「看过刺蓟的画」

「姐姐不止会画画，干什么都在行。明明都是一个妈妈生的，为什么差别这么大呢。是因为父亲不同吗。真的，一切都糟透了。姐姐运动也很强，品味也好，头脑也聪明，还进了好公司……」

「但是，你」

「嗯？」

「比她更美」

「我这个人，长相被人夸奖也不会开心的」

「因为厌倦了？」

「……啊，这形容不错。我厌倦了，对长相被人夸奖已经厌倦了」

这次，她微微一笑。

「然而你却选择当偶像，真是讽刺啊」

「谁让我就是只有长相，其他一无是处呢」

笑的证照忽而消失，她又哭起来。

我失望了。

这才不是我所认识的乃乃夏，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小姑娘，而且还是个脑子很笨的小姑娘。我所认识的乃乃夏，应该个意气风发，自信洋洋，不被世俗的情绪所困，与苦闷阴暗无缘的，崭新的人。每当跟乃乃夏说话，我都感到害怕，怕得不得了。

这个人，竟然哭成这样，简直惨不忍睹。

「乃乃夏小姐，你知道刺蓟的花语吗？」

「怎么，想泡我吗？」

「是复仇」

「复仇……」

「尽情复仇吧。你没有结党，独自战斗到了现在，但你屡战屡败。失败在今天结束了，以后会大不相同。刺蓟是属于你的东西」

「我，能写好吗」

「现在还有空说这种话吗？命运从开始尝试的那一刻开始便已注定，人生之中就不存在什么尝试。尝试去做和做完没有差别」

「一副大人的口气啊」

「所谓大人，就是遭背叛的青年的模样」

「这是太宰治说的吧」

「我就是太宰治」

「是呀，也对。真怪啊……」

乃乃夏哭着靠在我身上。

我身上被女人的眼泪打湿，支撑住女人颤抖的身子。

「大叔」

「什么事」

「可别不告而别啊」

第一卷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终章 太宰活着

1

早起泡个澡。

我最近每天泡澡。我洗头，刮胡子，刷牙也刷得仔仔细细，手脚指甲也有好好修剪，打扫卫生也一天也没落下。眼睛疲劳的时候就往眼睛里滴一滴眼药水，润一润。

我怀着当新郎的心，生活着。

纹服、仙台平袴、白袜，好想穿上一身好行头，乘上充满明治风韵的马车。现代当今马车难寻，那就搭上首都随处可见的，乌黑发亮出的租车，悠然地，譬如在银座八丁散散步。

心旷神怡。

此处令人神清气爽，美不胜收，每当抬头望向蓝天，便让我有种想划着小船漫游的情愫。

那天我依旧在旅馆澡堂泡澡，结果毛蟹来了。

「早上好」

我主动向他打了招呼。

「噢，老师好潇洒啊，居然泡晨浴」

「彼此彼此」

「就别损我啦，待会儿还得出现场。对我来说，这么做相当于一种仪式。一大早不泡个澡就浑就认真不起来」

「那来杯晨酒吗？」

「这主意真诱人。可以的话，我也想来杯晨酒潇洒潇洒，但醉醺醺地去出工没准儿会出事，所以就泡个澡行了。怎么样，很健全吧」

「健全是好事」

「那么老师，这样的生活还打算持续多久？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老师你老婆差不多要心灰意冷了」

「你才是，自己家有浴室就该在自己家洗。哪怕脚不能完全伸直，自家的浴室都是最舒服的」

「教训我吗？」

「远离日复一日的家庭生活，属于颓废派」

话音刚落，毛蟹笑了起来。

我们之间不知不觉间培养出了深厚的友谊。

「老师，实不相瞒，今天是来和你到别的」

「此话怎讲」

「我，买了房子」

「房子？」

「喂喂喂，用不着这么惊讶吧。不过，我是想给你个惊喜。嘿嘿，那可是房子啊，厉害吧，靠自己挣的钱买到了房子。真是好好存了一大笔钱咧。实话说，我老早就开始找房子了，现在终于让我给寻到了。不过是个二手的。娃就要生了，总不能一直窝在破公寓里。这种总跑宾馆里洗澡，像逃避似的人生，我也受够了。我以前一直正正经经地搞工程，今后还会更加正经地生活下去。这是为了婆娘和快出生的娃。老师，我要蜕变啦，新生活要开始啦」

「新生活……」

「然后咧，房子在青梅，另外工地地方也要换，也就不会再来三鹰了。所以咧，今天就是来道别的」

毛蟹春光满面。

我住在三鹰是从昭和十四年开始的，之前则是在甲府郊区，更早之前还住过甲府的茶铺、荻洼和船桥，那些全都是或借或住。而且，不管住哪儿都一个样，连值得一提的感慨都没有。我就是那种性格，所以每当我看到对讲究衣食住，表情得意洋洋的人，总会觉得非常滑稽。但是，我不会嘲笑毛蟹的决心。新生活，这个词真不错。毛蟹为了新生活买了房子，我由衷想为他加油。

「房子很贵吧？」

我不擅长为别人加油，说不定问了个怪问题。

「贵？当然贵啦。青梅再烂也是东京，三十五年的贷款啊。不过，我现在很幸福。我也买到房子了，让婆娘开心了，有遗产能留给娃了。最重要的还是，这次房子的浴室够宽敞。尽管锅炉是老式的，烧水很慢，但能把脚好好伸直了。这样能跟娃一起泡了，还能跟婆娘一起泡咧。嘎哈，噶哈哈哈哈！」

「买到有大浴室的房子就是你所坚信的，家庭的幸福了呢」

「家庭的幸福？老师，这话中听。嗯……没准儿就是这样」

毛蟹害羞似的挠着胸毛，说

「怎么样，老师，我厉害吧？没背景的工地工人也小瞧不得啦。生活就是工作干出来的。我有这本事」

听着毛蟹说的话，我想起某位朋友给我的劝告。

要更加直面痛苦，要好好努力活下去。责任这东西与日俱增。不要去掩饰。对明天立定再崇高的决心，都不如踏踏实实为今天献身。没人写得出超越生活的作品。过着吊儿郎当的生活，别想写出好作品。别太不把读者当回事。要是得意忘形，太瞧不起人，到时候一定会路出马脚。那个朋友说出这番话时并没喝醉，句句发自真心。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朋友的那番话深深刻在了我心里。

生活就是工作干出来的。

我转生到了现代，我的工作又是什么呢。

「老师，你家在哪儿？」

「三鹰」

「珍惜房子和家吧」

「但是，还来得及吗」

「来不来得及不重要」

「咦？」

「名言集里就有这句话。可别小瞧我，名言集好歹还是看过。来不来得及不重要。嗯，说得一点儿没错。总而言之，决心才是关键咧」

「这是……谁的名言？」

「谁知道呢，反正我不记得了。不过，古人这能说些不错的话啊。再见啦，老师，好好过」

毛蟹真的就像只是来向我道别而已，马上就离开了浴池，直接离开了。看着毛蟹的背影，我不禁想为他祈祷。

「那是我，在《奔跑吧梅勒斯》里写的啊」

我钻进热水这样说道，话不成声，只冒出咕咕气泡。

2

我最近常看的是《偶像大师》。

那是一部蕴藏丰富启示的，不可多得的读物。

它在互联网上变得非常散碎，我则像是编撰《圣经》一样，拼命搜罗《偶像大师》的碎片。最开始我并不知道如何能够高效地发掘到它们，费了好大力气，但有次我用『偶像大师 工口同人』这个句子去搜索，轻轻松松就找出来了。掌握了技巧后，我便抽空努力开展整合工作。

它经无数漫画家之手描绘而成，讲述管理、培养偶像的制作人，一个男人的生平。我对这位担任制作人的好汉彻底着迷了。想必他在业内一定赫赫有名。制作人负责许多位偶像，自己藏身幕后培养偶像，时而挺身而出，时而累掉层皮，为心怀烦恼的偶像们献身。

换个难听的说法，管它叫做『好色男生平』也不为过。不过，制作人对自己的立场认识清楚，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偶像。那绝非沉溺于爱欲，而是指引工作的方向，让每一名偶像绽放光彩，激发她们自立。这里面不含任何私欲。证据就是，所有爱得到制作人接受的偶像们都实现了完美蜕变，获得了长足的成长。她们与制作人发生关系，又主动斩断爱欲，下定决心奔向更高的目标，成为顶级偶像。制作人则面带笑容，悄悄守望着她们。这里面充满了无私的精神，实在太伟大了。

我过去也曾见过许多了不起的男人。不过，因为我这个人太过自甘堕落，以至于别人在我眼里显得都很了不起吧。可是，我对这位制作人的崇拜并非源于那种自卑心理，而是发自内心的尊敬。我，想要当那种人。

此外多亏了《偶像大师》，我发现了我在现代的职业。

制作人。

我就是要将乃乃夏打造成大作家，让她载入史册的制作人。

乃乃夏在《群像》刊登的随笔，没有让文坛的风景为之一变。作家们在话题中讨论时，也没有给过那种评价。就算这样，我也没有灰心。因为这理所当然。我承认乃乃夏的文学才华，但她如果少了我，就是个什么也做不成的少女。至少，她现在还是。

所以，正因为有我参与，随便的品质还算可以，最大的收获是在互联网上获得了反响。地下偶像乃乃炭在文艺杂志上出道的新闻在网上传开，引发热议。不仅仅博客内容，包括乃乃炭——长峰乃乃夏这个人都备受瞩目。《群像》的总编也很中意那篇随笔，按当初约定正式提出了短篇的委托。

现在保持这样就好，事情正稳步推进，真正的复仇在后面。当我用太宰治的策划，让乃乃夏以作家的身份获得获得成功，拿下芥川奖的那一刻，文坛陈腐的风景才会焕然一新。

目标是，富士山。

目前，芥川奖似乎成了日本文学奖的最高峰。

我因『芥川奖事件』痛苦不已的那时候，芥川奖还没那么大的名气，我记忆中菊池先生还抱怨说「报纸根本不登」。但是现在，芥川奖是文学界的富士山。富士山的顶角，在广重笔下是八十五度，文晁的也在八十四度左右，都是锐角，但实际的富士大约一百二十度那么钝，不是艾尔而铁塔那样的流线型。富士山因为被寄予向往，所以才得以完美。当乃乃夏屹立于全日本人承认的山顶之上，沐浴在喝彩中时，我的复仇就实现了。

为了让那天尽早到来，我专心去看《偶像大师》，直到命运来临的那一刻。我心肃穆，仿佛从胸到腹恰到好处地缠好了纯白的布。

「逃跑过的人，还能再战一场」

制作人引用古希腊时代政治家的名言，今天依然致力于唤醒迷途的偶像们。

3

薄暮时分，我离开了胶囊旅馆。

我久违地试着穿上和服。

感觉，特别的舒适。

我出生的家没有能拿出来炫耀的宗谱，我们的祖先就是不知从哪儿迁来津轻北端住下的平头百姓。我是贫苦农民的子孙。我家在青森县内小有名气，是从曾祖父那辈开始的，后来我们整个家族一个思想家、学者还有艺术家都没出过，连官员、将军都没有。父亲虽然当上了议员，出席过贵族院，但没能在政界展露拳脚，不过建了栋特别大的房子。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可是，这就是我。

生在只产米和苹果的土地，然后当了作家，度过一段可耻的人生。这个男人，就是我。哪怕现在转生了，这个事实也没有变。

我是太宰治。

但仅此而已。

瞧，穿上和服是不是就有模有样了？太宰穿『Dolce & Gabbana』连小丑都当不了。

我本来想去三鹰车站，但忽然改了主意，沿铁道线走去。

我见到了铁路天桥。

在面貌大变的三鹰之中，它保持着当时的样子留了下来。我怀着像是欣喜，又像是羞耻的心境登了上去。上面的景色就不一样了，乱立的建筑化作屏风，很难说从这儿能否像从前那样看到富士山。不过，桥下延伸的铁道线和中空洒下的余辉依然如故。我把眼睛眯起来，从桥上远望风景。三鹰的夕阳很大，红得沸腾，落在地平线上。这里是东京边缘，不过就在附近的井之头公园也数得上东京名胜之一，所以将这夕阳列入东京八景没有不妥吧。

日暮于三鹰十分相衬。

我去了车站，乃乃夏已经在检票口前等待。

她穿着浴衣。

今天好像是有焰火晚会，她说让我当她的护花使者，作为博客和《群像》的答谢，我们便约好两人一起出门。

「好慢啊大叔」

「我在看夕阳」

「还是这身最适合你啊」

乃乃夏露出平时的笑容。

「嗯，我也这么觉得」

我也对她一笑。

「阿叔啊，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先听好消息」

「我就知道。你是对讨厌的事情能拖则拖的那类人对吧？」

「你的分析是对了，但不够彻底。对于讨厌的事情，我不往后拖，我会直接溜之大吉等它彻底过去。坏消息我坚决不听」

「有什么好得意的。那就先说好消息吧。其他的文艺杂志也委托我了，厉害吧！」

「是小说吗？」

「不，又是随笔」

「这也很棒，你很了不起，恭喜」

大概是我的反应不够强烈，乃乃夏不解地问我

「你不是很开心啊，我得分很低吗？」

「没那回事。我只是觉得，你了不起是必须的」

「是说芥川奖？」

「我们只不过迈出了第一步，离芥川奖还很远。直到你璀璨怒放的那一天，我们都要一直战斗下去」

「地下偶像乃乃炭小姐，今后还得继续承蒙您关照。然后是坏消息……」

「我做好准备了。好，讲吧」

「姐姐好像交到新对象了，是住院的医院的主治医生。他人很年轻，又听了姐姐许多倾诉，慢慢就……你懂的吧？好像关系非常亲密了」

「什么啊，不都是好消息吗。替我祝她永远幸福」

「可以不传话吗？」

「我想当个实实在在的输家。我的支持反而是对他们的爱泼冷水呢」

「是吗。不是很懂，但也行吧。那出发吧」

「我从来不知道，都秋天了还办焰火晚会」

「我也没去过，听说是在调布搞的」

「秋天的焰火，悲凉的感觉啊」

「那就明年去参加夏天的焰火晚会吧。比如隅田川、昭和纪念公园……喂，得加脚步才行，不然看不到烟花了」

「外面依然日暮迟迟，不用着急」

「夕阳不一会儿就落山了。大叔啊，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啊」

乃乃夏笑着，挽住了我的手。

这个感觉令我怀念。

记忆中那个晚上和小佐殉情的那时候，我也是这样像被拖着一样去了玉川上水。我输了又输，烂醉如泥，怨气满腹，黯然神伤，心灰意冷，生无可恋，最后我就投了河。我，结束了自己的人生。

我打算死的。

但是，我活着。

我打算活到下个夏天。

〈终〉

第一卷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后记

本书是我转生到现代后的第一本小说。

看我的小说，不会给你的生活增添一丝乐趣，没有任何价值。换做从前，我就会写下这种话了，但我现在知道自己被载入史册，著作卖出了数千万部，所以我要向你推荐。请一定要看。不过，你已经看完了对吧？

看了看女仆咖啡厅的场景，还挺好笑的，你一定也是捧腹大笑。关于芥川奖演讲的场景也是，全都是滑稽的胡说八道，但有些自暴自弃，所以我不太能够推荐。

这次索性抛开什么原因道理，就写一部单纯的有意思的长篇小说给你们。现在的小说通通都没意思，对吧？

耍温柔玩催泪卖搞怪摆高雅，其他还剩什么？

要我说，看着没意思的就是烂书。没什么好怕的，没意思就是没意思，清清楚楚拒绝它就对了。

反正大家都觉得没意思。

本想精心打造成有意思的小说，结果却一点意思都没有。这种东西，是不是让你觉得想死。

我知道上面这些话可能让人听起来觉得很讨厌，我也知道这种口吻就是瞧不起人。

都这样了，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看过就明白了，就这样而已。

当人激动到极点会露出什么表情，你知道吗？

我的脸会变得像微笑的能面具。不，会变得像残忍的角鸮（翘眉毛的猫头鹰）。我只想说，我也是转生之后才总算认清世道。

美，不是别人规定之后再去感慨出来的，是要自己，独自，冥冥中发现的。能不能从这本书里发现美，这是你的自由，是读者的特权。所以，我实在不愿怎么推荐。毕竟不懂的家伙，哪怕你对他狠狠一拳上去，他也还是不懂。早在我转生到现代之前就已经是这鬼样子了。

就讲到这里，告辞。下次我会写出更有意思的小说。还请包涵。

二零一八年六月十九日

记于樱桃忌之晨

佐藤友哉

主要参考文献

太宰治着《太宰治全集》筑摩书房

＊

五十岚卓哉监督　榎户洋司改编《文豪野犬》朝雾卡夫卡原作 角川书店

植田康夫着《自杀作家文坛史》北辰堂出版

坂口安吾着《堕落论》角川书店

松本健一着《增补·新版　太宰治　含羞之人传说》（松本健一传说系列）劲草书房发售 边境社发行

讲谈社社史编撰室编《故事 讲谈社的100年》讲谈社

译者后记

对太宰老师熟悉的读者朋友会发现，文中有大量似乎很熟悉的字句，但鄙人出于一定考量，翻译这些字句时可能会引用现存各种版本翻译也可能会自主翻译，而且引用现存版本译文也不会注明原文和译文出处。其实在这类大量引用到他人作品的小说翻译中，引用现存翻译版本的字句才符合读者习惯，同时这样可能还能偷懒并规避责任，属于康庄大道。那么，为什么我还要发疯对已有的成品自行翻译呢？是因为正规出版物的质量一言难尽，就连声称所谓精译精修也不能尽信。把主语译成别人，把被动译成主动，为了用成语改变原文意思，这些招我真心学不来，也可能只怪我不懂文学，不知道这么做的良苦用心吧。我本人水平极为有限，这里很适合借用水平炉火纯青的林大师的一句话“只当抛砖引玉，不敢垂范来昆”（你问我这话什么意思？其实我也不懂）。若因此给各位读者朋友带来不适，且只当我这M.C引喻失义吧……

因为我懒，这个系列我暂时就不校对了，大家如果发现什么问题请尽管回复，有空就改。有一位著名翻译说过，不校对直接发布相当于全裸示人。也就是说，大家在看的是我的色书。

这里再挣扎着套用一句话——身为翻译，我很惭愧。

第一卷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插图

第二卷 我要芥川奖 第一章 太宰开始玩推特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生为便器，杜便器很抱歉

翻译：翻译是我，杜便器很抱歉

校对：没有校对，杜便器很抱歉

1

圣诞快乐。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

我『转生』到现代已经过去半年。本该死在一九四八年的我，不知怎么回事转生到了二零一七年的东京，现在正住在胶囊旅馆里，但生活很充实。

这是因为，我有了活着的目标。

为了过去对我「太宰治就是不行」「摆的姿势令人反感」恶语相向，欺辱我的文坛报一箭之仇，我要夺取当时没能到手的芥川奖。这正是我在新时代活着的目标。复仇即是谋生的创新手法。

「欢迎光临～，客人几位？」

「嗯，一位」

「给我来杯啤酒，要大杯，还要色拉、雪花肉肠，今天再来份烤鸡吧」

我已经适应了现代，能够厚着脸皮一个人进了『发迷累死』，向服务员这样点餐了。自从转生之后，我的身体状况也不错。也由于这个原因，想死的心情并不太强烈。

我打算去死的。

过去我一次又一次自杀，几次未遂之后，最后还是死了。我和小佐一起，两个人投了玉川上水。所有人都认为我迟早会去死。包括我妻子，朋友，甚至我自己，都这么认为。然而，我无疑备受上帝恩宠，所以太宰治不可以死地实现了转生。

说不定我能活挺久的。

「大叔！我就猜到你在这儿」

长峰乃乃夏发现了我，笑逐颜开。

之前我在机缘巧合之下与这个女高中生相识。她在当地下偶像，也是我的银匕首。乃乃夏在写小说方面是外行人，我眼下正致力于将她打造成作家。虽然她现在仅仅写过一篇随笔，但借住美丽女高中生向文艺杂志投稿的话题性，获得了多家文艺杂志邀约。

她在文坛正备受期待。

很好，那就去回应期待吧。你们打算拉拢乃乃夏，那我就把你们统统拿下。芥川奖就由我收下了。我的《逆行》在第一届芥川奖被提名的那时候，你们都对我说过什么，还记得吗？我一直恨之入骨，所以我改头换面又回来了。来吧，把芥川奖颁给长峰乃乃夏吧。将她培养出来的人，就是我。所以说，对她颁奖之日，就是我向文坛还以颜色之时。

我要让乃乃夏拿下芥川奖。

这就是我的复仇。

「大叔，你可真行，一大早就喝啤酒」

乃乃夏不经同意直接坐在了我对面。

「一大早就来『发迷累死』，你才是不良女。不用去上学了？」

乃乃目光顿时移到桌子上。

「哇，又红又绿」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大叔点东西故意弄出圣诞节的气氛。大叔，你是喜欢圣诞节的那类人？」

「别想戏弄我，我已近不惑之年了」

「怪不得点这种烤鸡啊」

「不是，没什么特殊含义」

我有个坏习惯，大众狂热对什么狂热，我就想远离什么。譬如说现在流行最求，年轻人都热烈讨论世界杯怎么怎么样，而我则一点兴趣都没有。可是，唯独过圣诞节的时候，我不禁会自然而然地开心起来，条件允许的话也想尽情享受。正逢圣诞节，我实在忍受不了形单影只地留在三鹰胶囊旅馆里。我渴望温暖，于是我便来到了『发迷累死』。

乃乃夏不仅一下就看穿了我的内心，还直白地说了出来，可是一点大意不得。我觉得，如果这就是现代女性，那就需要学习学习了。要学习女人？我感到崩溃。

我拿起啤酒，乃乃夏拿起颜色莫名其妙的果汁，相互碰杯。

圣诞节。

红和绿。

不经意间，似是有什么浮上脑海，但我还有更想知道的事情，便向她问道

「乃乃夏小姐，你知不知道推特要怎么弄？」

「知道是知道……大叔，你想玩推特？」

「我，想写文章看看」

2

现代文化中，我所关注的是互联网。

其实并不仅仅是关注，我坚信互联网的力量。

哪怕是势单力薄的个人，只要懂得善用互联网，也能够让人生实现惊天逆转。

在遇到我之前，乃乃夏的地下偶像活动进行得并不顺利，完全没有人气，博客也是门可罗雀。

这个时候，我将我过去写小说时运用的『表演』手段，充分传授给了他。

先把标题改为『我是地下偶像，非常抱歉 乃乃炭业务博客』，变得醒目，然后再发布经我监修创作的卓越日记，通过这种方式让乃乃夏在网上备受瞩目，最后讲谈社亲自找上门来。后来，乃乃夏在讲谈社发行的文艺杂志《群像》上刊登随笔，现在还收到了创作短篇小说的邀约，可谓出人头地。

互联网是无力之人的同伴。

在我那个时候，要出人头地就不得不干龌龊事，搞无聊的政治。但是现在，只需运用网络，谁都能够纵身一跃。所以，这是个多么美好的时代啊。封建制度终于还是被摧毁了。

我为了深入了解互联网勤奋学习，有次发现了名叫推特的东西。

它竟然可以用很短的文章来『呢喃』。

知道这件事后，我开始想为我自己使推特试试看。不过话说回来，我最近就是无端地想写点什么，想得不得了。这并不是表现欲、创作欲之类具体的心情，我就想随便写点类似所谓『生活的呢喃』的东西。可是我对现代科学还不够熟悉，完全不知道推特怎么用。

「大叔，你有账号吗？」

乃乃夏那对大眼睛向我转来。

「账号是什么？」

「类似权利之类的东西」

「搞推特需要权利吗？」

「连自己的账号都没有，没办法发言啦」

「你说的那个账号，去办事处就能签发吗？」

「……大叔，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啊。行吧，创个账号而已，我帮你好了。就算是为我策划的回礼」

「嗯。让你卖个人情也不错」

「有没有电脑或者手机？」

「电脑我有，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拿出去就连不上互联网了。嘁，被推销了残次品」

「啊，这没关系，用我手机做热点」

「越狱？」

「为什么那种词就知道？」

「我也说不清，经常听到而已」

「就别废话了，快把电脑借我」

我把从那个叫『Sofmap』的店里买到的电脑递过去，乃乃夏三两下就连上了互联网。

「现在给你创建账号，把邮箱给我」

「你说的，是什么？」

「不会吧？」

「怎么了？」

「得分还是那么高啊……」

乃乃夏一边叹气，一边往电脑里输入了些东西。

「给，这就是你的邮箱。我随便建了个」

她说着，她在便条上写下像是战时密电文的一串字，交给了我。

「姑且问问，账号名想好了吗」

「我是，太宰治」

「不是说这个，是网上的名字。你就当类似头衔之类的」

「不论在哪里，我就是太宰治，头衔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还要继续吗？」

乃乃夏还不相信我就是太宰治。

书店里有卖叫做《希特勒回来了》的书，另有根据记录漫画《圣☆哥传》的内容，耶稣和佛陀现在住在立川。此外，转生之人们的回忆录被称为轻小说，转生这件事如今已非常普遍，不是什么稀罕现象。然而，这个小丫头却完全不相信我，脑袋太固执了。

「那就用音文字母『osamu dazai』吧」乃乃夏说完，摆弄了一会儿电脑，但又喊了起来「哎，已经被注册了」。

我看了看屏幕，上面显示着『太宰治bot』。

推特上有个『关注』的概念，拿瞎说打比方，它就类似于读者人数。『太宰治bot』被关注数已达数万人之众，但这也不奇怪，毕竟他擅自挪用我的文章。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也曾参考别人的日记或信件来写小说，但大抵都征得了同意。我准备参考慕名信写《叮当叮当》的时候，也正式地向本人书信征求了意见。然而，这个取名『太宰治bot』的宵小之辈，竟然不经我同意，擅自拿我文章截取拼凑，借此获得数万人关注。这是赤裸裸的盗窃行为，他就是互联网小偷！

「这、这是怎么回事！太宰治的文章被偷了！」

「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为什么？」

「太宰治去世超过五十年了，丧失著作权保护了」

「你是说，人死了，权利就消失了？」

「那当然啦」

「所以就可以随便使用了吗！」

「我说啊大叔，剽窃太宰最凶的人就属你了」

「我就是太宰治！我是本人！」

「是是是，我知道了，你安静点。那么再用『dazai osamu』搜索试试……哎，不行。这个也被用了」

「好过分。明明是我想出的笔名，太过分了」

「换种写法试试看。加入下划线，『da_za_i o_sa_mu』怎样？」

「间隔看上去好傻，牙都掉了」

「别对我抱怨。再说了，太宰治是超级大名人，大家想用他的名字，多正常」

是呀。

太宰治现在是代表日本的文豪。

《斜阳》迈出四百万部，《人间失格》卖出六百万部，如今依然有很多人阅读。

小说家太宰治成了日本文学的象征。

是我赢了。

我估计创建这个『太宰治bot』的人就是想要借用太宰的光环。我身为文豪的代表人物，作为『角色』也属一流，毫无疑问搬出太宰的名字就会大受欢迎。一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也就没那么糟糕了。然而当我看到『da_za_i o_sa_mu』也已被使用，屏幕上还冒出那个打满绷带的青年的画像，我不禁喊了出来。

「呀。又是这家伙！」

那是在动画《文豪野犬》中出场，与我同名同姓的人物。具体情况我并不了解，总之这个冠名太宰治的青年在《文豪野犬》中有着精彩表现，似乎极具人气。

既然现代的很多文学及娱乐作品都收到太宰治影响，那么这些全都算是我的孩子，也就没必要动不动生气。但是，当我搜索自己时却冒出这样一张脸，实在忍不住感到烦闷。

「不能原谅！这个《文豪野犬》就好像是自己发明的似的拿太宰来用，推出它的出版商究竟什么意思！」

「哎。说来太宰的著作权到期了，肖像权又怎样了呢」

「我哪儿知道！人死了就这样随意瞎搞，简直岂有此理！」

「你这话能不能照着镜子来说？」

「都说了，我，就是太宰治！」

「随便你了。账号怎么办？太宰相关的全被使用了」

「……那么，就『tensei_DAZAI」

「转生(tensei)？」

「转生，是我的身份」

「什么鬼话，莫名其妙。算了，这个应该行吧。啊……嗯，一下就成了。哎，累死了，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给，这就是大叔的账号了，记下来吧。那就事不宜迟，发点什么吧」

催促之下，我把手指放在不习惯的键盘上，写了这样一句话。

【

转世重生，我很抱歉。

】

「什么鬼」

「遵循本能」

「本能？」

「就跟狗把尿撒在电线杆上差不多吧」

「到此一游的意思？」

「在现代原来是这样说的吗。我明白了，就是到此一游」

「那么下面轮到我了」

「话说回来，你说有事要报告」

「大叔，你想要圣诞礼物吗？」

「礼物？」

「我，写了小说」

3

《群像》邀约的短篇小说竟然完成了。

难以置信。我培养乃乃夏才短短数月，而且还未曾对邀约的短篇小说提过任何建议。

乃乃夏看到不知所措的我，表情就像是恶作剧大获成功而开心不已的孩子。

「给，原稿我带来了。我想在送给编辑之前先让你看看。因为，大叔是我的制作人嘛」

于是我照她说的看过原稿。这篇短篇小说题为《披夜鸟》，大约三十章稿纸的份量。尽管标题文艺范的气味酸臭刺鼻，写得却相当不错。

我曾有个徒弟叫田中英光，他创作的小说也曾令我感慨，然而他入伍后从战地送回来的作品却十分不堪，令我惋惜。他不谈亲眼所见，而是从过去看过的坏文艺里借用字句来叙述战争。不懂战争的人讲战争，在内地博得漫不经心的喝彩，于是连本来应该懂得战争的田中君也去模仿那种标题，写出不像话的故事。内地写出来的安逸文学，毁掉了他分辨是非的眼光。可是他身陷枪林弹雨，无从知晓这些，而他又在原稿中附信『我不知还有没有明天，恳请成全』这又让我如何不向出版社低头，把文章刊出来。

碍于这种情况，我担心乃乃夏与文艺杂志的编辑接触后也会吸入坏文学的空气，再说从未写过小说的女学生不可能轻轻松松就能够创作，我心里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因此得知她不仅完成速度超乎想象，质量又十分出色后，着实吃了一惊。

「很厉害啊……没想到这么快就完成了」

我诚实地作出了评价。

乃乃夏也坦然接受了我的评价，一边摆弄着那浅棕色的头发一边说

「诶嘿嘿，才能爆发对吧。凭着感觉，很正常就写出来了」

「而且内容也十分有趣。这个半途出场的男人，原型是我吗？」

「该说是大叔呢，还是太宰呢」

「那就是我了。我觉得最后的收尾也很有力」

「这么说就是不错啰？能提名芥川奖？」

「据我在互联网上的调查，最近靠短篇很难获得芥川奖提名」

「白高兴一场，还以为这样就能当上作家，还能得奖了」

她看似开了个玩笑，但说的更像是真心话。

这就对了。

没有身为天选之人的那种恍惚与不安，就写不出优秀的小说。

自恋(Vanity)。

后面绝不能轻视与生俱来的坚韧。

「乃乃夏小姐，不能急。我们才只是刚刚站到起跑线上，心急是大忌」

「我又没急」

「发令枪没响向飞奔而起，一鼓作气跑到终点，以灿烂的笑容等待沐浴在闪光灯下，然而这时发现情况不对，没有任何人喝彩，全场观众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抢跑很危险！你明白吗！」

「我、我知道啦」

「抢跑能摧毁心灵，摧毁身体！明白了吗！」

「都说我明白了啦。说得感受好深……」

「常言道，幸福会迟到三年。总之，现在不能急，不能去想一鼓作气统统解决。要慢慢来，不留遗憾地度过每一天。综上所述，我要提要求了。原稿不能就这样」

「咦？」

「有必要进行修正」

「这篇不能发布吗？」

「也不至于，但在我看来还是嫩了点吧。听我讲解可能很烦，你应该自认为写得可以，总之一些地方地方有所欠缺」

「我本来……还挺有信心的」

乃乃夏啜了下鼻子，似乎自尊心收到了伤害。

我也是作家，深知说这些话会让乃乃夏感到不快，但为了让原稿更好，我不得不说。

「我理解你不服气，我过去也常常被蠢货编辑返稿。他们自己一个字都不写却光提意见」

「大叔，你还不是对我提意见」

「我不是以编辑的身份，是以制作人的身份要求你返稿。必担心，只是对细节再拿捏下。你的才华如假包换，文章内容本身没有问题。只不过，读者里面有不识货的家伙，为了让他们也能够理解，就需要进行化妆。以现在的状态就显得有点……嗯，太高洁了」

「好吧，既然是这样的话」

此言一出，乃乃夏一下子就不生气了，露出不在意的神色。必须去安慰，还要鼓足干劲去引导坚信自己就是上帝的作家，制作人还真是不好当。

「那么，要不要闭关修行？现在就去」

乃乃夏突然提出这种主意。

「闭关？」

「安田屋旅馆知道吧？」

「知道是知道」

我吃了已经。

「我在写这份原稿的时候呢，查了太宰的事情作为参考。说是太宰曾在安田屋旅馆闭关，然后就写出了《斜阳》。我说，我们也去那里闭关，三下五除二把原稿修正吧」

「我都说了，不可以心急。对待修正原稿这件事，应该更加严肃……」

「有什么不好嘛，去嘛。我来预约」

「你突然这么说，我也不好决定」

「别客气了。明天就行吧？」

「乃乃夏小姐，你是不喜欢被我教训才提议这么做的吗？那我不答应。你们现代人或许很擅长一飞冲天，但脚踏实地的努力不可或缺。听好，努力不是成为天才的方法，而是尽可能让年轻时候的天赋保持下去的……」

「我是认真的」

乃乃夏不服气地眯起一只眼睛，说

「还是说，大叔你不是认真的？让我拿下芥川奖，不是大叔你提出来的吗」

她说得对。

把她点燃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我当然也是认真的，我真心想要把你打造成流芳百世的作家。你一定能成为辉夜姬」

「那就来啊，别等了」

「所以……现在就去闭关？」

「我是这么说的。是圣诞节有安排了吗？」

「并没有。可那里是伊豆半岛的连接处，路很远，搭电车还要路费，而且……」

「而且什么啊，说清楚」

「我在那里，没什么美好回忆，另外，也没钱」

「原来担心这个啊。来，锵锵～」

乃乃夏取出一个信封。

「这是？」

「姐姐给的，是分手费喔」

「什么分不分手，我们根本就……」

我和乃乃夏的姐姐夏子，是一起殉情过的关系。

我们两个在井之头公园，投了河。

后来，她结婚了。

殉情之后，结婚了。

然后，她让自己的妹妹转交分手费，妹妹则向和姐姐殉情的男人提议拿这个钱一起去闭关。

我真心觉得，女人这物种各个都跟夜叉一样。

第二卷 我要芥川奖 第二章 太宰和女高中生偶像过夜

1

我反反复复告诉自己，这不是去寻死，是去呕心沥血成就毕生之事业，但结果还是没用。我在去沼津途中想起过去，成了一个伤心汉。我感到凄凉，但这凄凉反而沁我心脾，令我感到可耻。

高速电车新干线速度特别快，坐在上面也很舒适，但车站便当的味道与我那时代相比并没有进化。说到底，车站便当这东西全都油乎乎冷冰冰，一点都不好吃。我三两下干掉了车站便当，每过一站就拿出小瓶的威士忌喝上两口。

再说乃乃夏，她一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嘴里嘀咕「能离开东京真不错」心情大好。她有说有笑，那声音听上去就犹如蝶儿开始羽化，破茧而出。『作家』这个新头衔已是囊中之物，她一定开心得不得了。

照理说来，我身为制作人，与乃乃夏一同喜悦是职责所在，但奈何被惆怅与醉意向我奇袭，维持自我已是捉襟见肘。日本酒是喜剧，威士忌是悲剧。

省省吧，太宰，你不是去寻死。

抵达。

骏河湾还是当年的骏河湾，伫立在河畔上的安田屋旅馆也还是当年那个安田屋旅馆。

不，唯有一个变化非常之大。旅馆里肆意张贴着动画海报。

看到那些，我感到沉闷的心豁然开朗。

我现在之所以以制作人自居，是因为不久前受到我格外喜爱的人物所影响。

管理、培养众偶像的他似乎在业内非常出名，我拜读他遍布于互联网上的种种传说后对他五体投地，同时也找到了属于自己转生到现代之后的天职。只要在互联网上搜索『偶像大师 工口同人』，便会出来许许多多关于制作人的传说。

旅馆大厅内张贴的海报与《偶像大师》中出场的偶像们很像，于是我才想二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怀着兴奋的心情打了听了一下。原来那是一部叫做《LoveLive！》的动画，当中出现过安田屋旅馆的场景，于是漫迷们蜂拥而至，海报也是漫迷们留下的。得知情况后，我大失所望。

不知是不是命运的捉弄，我们被带到的客房正好是我当时闭关住的房间，而且书架上还有《斜阳》。

看样子我跟《LoveLive！》一样，也被拿去做远传了，客房的陈列全都维持当时的样子。

那是我和小佐殉情的上一年，一九四七年。

我从那位女性……『斜阳人』手中借得日记后，正是在这个房间里写出了《斜阳》的第一章和第二章。想来，收到她『您似乎在写小说，还请您指导』的便条就是一切的开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那样。我和她犯下了错误。啊，然后，结果……

「大叔，快看快看」

乃乃夏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浴衣。

这么说未免有冒犯之嫌，总之没想到她脱掉洋服盘起头发后如此楚楚动人。虽然这是我第二次看到她穿浴衣，但这次远比上次更加触动我。她脖子雪白，脚趾像和睦的鱼秧一样排列整齐，看着这样的她，一股情感俄然在我心中萌发。那不是儿女情长之类的感情，而是纯粹想和这个姑娘一起殉情的冲动。

省省吧，太宰。

你可不是去寻死。

你是要拿下芥川奖才对吧？

「大叔，你怎么了？表情看上去好吓人啊」

「……我，传世重生了」

「还真喜欢那设定啊」

「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没有关系，罪不问来世。我还管过去干什么，又不是要编《今昔物语集》。现在就该一门心思去复仇！要死也得先看过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

「乃乃夏小姐，立刻开始修正原稿吧！」

「突然就有干劲了呢」

「鼓起干劲的太宰，特别强！」

我硬着头皮将诸多思绪斩断，将这次的课题，《披夜鸟》的原稿在桌上展开。

修改工作立即展开。

不过，这个工作不是让教琴师傅一个音一个音好好弹来演示再有样学样，而像用筷子从配给米中挑出稻壳。它并不优雅，反而又脏又累。

我寸步不离乃乃夏身边，协助她修正原稿。就在这时。

「大叔」

「什么事」

「可以休息吗？」

「才开始半个小时啊」

「我休息了」

乃乃夏擅自放下原稿，伸了个懒腰。

浴衣的袖子滑了下去，露出雪白的胳膊。

「好你个不良少女，你肯定是觉得修正太无聊了吧」

「不是，是你的话让我听累了。又是让我改助词，又是让我考虑文章平衡性，又是让我剪掉不小心惹读者发笑的句子，又是让我不要逮着机会就用名言，要写得不露声色。就算提这么多要求，我也完全搞不懂怎么改啊」

「搞不懂的东西就谈不上艺术，那种事要用感觉去领悟」

「天啊，一股文酸臭」

她这一句话打醒了我。

我说话何时变得像文坛中蔓延的，坏前辈们的那种口气了。

乃乃夏看向钳口不言的我。

「原稿的修正能不能就这样？我们又不能凭这个短篇拿下芥川奖，不是吗？」

「……不行。战斗已经打响了。这部《披夜鸟》是你身为作家的处女座，你必须靠它向文坛宣传自己」

「什么意思」

「你听好，要拿芥川奖就需要面对文坛的规则，毕竟芥川奖的评委就是他们。你要靠这次的《披夜鸟》好好宣传自己。『瞧，我写的是正统文学对吧？我绝对没有忤逆各位的意思，还请放心提名我为芥川奖候选』」

「献媚的意思？」

「不，也不是那个意思」

「麻烦死了！」

「是啊，文坛就是麻烦」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我呢，并非想让你成为一流作家」

「咦？」

「不，如果最终是那个结果，自然皆大欢喜。但是，我们的野心是，芥川奖」

「……也对」

「我最先决的目标，就是让将你打造成芥川奖作家。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你有事情得现弄清楚。写出好作品，不等于写出能拿芥川奖的作品」

「不是那样的吧。写出好的作品就能获得好评吧」

「好评！这恰恰是问题所在。就算写出出色的小说，文坛那些老古董们也不见得识货。这里要提醒一句，他们反倒会非常怀疑。怎么样，他们彻底错乱了吧」

「大叔，你现在也有够错乱」

「川端康成否决我时给的理由，是我的现实生活一团糟。按道理，作者的生活和小说应该没有任何关系，但他却因为那种原因没有把芥川奖颁给我。他的意思是，嗑药写出来的小说犯规了。这不奇怪吗？我们又不是在办奥林匹克运动会！」

「那么，有谁又理解太宰呢？评论家吗？」

「评论家！那帮混账既不懂诗歌又不懂基督教，却自以为振振有辞对我诉诸笔伐，骂得还是非颠倒张冠李戴，令人唏嘘。就只知道崇拜上古作品，就只会写一文不值的随笔或者文艺时评！简直欺人太甚！」

肯定是威士忌的酒劲还没消退，我唤醒了过去的记忆，整个人化作一团怒火。

复仇。

这个词汇熊熊燃烧起来。

事先声明，我并不喜欢复仇。讲得再明白些，我讨厌复仇。『忠臣藏』这种故事成为佳话就很奇怪。像强盗一样闯入毫无防备只妇孺的宅院，一大批人围攻杀死一个老头，这难道不卑鄙？而且大石内蔵助还谎称自己毫不考虑复仇，却在暗地里坐着杀人的准备，手段龌龊。曾我兄弟也是，从小就只想着报仇杀人，母亲还拼命从旁教唆，何其阴狠。

但就算这样，赤穗浪士还有曾我兄弟也都拼上了尊严。

人在关键时刻会超脱正义诉诸行动。

而且，世道就是成王败寇。

「为取得芥川奖所必须创作的不是杰作，而是艺术。不，你别笑，我也知道所谓的艺术是含糊光鲜的概念。生存不是艺术，自然也不是艺术，小说也不是艺术。不用沿袭范本，不用做字面修饰，不用刻意回避汉字，不用作多余的风景描写，只需实事求是地把印象写出来。这种事，我在清楚不过了。但是，凭那种小说拿不下芥川奖」

「……意思是，要表演？」

乃乃夏基本上头脑聪明，恐怕对小说也有不错的审美，把我要讲的话抢先讲了出来。

「你的《披夜鸟》的确是篇优秀的小说，令我钦佩。但是，它不是艺术。它如同一道美味佳肴，原模原样地上了桌，不会让早已习惯刺激的文坛老资格们产生意思反应。这个时候，你就得加入独特的表演，在上面撒上艺术的辣椒，否则他们甚至都不能理解那是道好菜」

「听起来就像纯粹的被害妄想」

「才、才不是！我所讲的都是事实！」

「真是那样，这业界病得不轻啊」

「可不是吗。这是恶魔的美学。你感到反感了吧？」

「无所谓……。总之就是说，我的小说缺乏能引起文坛关注的扭捏？」

「没错。让恶魔忍不住上钩的表演还不够」

「具体该怎么做呢。你说的表演，原理和感觉之间还有些鸿沟吧。我还是个新手，一上来就对我提这种要求我也不懂啦」

「会懂的，读了太宰就会懂了。因为，太宰治的小说里包含了一切。你看，那里就有本《斜阳》，先读一读吧」

「行行行，谨遵制作人先生吩咐」

乃乃夏像只小马驹四体伏地爬向书架，取出《斜阳》

我注视着她，开始讲解

「我……太宰治的表演手法就是装疯卖傻，M.C，我的喜剧演员。故意在人前摔倒，逗人发笑」

「那么做不就输了吗」

「然后趁对方笑的时候，抓住破绽一刀斩去。本人都没发觉自己被砍，笑着笑着就倒在地上。你说究竟谁滑稽？不论小说还是现实生活，太宰都靠扮演小丑的表演克服了过去。不过，凡事都有其副作用。不断扮演小丑，演着演着，终于忍不住只会去写自己的耻辱和心声，最后丧了命」

「没听说过长寿的喜剧演员呢」

「嗯。小丑容易把自己搞垮，我不推荐那么做。另外，属于你的表演手法只能靠你自己去发现。我不是把问题推给你就甩手不管，是唯独这件事我教不了你。总之先读太宰吧，读了就会有答案」

「但是啊，太宰不是落选芥川奖了吗？」

「……」

「而且文坛的风评好像也很糟糕」

「……」

「大叔，你为什么一脸受伤的样子？你又不是太宰」

「不知从这个窗户跳下去，死得成吗……」

「别吓我啦。算了，我先写写看看」

不知乃乃夏是想扭转不安稳的氛围，还是当真从《斜阳》中获得了灵感，她再次投入改稿工作，严肃的气氛转眼充满房间。该讲的已经讲完，我便轻轻起身。

这间客房位位在转角，与外走廊相连的两面都有窗户。窗外是苍劲的青松，再远方是骏河湾，还能看到富士山，与我写《斜阳》时目睹的景色并无二致。一点没变，依然是尘世生活。是啊，还是老样子，生活就是在那里而已啊。然而，我自己也，一点没变。

变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我的心。

我心想，我，历史，都不能重演。

中途我们吃了个午饭，之后乃乃夏继续修改，好不容易在日期变化之前完成了。

「大叔，我完成了。给，请过目」

「我看看」

修改后的《披夜鸟》乍看之下给人的印象变得十分新潮，但加分项在于表演。修改前的原稿故事尽管凌乱，但魄力十足，如果乃乃夏没有采取独特的表演手法，那肯定不如不改。我留意着这一点往下读，原来如此，的确运用了表演。

乃乃夏所开创的表演，是偶像。

文章里执着却又不动声色地主张，自己是一块前途无限的璞玉。

她宣传自己可爱、机灵、强大、坚韧，充满才华与潜能，但不会招人反感。这正是偶像的手法。我一遍读下来不禁钦佩，竟然还有这这一手。

「喂，说点什么啊」

乃乃夏也许是看我盯着原稿一直不抬头，心里没了底，声音比平时弱了一些。

我觉得一直不发表感想会让她不愉快，便回答他说「非常好」，但光凭这句话我发平复我的心情。

「所有瑕疵都祛除了，你创造的表演也发挥出了效果。这是，完美的原稿！」

「真的？太好了……。实话说，我读《斜阳》的时候读着读着自然而然就明白过来了。你看，那个小说的行文非常简单，但却特别有深度是吧？我以前都没发现，小说不是做加法，而是做乘法呢。我以为字句减多少，分数就会减多少，可是这次修改之后，虽然篇章很短，但感觉到分数蹭蹭蹭地变高了」

「那个感觉只属于你，我无法置评，不过我看你领会到了一些东西，这令人开心。看完这片原稿，我非常确定，你离成为辉夜姬只有一步之遥！」

这创作速度，这完成度，这改稿能力，最关键是对小说的审美，全都无比出色。

说不定……不，没什么说不定。

乃乃夏一定能拿下芥川奖。

2

「泡得真舒服。这么晚也没什么人，还畅快地游了泳。大叔，你要不要也泡一泡？」

「那我就去泡吧」

我嘴上这么说，结果醉意上来直接躺了下去。喝多对我而言不是新鲜事，不过这次原因也在于改稿结束，整个人松懈了下来，结果喝酒喝到要吐不吐的状态。当酒劲上来感到痛苦的时候，我又重读《披夜鸟》，独自感慨这部杰作，感慨前途无量的新人诞生了，到头来又继续喝起来，如此这般之后最终整个人都动不了了。

「啊，这么幸福的圣诞节，上次是什么时候啊……」

舌头都伸不直了。

「大叔，你和太多啦。再说，也太小题大做了吧？这种小礼，就算不是圣诞节，给你多少都可以啦」

乃乃夏笑着说道。

圣诞节，红和绿。

这次一定会记在心上。

我曾以照顾过我的女性以及她的女儿为原型写过一部题为《圣诞快乐》的短篇。那篇小说正好是在十二月刊登于《中央公论》，于是我带着杂志去拜访母女家，装模作样地对她们母女说「这是我给你们的圣诞礼物」。她们态度严肃地阅读那篇小说，我则偷偷观察她们的反应。如果那位女儿还活着，现在一定是一位可爱的老婆婆。

那真是，幸福的一天。

尽管我觉得人生中净是种种幸酸苦楚，但幸福确实垂怜过我。

醉意中冒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浪漫情愫，与酒精相交融，温柔地流遍我的全身，让我在被窝里安然入眠。

我忽然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

「行了？」

我循声转动脖子，只见乃乃夏的脸近在眼前。

我们的被窝本来没有铺在一起。

「大叔，你冷不冷？」

听到这个声音，我突然惊醒。我的血液冻住了，然而全身又变得像着火一般滚烫。不好！不可以！啊，这样的经历我过去重复过几百次，几千次。

「我不冷」

我严肃地给出回应。

「我，有点冷呢。木结构的房子地板挺冷的，温泉泡暖和的身子也凉下来了」

「帮我，开个灯吧」

我请求后，乃乃夏起身按了开关，但不晓得为什么灯就是不亮。

「怎么回事，好像停电了」

乃乃夏说着，准备回被窝。

「有、有酒吗」

我慌慌张张问道。我不能让她再睡进我旁边的被窝里。

「还要喝？」

乃乃夏十分无奈，但还是摸着黑找到了一升瓶，然后坐到躺卧的我跟前。

「用酒杯喝？」

「《圣经》上说，深夜的酒，要倒进酒杯」

「净胡说八道。躺着喝吗？」

「贵族就是躺着喝酒」

「坐起来喝啊，真没规矩」

我服从命令坐了起来，乃乃夏马上给我倒了酒。

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大叔」

「什么事」

「圣诞快乐」

「日期都过了吧」

「谢谢你帮我修改原稿。真是累坏了」

「要是有人写小说还不累，那一定是冒牌货」

「我小时候呢，收到过一万日元商品券的圣诞礼物。真是位残酷的圣诞老人对吧？我明明就想要绘画套组」

「毕竟，怀梦少女是身边人造就出来的」

「你是在说姐姐？」

「夏子小姐虽然比你年长，但她是真正的怀梦少女。再说，投河并不容易，只有抱着做梦的心境才敢去」

「大叔，你也是浪漫主义者？」

「投河还是算了。又冷又难受，实在不可取」

「为什么，人就是想在圣诞节前有个恋人呢」

「现代人是这么糟践圣诞节的吗？简直野蛮」

「我就野蛮喔」

乃乃夏，讲了出来。

我把剩下的就是酒一口气喝干。

「不管了，再睡一觉。乃乃夏小姐，晚安」

说完，我便躺下了。

我恨不得撒开被窝，可一旦这么做，我此时所怀的各种烦闷又会显露出来，所以我只好强迫自己躺下去，睡自然是睡不着了。乃乃夏在身旁，她那对大眼睛一眨一眨，同样毫无睡意。她每次呼吸，滚滚的芳香扑面而来，刺激下流的色欲，简直是给我做热身运动！

万万不可！

我祈祷千万不要发生任何状况，但话说回来，我的祈祷从未上达天听，反而过去一直过着风流生活的我俨然精虫上脑，只嗅到秀色每餐正近在咫尺。我想开个玩笑来打破这个状况，便说「我喝多了，肚子好像着凉了。哎呀呀，疼死了疼死了」然而我所见长的装疯卖傻也不灵了。

漆黑、烂醉、被窝、女人，大事不妙！

我要么赶紧睡着，要么酒劲过去，否则乃乃夏非常危险。然而，我一丝睡意都没有，酒劲别说过去了，反而令我五体发烫，愈发大胆，真是大事不妙。而且这里还偏偏是安田屋旅馆。『斜阳人』的脸在我脑海中浮现，惭愧之情如今充斥着我。

「大叔」

黑暗中响起乃乃夏的声音。声音似是私语，近在耳畔。也许，这就是事实。

「什……什么事」

「我可以，打多少分？」

「人，不可以给人打分」

「肚子，还疼吗？」

「嗯」

「那么，带子可以解开吧？」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勒着肚子了呢」

「要是把带子解开，我的样子就不成体统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又看不见」

我照她说的，解开了衣带。

只要任何一点契机，我就无法回头。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我闭上眼睛，静静忍耐，不久我感受到，恍如永恒的黑暗悄悄消散。

天渐渐亮了。

房间被微微照亮，黑暗已然不在。

一宿没睡的我离开被窝，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3

大晦日（12月31日）。

我在胶囊旅馆的食堂里漫不经心地看了名叫『NHK红白歌合战』的节目。嘉宾被分成红组和白组，分别演唱自己的代表曲目，但那些歌我一手都不认识，而且有人穿着熊一样的衣服出场，有人唱着唱着玩起了剑玉，表演也令人费解。就算这样，歌手们也像是完成了本年最后的大事业一样引吭高歌。

红白歌合战，红胜，白胜，全胜，总之最后落下黑白相间的帷幕。

我就这样一直怀着事不关己的心态，不过后来有个名称像国道似的，叫什么『欅坂46』的少女团体，热情演唱了一首名为《不协和音》的歌。唯独那首歌沁我心脾。

我不怕不协和音

即使被人所憎恶

我也要贯彻我心中的正义

要打就打

一旦妥协了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如果想要统治我

就把我打倒踩过去吧

年轻女性能把这种话唱出来，这真是个美妙的时代。日本输了战争，反而因此得到了解放。正因如此，瓦砾之上才构筑起崭新的时代，她们现在才唱着革命之歌。

若不能那样清清楚楚地宣誓自我，还谈什么革命。

总是提醒别人必须这样必须那样，自社会底层要是以这种态度发起革命，根本是痴人说梦。

革命即是正当地行使权力。

哪怕被打，哪怕被人笑话，都要贯彻自己的正义。

然后我的正义，就是复仇。

我输了又输，只会落泪，在旁人看来肯定是个懦夫。或许我就是个懦夫。以假笑对付前辈们的训斥，面对找上门来的推销都会张皇失措，我说不定就是个软脚虾吧。但我就算是软脚虾，我的忍耐也是有极限的。

在和小佐殉情之前，我写出《如是我闻》，开始了对前辈们的拙劣反击。虽然反击因我的死而中断了，但我最近心想，或许正是那「决不饶恕！」的心情促使我转生。以希特勒和耶稣为代表，转生到现代的人大多对自己的人生怀有愤怒与不满。我猜想，「决不饶恕！」的心情会不会正是转生机制的本质。

我被偶像的歌所鼓舞，像一只天鹅展示腾飞，冲出了胶囊旅馆。

「大叔，太慢了！年都要过了」

「对不起，我试吃了些东西」

之后我和乃乃夏在三鹰的小神社里汇合，在汇合之前逛了许多小摊，人已是烂醉如泥了。

我们那天约好一起来情愿获得芥川奖，同时进行新年参拜。

穿上红外套的乃乃夏拦住我的酒杯，表情就像斥责我喝酒的太太。

「又喝酒了」

「当然喝，天天喝」

「而且都迟到了。早知道大叔这么爱迟到，我再看看《绝对不准笑》就好了」

「你说，不准什么？」

「你居然不知道《绝对不准笑24小时》系列？」

「如果是《绝对不准殉情24小时》我倒有兴趣。好了，去排队吧」

我们跟在参拜队伍的最后面。有圣诞之夜的那种奇妙感觉已经不在，我们之间只有类似亲戚那种健全的气氛。我真心觉得，幸好当时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一手拿起酒，一边说

「年末的酒真醉人啊。嗯，这样才好，这才是烟火气。正所谓『且把千杯进，莫教人来扰』『何解我心惫与忧？未由玉杯载微醺』。你可知道？」

「我看看……这是《鲁拜集》吧，一个叫欧玛尔·海亚姆的人写的」

乃乃夏对那个叫做智能手机，随时随地都能上网的板子操作了一番，答道。

「嘁，拿出那玩意，让人一点威风都没得耍。要讨好年轻姑娘，最好的方法就是博得尊敬啊」

「啊，这个我知道，引用纳博科夫的话对吧」

「纳博？」

「我也好歹度过纳博科夫。我可不光只读契诃夫啊。我挺喜欢《洛丽塔》的。不过大叔你那个年代读的应该是旧译本吧」

「哦，那个倒是读过。『骄傲来，羞耻也来；谦逊人却有智慧』对吧，吓我一跳」

「有那句台词吗？」

乃乃夏向我投来狐疑的目光。看来她指的不是《旧约圣经》。

「我说……乃乃夏小姐，这样没关系吗」

「你指什么」

「大年末的却不在家过」

「什么年末不年末，放寒假后我就一直在朋友们的家家里换着住。我总算是认真起来了，我要赶紧赚钱离开家门。我死也不要回那种家里，就算有谁办葬礼都不会去」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总之乃乃夏对她那个一夜暴富的家十分叛逆，开始搞地下偶像也是为了能够自立。

顺带一提，我以津轻大地主家六公子的身份出生，具体的不便说，总之我过得也断然算不上幸福。我从小思考家人是什么，但我一直找不到答案，只顾畏惧，因此不用知道原委也非常理解乃乃夏那种，不愿和解不愿对决，总之就想离开家门的心情。

乃乃夏想换个话题，说

「《群像》联系我了，《披夜鸟》的刊登已经通过了」

「喔」

「说是写得非常好」

「喔」

「没什么反应啊。我得分很低吗？」

「只因为这个结果很明显。毕竟我们付出了那么多努力，你写出了那么出色的作品。于是，时间表定下来了吗？」

「说是一月校样，来月刊登。杂志这东西真奇怪，二月刊登的却叫三月刊」

「是刊在卷首吗？」

「这当然没问啦」

「这很重要，你要先确认清楚」

「刊在哪页都一样啦，又不是《少年JUMP》」

「为了能够一跃冲顶，需要掌握身边人如何评价自己」

「这也是，为了获得芥川奖？」

「对」

「……这样啊」

「没事，尽管相信我，因为『信我者必得救』。我想想，这是新约吧」

我是不是也可以相信自己了呢。

不失败的太宰是不是也可以存在呢。

有个词叫忍耐。夜晚过去就是朝阳，冬天过去就是春天，这是定理。不幸与幸福比邻，幸福就在不幸的旁边。这些道理不能忘。圣女玛达肋纳·嘉诺撒也曾有言『没有什么可畏惧的。风雨过后，更通透的晴天便会到来』。来年不论如何都是大吉。

就这样，恍如奇迹的一九四八年，不，是二零一七年结束了，进入二零一八年。

第二卷 我要芥川奖 第三章 太宰发现石田三成的推特

1

《披夜鸟》长峰乃乃夏（乃乃炭）

首先谈谈乃乃炭——长峰乃乃夏的作品《披夜鸟》（《群像》三月刊）。她的本职是地下偶像，博客颇具人气，这是她首次创作小说……。

读后，最开始感觉引入方式颇具儿童文学风格，但文章到了中间开始显现文艺的轮廓，而且过度非常流畅，有种作品自根基拔地而起的感觉。

我个人认为，该作品索性抛弃了小说固有的传统概念，体现出更为强烈的破坏冲动。然而，作者从象征性的发现到最终坍塌的过程描写得十分细致，毫无疑问是一部杰作。

该作品有一处地方令人不寒而栗。作品中突然出现了一位明显是以三岛由纪夫为原型创作的男性角色。在主人公的「我」与他的对话过程中体现了一种割裂，能够将宇宙与混沌、谬误与绝望统统解决。

轮回转生即是个体的消亡，是卡俄斯、狄俄尼索斯那种肉之海洋的诞生。在《丰饶之海》中，主人公一次又一次夭折。这部作品的优点，便是充分施展出来肉之海的炼金术。

我不知道作品中堪称过度的表演是由于该这是作者头一次创作，还是由于本人的职业，总之我确信自己见证了一位前途无量的新人诞生的时刻，并对作者的下一部作品浮想万千。

我对现代文坛的知识十分匮乏，因此断然不敢随意冒犯。《群像》的『创作集评』专栏尽管对三名出场作家都做了匿名，但我不论如何都原谅不了他们竟把我错当成三岛由纪夫！

太宰和三岛究竟有哪点相似之处！

我粗略查了查，三岛的作品某种程度上确实载入了史册，但在我眼里，那家伙现在依旧不过是个狂妄的学生。《鲜花盛开的森林》大卖，连川端康成都被收买了，莫名其妙。他曾来到我和龟井胜一郎的座谈会，当面放话「我讨厌太宰先生的作品」。居然把我和那种厚颜无耻的男人混为一谈，是可忍孰不可忍。『创作集评』那些张冠李戴的小说家们都给我知耻吧。三道也给我知耻吧。

不过话说回来，文艺学者的评论依旧是老样子，就像咒语一样，让人完全看不出所以然。在夸奖关键之处的时候使用『润』『柔』『硬』等像吃仙贝的感想来表现，等于完全没有没谈具体的东西。结果文坛还在继续玩文字游戏。让你说一句『精彩』怎么就那么难呢？就那么想让人觉得你比别人聪明？

搞小圈子艺术是虚伪的艺术。

那些家伙在战时净写趋炎附势的文章，后来战败翻手又写「战争本非我所愿，我乃自由主义者」。这就是小圈子的嘴脸。

再看看我自己，写『右大臣实朝』注音『犹太人实朝』，有人因为这作怪的念法去告密抨击我，还导致我呕心沥血写出来的长篇小说被禁出版，实在太惨了。

为什么又是练竹枪又是出早操，好不容易才抽闲来写小说的我要被整死，那些大肆歌颂战争的家伙们却毫发无损，如今依然统治着业内呢？

我绝不饶恕他们的罪孽。

罪的对义语是，罚。

这个道理在明显不过。

我如耶稣般复活，将对一切罪孽施以制裁。

最后的审判必将降临。

此刻，我要把名为芥川奖的神器夺回来！

《披夜鸟》刊登大约一周，二月过半，我久违地和乃乃夏见面，一同前往讲谈社。

我现在身上不是和服，穿上了表参道广场购买的『Dolce & Gabbana』服装，戴上了色泽可怕的太阳镜。我知道这样很古怪，这么并不是为了扮演小丑，而是乔装。转生后的太宰治在幕后支持乃乃夏的事情如果被发现，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所以我要让自己扮演川柳，乃乃夏的经纪人。

我们被带到了会议室。

「乃乃炭小姐，恭喜您初战告捷」

「真是恭喜恭喜！能够见证乃乃炭小姐作为作家出道，我非常光荣」

「《披夜鸟》反响极好，所以我们接下来想请您在《群像》上写中篇小说」

「如果遇到什么困难，请尽管对我说！」

《群像》总编和责任编辑女士的反应都非常好。

可是，乃乃夏的态度却很奇怪。沉默少言，表情也一直很僵硬。在来讲谈社的路上她也特别安静，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好了乃乃夏小姐，为了下一场战斗，今天就来热烈地谈一场吧」「为了以新人作家的身份吸引三百万读者，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嗯，这是个难题。但你很幸运！身经百战的老资格就在这里」

扮成川柳的我即便这样扮演小丑也都在空转。磋商丝毫热烈不起来。

可能就是这个缘故，总编和女编辑之间开始窃窃私语。

「话说，我听说雪尾写了新作品」

「那可真是太好了。雪尾一直写不出来，让我担心死了」

「毕竟作家无法创作，我们也是无法给予支持呢」

我对突然冒出的『雪尾』这个人感到好奇，就不禁问了问。她几年前才十几岁，年纪轻轻便以处女作被提名芥川奖，是一位天才作家。可惜她落选了，后来彻底沉寂下去。听到这个故事，我没有任何感触。不，我反而产生类似厌恶的感受。这件事很晦气，而且那个名字让令人联想起三岛由纪夫，让我很不开心。反正那个叫『雪尾』的作家跟定是个跟三岛一样的狂妄青年。（※译注：雪尾与由纪夫同音）

到头来，磋商丝毫没能推进。

回去的路上，我问

「乃乃夏小姐，你为什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走在前面一些的乃乃夏没有回答我。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要找到对话的突破口，对他抛出各种话题。

「虽然有句格言说『沉默是金』，但完全不说话就是损失了。我听说，偶像哪怕肚子痛也要保持笑容」

「……」

「话说，下一份原稿有眉目了吗？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写？在我看来，《群像》编辑部终于发现你是棵摇钱树了。这是个好兆头。编辑部已经对长峰乃乃夏此人以及你在《披夜鸟》中创造的表演五体投地，对你的期待值更是扶摇直上，大获成功」

「……」

「所以你根本不需有任何担心。我们已经稳稳靠近芥川奖，我对文坛的复仇也指日可待。我能清楚地看到，那帮家伙稀里糊涂地把芥川奖颁给你的情景。天啊，简直令人欲罢不能。这就是幸福！今天我要痛快喝一把。另外说说篇幅，我在互联网上查过了，最近拿芥川奖篇幅最好控制在稿纸一百十五张左右……」

「大叔」

乃乃夏停下脚步，暮然回首。

然后她又不是在笑又不是严肃，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向我提出意料之外的事。

「我下次，想光靠自己的实力试试看」

「咦？」

「《群像》的中篇，我想自己一个人来写写看……不行吗？」

「你是说不靠我的建议，自己写？」

「就是这个意思」

「好突然啊。我们之前不都一直在搞两人三脚吗」

「我有才能对吧？」

「当然有」

乃乃夏下还是保持着那个表情，一听到我这句话便说

「是大叔你教会了我小说的事。要是没有大叔，我现在肯定依然还是个挣不到钱的地下偶像。所以，我真的非常感谢」

「喂喂喂，小题大做了，说得就像要跟我道别似的。再说，所谓契机往往都是别人带来的。我也是被我的朋友谭一雄以及井伏先生硬生生拽起来的。在这一点上，你无需愧疚」

「那就让我写」

「……好吧。不过当你原稿完成了一定要那给我看，要是觉得遇到瓶颈就诚实地向我求助」

「嗯，这样就行」

「乃乃夏小姐，你在商议过程中也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对吧。但是，为什么呢？」

「因为总是按照大叔你的指示去做，我就不能成长。举个过时的例子吧，就像《棋魂》那样呢」

2

我回到转生后所住的胶囊旅馆，查了查《棋魂》了解到，名叫藤原佐为的棋士也转生到了现代。

他在最开始给一个小学生当围棋师傅，当那个小学生言明要凭自己的实力对弈时，他起初虽然反对，但后来对他的成长和决心表示敬意便欣然答应了。

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曾想和我的师傅井伏鳟二先生拉开距离。

没完没了地对我待人处事提要求，对私生活指手画脚，我觉得那实在是狗拿耗子，便想要脱离井伏先生光环的庇护。

乃乃夏现在想要证实自己的实力。

尽管觉得她有些着急，但乃乃夏既然想自己试试，放手让她试试或许对我们彼此都是幸福吧。

既然我们有着芥川奖这个共同目标，就算她自立了也不可能对我反水。

实话说我很不放心，不知道她缺少我的帮助能写出多好的小说，但她拿出了《披夜鸟》这个成果，姑且就让她自己闯闯，闯到满意为止。打压乃乃夏的意欲对于夺取芥川讲没有任何好处。

「那么……」

准备好酒，我马上打开刚刚开始玩的推特。

我这几天一直在上面说话。

大概是这个样子。

是我，我转生了。我简直就是耶稣，奇迹降临吾身，惊奇无比。#太宰治

当今日本，所有书店必定都摆有我的著作，那些曾经欺辱我的评论家们一本书都没留下。是我赢了！

志贺直哉的书也找不到。志贺直哉的书也找不到。

我总算适应现代日本了。今日学会的新词：三代目J Soul Brothers。

坛蜜是不是檀一雄君的亲戚？

今天发现了织田作之助的书。织田君！你曾经以流行作家的什么分写了那么多书，结果只有《夫妇善哉》这本留下来了！

织田君要是喝酒，一定能活得长。他和我还有坂口先生三个人开座谈会的时候，我纠缠他说「织田作啊，你怎么一部杰作都没有」，结果他回答「但那也无妨」。遭受文坛那般欺凌，却依然逍遥自在，真是了不起。织田君，你好样的！

在古书店里找到了一本书，叫做《作家的狗》。在志贺直哉的栏目中写道『「小说之神」跳下巴士去追迷路的宠物狗』。说得妙，说得太妙了！

今天学会的新词：皮克敏(PIKMIN)、爱彼(Audemars Piguet)、南海海沟、弹道导弹。

听说用西瓜可以通过检票，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整个交给站务员？怎么可能啊。

我曾说过「真话到那个世界去说」，但人死了就什么都说不了了。川端康成、志贺直哉，还有某某大学的白痴老师，全都死了。死人不会张嘴。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我看到了中原中也的照片，但那简直就是欺诈，连Instagram女孩都望尘莫及啊。Instagram我还是知道的！

殉情万岁

归根究底，就是野山芒草吧。

好想和不图受人尊敬的人一起玩。

但是，那么好的人不会愿意陪我玩。

我装作早熟，人们便都说我早熟。我装作懒惰，人们都说我懒惰。我装作幸运，人们又都说我幸运。但当我真正苦不堪言的时候，人们却都说我无病呻吟。

止痛药 吗啡 香烟 麻醉剂 海莫嗪(痔疮栓)不及卡莫嗪（安眠药）

（绝笔·试作）

我抑郁了。

尔等绝食之时，莫像那伪君子惺惺作态。

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在推特上发了血多这种『生活的呢喃』，目前的关注人数虽然还没破零，但我没有不安。我完全别在意，内心静如止水。不，其实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在意。向深井之中扔下一颗石子，竖起耳朵，可不论等多久都听不到任何声音传来。我现在就类似这种心境。

太宰治开始玩推特了，为什么谁都不来看呢。

会不会是因为我现在是代表日本的文学家，所以大家对我退避三合呢？也说不定是因为呢喃的内容太有深度了。我决定参照大众的高度，好好观察。

于是我到处转来转去，结果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账号。

石田三成。420年前任五奉行。攻山崎、小牧长久手、忍城，于关原出阵。目前在推特活动。酷爱盐烤近江鲶、大福和茶。吾乃治部少辅，交谈者但请关注，无需客气。

「连石田三成都转生了吗！」

就从嘴里喷了出来。

可是，石田三成似乎不知道自己所处的状况。现在已是二零一八年，说着关原如何西军如何，令人心生落寞。大仇不能得报，无止尽地诉说怨恨，这样不就只是一只冤魂吗。

石田三成的推特盛况空前，关注人数比当时的西军都多，但这绝不代表石田三成享有人气，其实大家都在观察他多么滑稽。

人扮演小丑终归只应该作为生存的武器来使用，不能彻彻底底变成小丑，再说关原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他却当做最近发生的一样写成推特。这样既不是小丑，也不是M.C，纯粹就是宿醉错乱。要谈就谈当下，要活就活在当下。

「今天起戒酒吧……」

我喝光杯中酒，做出宣誓。

再也不想做宿醉的M.C了。

3

「主人回家了。欢迎光临『女仆☆喵喵』～」

「欢迎回家，主人～！」

「欢迎回家，主人～！」

「欢迎回家，主人～！」

这家坐落于秋叶原的女仆咖啡厅是会员制的社交场所，因战争而没落的贵族们在聚集于此。我身上的尊贵血统得到认可，能够光临这家店。

女仆们今天依然在勤勉地安慰着落魄的贵族们。

日本虽小，但现在成了一个美丽和平的独立国家。

战败七十年的当今日本不与任何国家交战，享受着和平。国民并不担心空袭与饥荒，更忧心不知何时降临的地震，军人也已失势，战后媒体歇斯底里叫喊的明主主义已然渗透人心。

女性终于获得了人权。

那么，现代女性的生活方式与我所认识的时代应该发生了变化。

乃乃夏是一只未知生物。

我并非要宣传我风流韵事，总之当时我身边的女人全都对我有意，因此我很容易知道她们的思想。女人往往把思想和恋爱绑定起来，竖着恋爱延伸出来的藤蔓便能摸清大致的心理。但是我从最初相见直到现在，都完全无法理解乃乃夏。我分析，之所以这样并可能不是因为乃乃夏本人，而是时代的氛围所致。

我在战后不久就死了，对生活在新时代的女性知之甚少，因此要做实地考察。我要用审视的目光，好好看清待现代新女性。于是，我便怀着这个想法来到这家女仆咖啡厅。还请相信我，我来这里绝不是为了玩。

「你，拥有梦想吗？」

我向负责女仆问去。

「有喔～！我的梦想是成为No.1的女仆，侍奉全世界的主人……」

「不，不用来这套。我想问的是个人的梦想，或者说野心」

「野心吗？这个嘛，我想成为声优(seiyuu)～。我从小就心怀向往，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大声优，从小一直到老都从事声优的工作，为大家带来快乐～！」

「好美妙的梦想」

「非常感谢～。那么主人请用，粒粒皆（音符）HAPPY～蛋包饭来啦～」

「嗯，谢谢」

「今天也要LOVELOVE☆啤吗？」

「我正在戒酒，我对做坏事已经厌倦了」

「明白啦～。那么，要不要施一个让吃饭变得更加更加美妙的魔法呢？」

「按老样子，有劳」

「主人也请一起来。一～二，变得好吃吧～。魔法能量变变变～！」

我和女仆甜甜蜜蜜地抡起轮着双臂，然后两手比心。

心儿砰砰直跳。

有一家叫SEIYU的大型超级市场，这位女仆一定是想在SEIYU……不，从『大SEIYU』这个词推测，应该认为她想要经营SEIYU。现代女性已经如此自然而然地拥有如此宏大的野心。时代这东西真是沧海桑田。

我在女仆咖啡厅做着研究，几周过去到了三月。

那天，我和乃乃夏一起前往《群像》编辑部进行磋商。

「乃乃夏小姐，那部中篇小说进展还顺利吗？」

「还好」

「还来得及吗？」

「估计可以」

「我想知道，是个怎样的故事」

「坚决不干」

「这样啊。看来距离完成还很遥远呢」

我内心焦急万分。

我心想，反正不用多久，乃乃夏就会大喊「Help！」哭着主动过来找我，届时我再温柔地拥抱她，给她建议好了。可是时间慢慢过去，一点迹象都没有，都散月了！上半期的芥川奖提名作品必须是截至五月发布的作品，时间上并不从容。

另外，就算乃乃夏完成了原稿，如果不能让我过目，到时候别说提名芥川奖了，能不能在《群像》上刊登都难说。所以，我至少想先知道小说内容。但是，却连这个要求都被拒绝了。我信任乃乃夏，但我最清楚，光凭信任变不出原稿。我就常常信誓旦旦地说着「我在写，来得及，请相信我」结果一行都没写出来。

结果，我连原稿的完成程度都不知道就到了讲谈社。

磋商开始后，我马上发觉不对劲。

乃乃夏表现得非常心虚，最后磋商中途还对我说「大叔，你不能回避一下？」把我赶了出去。无奈之下，我乘电梯下了楼，在走廊上走来走去。

我无所事事，便进了公司食堂，点了份乌冬。这乌冬太硬，硬得咬不断，吓我一跳。上次吃这么难吃的乌冬是什么时候呢。最开始认识小佐的地方，说来也是乌冬店。时间点这么凑巧，简直就像因缘际会。在我妻子即将诞下次女的时候，然后『斜阳人』刚刚告诉我那件事的时候，我想要找地方逃走，那种时候小佐……别想了，太宰，你活在当下。

我感觉到食堂伸出有人。

那是一名年轻女性，正坐在角落吃东西，不知何时开始就在那儿了。

她一边推着长长的头发，一边吃着素乌冬。

她外表看上去二十出头，但眼神就像死鱼一样昏暗，煞白的皮肤让人觉得可怕，似是超出了年龄的概念，联想到鬼怪故事里的雪女。雪女吃热腾腾的乌冬不会有事吗。

我们视线交汇。

女性看到我后，表情就像鸟儿即将腾飞时的感觉，但立刻又变成微笑。那带着忧伤的笑容，让我觉得很美。

她轻轻放下筷子，以幽灵般的脚步……不，日本的幽灵并没有脚，总之她悄无声息地向我靠近。

「您是川柳先生对吧」

「你为什么认识我？」

「您很出名。传说那位新人小姐……长峰乃乃夏小姐有一位经纪人，非常优秀。我已拜读过《披夜鸟》，认为非常精彩」

「谢谢夸奖」

「您瞄准了吗？」

「什么？」

「以下一部作品，瞄准了芥川奖吗？」

「这说法挺奇怪的，我们又不是参加庙会的射击游戏」

「您说得对。作家不过是打靶游戏的奖品，要么被打下来，要么甚至都不被瞧上一眼。呵呵呵呵」

她不改微笑，说出格外尖锐的话来。

这个雪女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试图刺探她，说

「作家可不是光靠拿芥川奖来生存吧，看来你被这个业界毒害得不轻啊」

「我，被灌下了毒。川柳先生，您又何尝不是？」

「主动服毒的只有贵族。以我的经验而论，根本不能太当真。再说，那种事全凭文坛大人物们一时兴起」

「哎呀，说得真过分」

「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是开知识的青楼。这么说也不对，在青楼偶尔也能发现珍珠白玉。所以准确说，应该说知识的黑市」

「就算黑市，或许也有金戒指」

「你说的或许没错，总之那帮家伙将比较做到了极致。所以可以这么说，那就是知识的，大本营战报！」

「呵呵呵，大本营战报，简直再贴切不过了」

「没错。那些家伙的文学论与大本营战报如出一辙，完完全全胡说八道。刚以为夸赞新人是风潮，转眼间又打击新人，刚以为崇尚西方文学是风潮，转眼间又重抬江户戏作，反复无常何其自然，真有意思」

「有意思的是您。川柳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但说无妨」

「长峰乃乃夏，有才华吗？」

「哪怕她没有才华，只要有我在，就能把她打造成天才」

「好强大的自信」

「拿走自信，我便一无所有」

「您这是，乌冬吗？」

「咦？啊……是的」

「这里的乌冬，很难吃呢」

「就是。咬的就像是女人的手指」

「那我告辞了，唔呵呵呵呵」

雪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二卷 我要芥川奖 第四章 太宰闯讲谈社

1

此乃谋反。

大事不妙。

一进四月，乃乃夏音讯全无，这个情况只能让我认为她已经放弃当期的芥川奖。我这样想着去了书店，结果看到刚发售的《群像》上刊登者乃乃夏的新作。

那是一篇长篇小说，题为《副的初恋》，以长峰乃乃夏的名义发布，刊登在卷首。

我没听说！

我当然知道乃乃夏在写小说，可是那小说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了，而且还刊在了《群像》上，我根本就没听说！

我恨不得立刻就让乃乃夏解释清楚，但乃乃夏估计不会主动来找我，我也没有方式来联系她。我考虑过打扰长峰家，但那个不良少女不见得在家，何况我因为和夏子殉情未遂，本来长峰家就想抓我。

我手里拿着《群像》，心灰意冷。

我彻底搞不懂了。

我和乃乃夏本应同心同德，可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我是乃乃夏的老师，也是她的制作人，却被完全蒙在鼓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乃谋反。

不经意间，这个词在我混乱的头脑中冒出来。

乃乃夏，背叛了我？

不，不能这样妄下定论。再说，想到谋反或是以下犯上这类概念，就是认为下面的人绝对不能忤逆上面的人，是可恶的封建思想的流露。光秀有自己的主张，萨长虽然称霸一方，但曾是佐幕派的多数东北诸藩几乎都被折磨致死。再说，打着倒幕旗号揭竿而起的那群人大多都是遭到左迁不三不四的家伙，攘夷这口号喊得很了不起，其实不就是复仇吗。

复仇？

复仇，就，不行吗？

太宰，冷静下来。别管什么明治维新了，现在要想的是乃乃夏。但是我头脑昏乱，万千思绪如温泉般汩汩涌出。深山猴浴泉，海底龙宫城，喂喂，乌龟，乌龟先生，谋反了。我，遭到背叛。我，遭到背叛。冷静太宰，去想乃乃夏！

去讲谈社吧。

这件事，《群像》编辑不可能不知道，倒不如说就是那个编辑部带头耍的把戏，肯定没错。那帮人一认定乃乃夏能挣钱便变得万般吝啬，从我手中抢走了乃乃夏。

《披夜鸟》一获得成功后，马上不经我同意就让乃乃夏写这种长篇小说，最开始不是只让乃乃夏写随笔吗？而且还是以长峰乃乃夏的名义，亏他们当初那么勉为其难。前面的准备都是我做的，事成之后被你们统统拿走，这种做法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那个可爱的乃乃夏要是再被出版界可恶的空气继续熏下去，就变得当初欺凌我的那些前辈们一样，成龌龊的俗物了。

我必须拯救辉夜姬。

我回到胶囊旅馆，变身川柳，当即前往讲谈社。

「这是怎么回事！给我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对你们的暴行，我坚决反对……啊，放手，干什么，好痛！你们做什么！痛、痛痛痛痛」

然后，我一进讲谈社的大堂就被摁住了。

我双臂被扭住，声音难堪地控诉

「住住住、住手……。把我弄疼了知道吗……咦？你是保安？那你首先应该保卫的就是人道！你要是有人情味，就请原谅我的粗鲁行为。人有不得不生气的时候。什么？暴徒？无礼！你给我听好，现在可是一位作家正拼上身家性命发起抗议。懂吗，懂吗，你们这样还算出版社？啊，痛死了。不能这样，住手！胳膊……胳膊要掉了。我、我有肺病啊！我还在咳血！是真的。住手。啊，快住手！」

但保安毫不留情将我按倒在地上。

保安这头衔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一个矮大爷，我这么高个子一个回旋踢就能把他解决。可是这个大爷也有自己的生活，肯定是为了给偶尔过来玩的孙子买玩具才捶打着老骨头在这工作。我不能对那样的人施暴，践踏蝼蚁就成资本家了。

提到身高，三岛由纪夫也是个小矮子，一个回旋踢应该就能把他解决。中原中也喝醉了总是纠缠我，麻烦死了，他身板也弱得很，被檀君一扔就栽雪里了。我之所以总是躲着中原中原，才不是因为害怕，我要想动手早把他干掉了，只是没下手。可恶的阶级，真可恨！

不知不觉间，听到动静的编辑聚在大堂，远远围观着我们。其中一人朝我一指，一个劲地重复「是『FRIDAY』是『FRIDAY』」，可今天是星期二啊。让人连星期几都分不清的高强度劳动，而且工作内容还是这样的欺骗性质，可见讲谈社是一家多么残酷的恶魔公司。早知道就应该让乃乃夏在筑摩书房出道，而不是选择这种恶魔的巢穴。为什么筑摩书房就不出文艺杂志啊。古田先生，救命啊！您的太宰在哭啊！

我被关在讲谈社旧楼的一所房间。

发霉的气味，幽暗的房间，这些反而让我凌乱的心平静下来。想来，现代对于我这阴暗的人来说有些太过刺眼。黑暗还是更多一些才好。在我所生活的时代，处处存在着黑暗。当我抱着还很年幼的长女和妻子在夜路中散步时，当我啃着小摊买的螃蟹和檀君一起走时，黑暗也总是如影随形，伴我身旁。

「檀君……救命，救命」

被关起来后，我一边搓着阵阵作痛的手一边求救。

「檀君，你为什么没有转生？你快转生来救我啊，求你了。没了你，我什么都做不了。檀君，不要抛弃我！救命！」

檀君总是帮助我。

我起太宰治这个笔名后没有多久，他就把我推向了世人。当我吵着想死的时候，他陪我拔掉了煤气管。在热海我钱花光的那次，他也甘心替我做人质。我每当呼喊「救命！」檀君总是回应了我。

根据书上的说法，檀君在我和坂口先生死后还活了一段时间，一想到他独自在战后的昭和生活过，我心里就不是滋味。檀君本来是个疯狂的人，非常乱来。然而他却照顾着我，后来还照顾过坂口先生，他最终也没有向世人展现自己的疯狂呢……。

那名保安进了屋。

审讯室——我脑子里忽然冒一这样的词汇，心脏就像闹钟飞快地跳。我参加被禁止的活动而遭到逮捕时，和女人殉情后对方死了而我活下来之后，我都被带到审讯室里，而我每次都装作反省，进行投入的表演。然后这段时间里，我的朋友亲戚就会替我善后。可是现在，没有任何人会来帮我。妻子、檀君、井伏先生、父亲、兄长，都不在了。

这次要靠自己的双脚挺住。

而这件事，我丝毫都办不到。

我是无赖派。

因为软弱，所以是无赖派。

2

保安进屋后，没想到口气十分悠然。

「你是暴徒吗？如果是，我就得把你交给警察」

「……我过来，是为了正义」

「暴徒都这么说。很久以前有一次，有人经常把宣传车开到出版社门前，用扩音器喊些莫名其妙的话」

「不是的，我不搞政治主义。虽说我年轻的时候的确染指过非法活动……」

「前左翼派吗？」

「不，其实不算是对马克思和列宁产生共鸣，更多的不过是那种昏暗氛围让我感到舒服而已。夏天的虫子会扑向火中。在可怜的虫子眼里，就连杀死自己的火焰都是安身之处」

「我听不明白，总之你现在不是过激主义者」

「我来是有事要找《群像》编辑部谈，是商务会谈。就说我是川柳，他们应该就明白了」

「行行，川柳是吧……」

保安用对讲机和什么人谈了一会儿。

「偶尔就会有气势汹汹的家伙冒出来，真让人开心。说起暴力组织，在TAKESHI军团后面就见不着了呢。就是那东西出现了，讲谈社才在大堂安排保安。以最近的年轻人来说，你的气势很不错，就是力气差了点」

「是啊，严重的时候拿个笔都上气不接下气」

「既然那么累，就应该休息一会儿。这里既没有唠叨的编辑，也没有阴晴不定的读者，可安静了。这里啊，就像是……」

「梦过之后」

「说得真好」

「说好话就是我的工作」

「说起梦过之后，过去在总部后山建有气派的别栋，我的前辈在那里当管理人。那里是收购三井财阀的别墅改造而成的，总有各种各样的人在那里闭关。据说手冢治虫老师也在那里闭关过」

「哦」

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应该是个无名作家。既然笔名和我一样有『治』这个字，就该好好努力才对。

保安捶着腰接着说

「相传别馆有些问题，说是手冢老师在闭关期间半夜听到女人的哭声还有湿哒哒的脚步声，我的前辈好像也看到过。你相信幽灵吗？」

「我就是传世重生之身，存在幽灵不足为奇」

「你是作家？」

「我是制作人」

「我不是很懂西洋字」

「其实我也不是很懂」

我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我总有种见到老友的感觉。

「你在这里当保安很久了吧？」

「今年是第十个年头了，退休后任职的」

「坦白讲，你觉得现在的讲谈社怎么样？跟推出支持战争的杂志那时代相比有什么变化？」

「经营的事情我不懂。另外，我出生在刚刚战后」

我恍然大悟。

现在是二零一八年，所以活在现代的人绝大多数都出生在战后，就连这样的老大爷也没有经历过战争。

这理所当然，但我太蠢，到今天都没注意到。

我是连翻身上杠都不会的丙种，也就没有服役经验，要是前往战地的田中君以及在阿图岛化作护国之柱的三田循司君听了肯定会笑话。但就算这样，我也经历过战争。又是接受训练，又是东躲西藏躲避空袭，家也被付之一炬。

而现代，大多数人不懂战争。

战后出生的老人接着往下讲

「我小的时候还有烧毁的废墟，连玻璃都融掉了，残留着脂肪烤化的气味。在那样的环境下，长我许多的结界总是对文字如饥似渴，只要是本书都拿来看。在那个时候，哪怕有国策本，姐姐都全都说是宝物」

「宝物？那可是把小孩子送上战场的书啊……」

「你知道讲谈社的口号吗？」

「并不」

「是『创造有趣的内容』。讲谈社今年成立一百零九年，其间发生过许许多多的事情，但这家公司现在依然在大量出版让孩子们开心的读物。我家孙子每次见面都会缠着我《TeleMaga》。石之森老师很了不起，多亏了假面骑士，我能和孙子谈到一起去」

「我虽然不认识那位老师，但他能够创作出让您和孙子心意相通的故事，真的非常出色」

「我和妻子也是。我家妻子五年前去了那边，新婚当初她还不会做饭，处理个鱿鱼都弄得一惊一乍。所以我买回讲谈社出版的《新家庭百科事典》给她，她看过之后就会做好多东西了。那本书被她翻得破破烂烂了都还在用」

「好一段佳话」

「我年轻时对漫画很疯狂，痴迷过《巨人之星》和《明日之仗》等。《三目童子》也是那个时代的作品吧。《爱与诚》被拍成电影的时候，我和妻子还一起去看了。我青春年代的书，全都是讲谈社创作的。所以呢，我就想要保护这个公司，退休后当上了这里的保安」

「那些书，都是好书吗？」

「天下没有哪本书是坏书啊」

我听着听着，眼眶变的滚烫，想对这位化身盾牌守护讲谈社的老人致敬。天下间，没有哪本书是坏书。也许是这个道理。对不喜欢的书就攻击，不就跟那个野蛮的希特勒一路货色吗。

保安又用对讲机和什么人谈了一会儿。

「你要找的人过来了。那么年轻人，你就努力写书吧」

「不，我并不是作家……」

保安没听我说，离开了房间，同时一名女性走了进来。

「每次闹事的总是您啊，川柳先生」

是《群像》的总编。

总编应该是断定在公司里谈很危险，于是把我带到了附近的『发迷累死』。我其实是想喝酒的，但我正在戒酒，另外和保安促膝长谈后感到神清气爽。这种感觉是酒给不了的。

总编点了冰咖啡后叹了口气，说

「这次就不追究了，但你要是再敢胡来，以后就禁止你进入。『FRIDAY袭击事件』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转换心情，继续扮演川柳。

「你们真是，把我蒙骗得好惨啊」

「蒙骗？」

「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谈吧。实话说，这次的事让我很不愉快。你们居然不征得我这个经纪人的同意就让乃乃夏写新书」

「这哪里蒙骗了？乃乃夏小姐正在创作《群像》上刊登的小说，川柳先生对此应该知情啊」

「我说的不是那种事」

「我们只是诚挚地听取作家的意见。乃乃夏小姐说了，想只凭自己的实力尝试创作」

「我听说了」

「是吗，那么这件事听说过吗？她说想不借助你的计划，按自己的想法试试」

「这是怎么回事？」

「果然不知道啊。偶像的管理应该是你的工作啊，高明的经纪人先生」

「她说的计划，是指小说的事情吗？还是指别的事？」

「何不自己去问问？」

「乃乃夏不可能提出那种错乱的要求，肯定是你们向她灌输了奇怪的意见。再说了，乃乃夏没有我的建议，怎么可能写出小说……」

「不就写出来了吗，事实胜于雄辩」

「……」

「《副的初恋》看过了吗」

总编问我。

我在来讲谈社的电车上带着一腔怒火看完了。

《副的初恋》是一篇自传体小说，讲述不起眼的偶像遇到颇具个性的文学师傅，觉醒了文学才华，成为小说家的故事。与《披夜鸟》相比，文章一气呵成，显然未经反复斟酌，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其中存在诸多不成体统的场景，最重要的是与其说它是文学，更像是面向大众的通俗小说。尽管这类的意见不剩枚举，但《披夜鸟》改稿时反省获得的经验得到充分运动，诸多瑕疵不值得引起注意，不妨碍《副的初恋》是部杰出的小说。

写得很精彩。

尽管有一定的大众性以及篇幅上存在问题，但论质量，提名芥川奖都不足为奇。

当然，它并非光凭乃乃夏一己之力完成，或多或少有《群像》编辑部的建议在里面，但创作部分是由乃乃夏个人完成。不论其他人的服务再怎么周到，写不出来的人照样写不出来，但乃乃夏写出来了，而且写出了如此精彩的小说。

她的才华，开花结果了。

即便，缺少了我。

总编似乎把沉默视为我对作品的肯定，稍稍后撤了阵线。

「姑且让我辩解一下。对川柳先生隐瞒创作《副的初恋》的事是乃乃夏小姐提出的要求，她嘱托我们保密。以我们的立场自然把作家的意见放在首位，而且只要能在《群像》上刊登优秀的小说，其他事并不是很重要，所以我们就答应了。另外，我们绝对没有对乃乃夏小姐给过任何指示」

「我不相信」

「信不信是您的自由。下面轮到我问了，您和乃乃夏小姐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至少我没头绪」

「是吗，那也就是说，没人知道乃乃夏小姐的真心想法了。您身为经纪人，管理她的工作业务是您的职责所在，我们编辑就没那个权力了。我们的工作是，保障作家在自己想走的路上稳稳前行。我们要共命运的人不是您，是作家」

「可是，可是，这也太不厚道了吧。这件事你应该跟我商量。竟然这样将乃乃夏从我身边夺走，卑鄙！违反合约！」

「我们并没有签订过合约」

「我和乃乃夏同心同德，绝不能让乃乃夏一个人去工作。再说，说好下次要在《群像》创作的是中篇小说，可《副的初恋》是长篇啊。一切都跟说好的不一样！」

「您刚才这番话，我对前半部分表示认同，川柳先生也有自己的立场。如果因为这件事不再与我们合作，我们也只能表示遗憾。您可以挑选其他出版社发布《副的初恋》的单行本」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你果然很卑鄙。事到如今又解除关系，你夺走之后还要扼杀她吗！」

「问题就在这里。我并不苟同您所说的后半部分。夺走是什么意思？乃乃夏小姐不属于任何人。川柳先生，你似乎在小瞧我们。坦白说，只要能刊登优秀的小说，其实我们并不介意这样。我们只求在自己的杂志上创作优秀的小说，其他的都不重要」

总结刚才这番话，这位总编是在宣布，她们已经将乃乃夏视为独当一面的作家。

《群像》终于认可了乃乃夏。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这么说，也对，但是，乃乃夏得有人来好好培养啊……」

我彻底意志消沉，用约莫六号字的微弱声音念着莫名其妙的话。

「川柳先生，您也看过《副的初恋》了，所以您该转变观念。这样还不明白吗？乃乃夏小姐已经不是普通的偶像了，而是作家。而且她似乎拥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必须去认可她。在承认她想法的基础上让她去从事偶像的工作如何？当然，包括乃乃夏小姐的偶像活动在内，我们都会支持」

最后，我反而被总编鼓励了。可是，我对乃乃夏的『想法』丝毫没有头绪，脑子里唯有一片混乱。

3

《副的初恋》被套上标有《紧急出版！》等字样小题大做的书带，于五月中旬出版。窝在胶囊旅馆之中我透过互联网得知了这件事。结果谁都没来通知我。

然后今天是六月十九日。

我的，生日。

从肉体上来看，我已四十岁了。

是不惑之年。

人到四十即明白道理，不再迷惘。这是孔子说的。胡说八道，理想主义就省省吧。

我对叫做《论语》的东西一直都无法感同身受，最近终于明白为什么了。《论语》什么都不算，就跟推特上深夜发的呢喃一样。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只看字面让人感到大义凛然，意思是「真的知道是指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智慧」，不过是用摆架子的态度说出来罢了。看看深夜里的推特，这种格局的格言多得是，让人都懒得去看。

孔子说这话肯定是在大半夜。他被只会阿谀奉承的弟子们围着，说着「花看半开，酒饮微醉，此中大有佳趣。若至烂漫酕醄，便成恶境矣」之类的话，喝了很多酒，翌日日过正中才起床，才想起自己说过的话，顿时面赤愧然。然而，愚蠢非凡的底子却深深感触，就记了下来。秦始皇之所以焚《论语》，估计不是出于看出儒教思想危险之类夸张的理由，只是因为儒子不懂闭嘴。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秦始皇看过《论语》后唾骂「废话连篇，烧了罢」的样子。

即便迁怒于孔子，我的心情依旧毫无好转。

这不奇怪，毕竟我有生以来所受的打击从未如此之大。

我近乎从未遭到所谓的背叛。

尽管我这一生充满可耻之事，可只有我辜负别人。我擅自收手离开左翼活动，把檀君当人质逃离热海的旅馆，和小佐一起殉情，遗书上写「井伏先生是坏人」，还有，对『斜阳人』也……总之，背叛的人，总是我。

我是卑鄙的犹大。

我是不跑的梅勒斯。

我度过了这样的人生，所以我很少遭遇出乎意料的，过错不在我自己的背叛。也因为这个缘故，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次的乱子。我实在想不通，我为什么非得遭这种罪不可。我什么坏事都没做，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谋反。

我寸步不离胶囊旅馆，一直过着颓废的生活，当六月都快过完的时候，事态突变。

「大叔……这么晚才来见你，对不起」

乃乃夏竟然来见我了。

可能是出于虚荣心，也可能是出于乡下人的固执，抱着莫名其妙的自尊心，现成的机会摆到我面前，我从来全都简简单单推掉，不能诚实地去抓住。机会这东西就像是掉在路上的钱包，让我觉得捡起它属于无耻。可是无度着一次，我连自尊心都不要了，勇敢地，迫不及待地做好准备，站到了乃乃夏面前。

「嗨，乃乃夏小姐，你来的正好」

「大叔，你没生气吧？」

「我怎么可能生气啊。再说，我们照这样子都算恩断义绝了，你还专程来见了我不是吗？我怎么会用愤怒来回应你的勇气呢？我没那么野蛮」

「……你愿意原谅我吗？」

「什么原不原谅，我根本一点都没有生气。我说真的。耶稣就原谅了一切罪过，甚至还给三十枚银币就把自己出卖的犹大洗脚。原谅迷途知返的弟子，是为师的义务。而且，浪子现在回头了」

我拼了命才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

这个时候表现得出气度狭小不是上策。如果能藏起真心话，表现出不惑之人的从容，我们还能重头再来。我这样盘算着，硬是挤出微笑，装出圣人的面孔。

「大叔，你总是这么温柔。那个……有件事我要向你报告。尽管已经晚了，但我觉得还是要清清楚楚自己讲出来」

「是吗，你带来的报告总是让我开心。哎呀，我都迫不及待了」

「你愿意听吗？」

「当然愿意，究竟怎么了？」

说完，乃乃夏对我道出的是，远远比犹大还要残忍的背叛。

「我的小说被提名了。提名直木奖」

第二卷 我要芥川奖 第五章 太宰等待颁奖

1

「竟然第一次创作长篇小说就被提名直木奖，乃乃炭小姐真是太棒了！超厉害啊！」

「哪里哪里」

「负责的作家所创作的书被提名大奖，这次我要迈上成功之路了。而且还是直木奖，太厉害了！今天我从早上一直紧张到现在……对不起，我这个责编真不靠谱」

「我也是，接到提名的电话之后一直紧张个不停，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样的小说竟然得到提名了」

「不用妄自菲薄！乃乃炭小姐的《副的初恋》是部非常出色的作品！拿到原稿的时候我就非常肯定，这个一定能行！不止是我，文艺局所有人应该都觉得它能行。不然的话，一般根本不会紧急出版」

「谢谢你这么夸我，但真不知道能不能获奖」

「说的没错，这件事只有上帝才知道，不过乃乃炭小姐还请更加自信一点。新人得到直木奖提名是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啊」

「那、那个」

「什么事？」

「总觉得……用乃乃炭喊我，怪难为情的」

「啊，对耶！现在您不是乃乃炭，而是长峰乃乃夏老师了！」

「哪里哪里」

「哎呀，都这么晚了，还没来电话啊。这次的评选好像很花时间啊」

「好忐忑，要是『从缺』可怎么办」

「没事的，肯定只是讨论激烈而已，再等一会电话就来了」

「我在网上看到，评选会是在料亭开的？」

「嗯，是的。评选会在一家名叫『新喜乐』的高级和室料理餐厅一楼二楼举办，是传统」

「哦」

「这怎么了吗？」

「很搞笑呢！啊哈哈哈哈哈」

「是……是啊，很好笑啊，啊哈，啊哈哈哈」

多么平凡。

年轻女性之间的工作谈话，哎，包括成年人之间的工作谈话也是，听来实在陈腐恶心，令我不禁全身起鸡皮疙瘩。但是，这次不能笑一笑就过去。这是一起可怕的事件。

我彻底不管戒酒的誓言，大口喝酒。

我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年呃七月十八日。

今天是第一百五十九届直木、芥川二奖的评选日。

我、乃乃夏及编辑女士在帝国酒店附近的咖啡厅里等待获奖通知。

女性们紧张不已，就像是正在休息的女工人一样唧唧喳喳，享受着这场『等候会』。但对我来说，这里就是地狱。

说到地狱我就想起阿竹。

我母亲体弱多病，因此雇了阿竹做我的保姆，她教过我读书和道德。阿竹常常带年幼的我去寺院，指着地狱绘图为我做过各种讲解。她说纵过火的罪人要背上烧着的箩筐，纳妾的罪人要被两个头的蛇缠住身体，说谎得罪人舌头要被鬼拔掉。年幼的我听她讲了那些之后嚎啕大哭，但那并不完全是因为被吓坏了。

做坏事要下地狱。阿竹给我看地狱绘图是为了告诉我这个简单的道理，但对我却适得其反。

我就想，结果我最后要下地狱啊……结果就哭了。

芥川奖和直木奖跟别对应纯文学与大众文学，所以如果乃乃夏这次拿下了直木奖，她就无法再拿芥川奖，但如果落选，她好不容易清清白白的经历上就会留下污点。不论哪种结果，我的结局都是地狱。

我心想，命运就是这样吧。

穿越时空转生到了现代，明知芥川奖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最终却还是无法抓到它。我不得要领的人生一路走下来，这样的结局或许正好合适吧。一直都是这样。胸有成竹制定了计划，到头来必定是不想要的结果。我身上就是有诸事不顺的命运。

醉醺醺的我回过神，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不奇怪吗……我们的目标应该是芥川奖啊。什么乱七八糟的。《副的初恋》明明刊登在文艺杂志上，却为什么提名直木奖候选。直木奖是为大众文学设的奖啊，太奇怪了」

话音刚落，编辑女士用非常业内人士的口文说

「川柳先生，那种思想已经过时了。风格类型已经没关系了」

「没有，关系？」

「是的，因为现在纯文学和娱乐小说之间的概念边界已经很模糊了。不妨说可以自己选择拿什么讲的时代已经到来了，因此策略就很关键。车谷长吉先生落选芥川奖后就转而拿下了直木奖，去年佐藤正午先生也……」

「策略？这词我听够了！」

「怎、怎么生气了？」

「什么策略！总之不就是往前辈们怀里钻吗！你听好，奖这东西，不过就是前辈们看当天的心情决定的。他们在山顶上，抽着烟张嘴就说『那个不错，好，颁奖』『这个不行，好，落选』。川端也好，佐藤老师也罢，他们哪有什么严谨的评价基准」

「川端？佐藤老师？」

「那些家伙的评选跟占卜有什么两样，讲的仅仅是轻松愉快的统计学。对于那种玩意，策略当真能有效吗」

「的确有朔评价标准模糊，但那种情况仅限于芥川奖。但直木奖是娱乐文学，作品塑造力、说服力，然后还有通俗性都能加分，在这层含义上，《副的初恋》可以说就是符合直木奖的作品」

「不打自招了吧。总之你们觉的《副的初恋》拿不下芥川奖，就转而投了直木奖候选对不对？这种小花招还叫策略？」

「不是那个意思，您误会了」

「怎么误会了？昭然若揭。再说，对前辈点头哈腰察言观色围着打转，这还不龌龊。只能正当光明地战斗，堂堂真正地战胜，别的都不是真正的打倒。为了取胜不择手段，直管获得好评来者不拒，过去就是这种跟乡下长辈一样的欲望毁了这个国家！」

「我怎么觉得越来越夸张了……」

「那就来说说相扑。我第一次看相扑记得是昭和十五年的时候，当时看到一个叫五岛的力士，我实在没办法瞧得上他。他的心态就是『只管取胜就好』，然而浑身破绽百出，我认为那样子没办法当上横纲。你们就跟他一样，认为正义不是真理，空凭『只管取胜就好』的心态搞那些政治手段，简直就是资本家！讲谈社是资本家吗！」

「这……我无法否认」

「还有，你把概念边界模糊说得就像是新发现一样，其实这个情况早就有了！设立芥川奖和直木奖的人可是那位菊池宽啊。创立文艺春秋，成为国策电影会社社长的菊池先生怎么可能固执于那种概念边界！」

「我、我不知道啊。我也只看过《珍珠夫人》的电视剧」

「题目不记得，总之我的师傅井伏鳟二先生写过约翰万次郎的小说，没拿芥川奖，而是拿了直木奖。当时作为评委的菊池先生送假人情，说『我们并非成为井伏君为通俗文学，而是从井伏君的文学中发现了受人喜爱的通俗性』。到头来井伏先生菊池先生都是庸俗的山椒鱼！主动滋溜溜地往蠢兮兮的陷阱里钻！一个个只会像蹩脚力士那样对待挑战，还算什么作家！什么『创造有趣的内容』！」

「请不要发火啊……」

编辑女士泫然欲泣。

直木奖现在好像是非常著名的奖项，可是我复仇的终点只有冠以芥川龙之介名义的芥川奖，我对直木奖根本不感兴趣。

我从不认为纯文学就最为崇高，然而大众文学跟我的工作和体验实在离得太远，而且我所执着的不论如何都只有当时失之交臂的芥川奖，何况乃乃夏就是以纯文学作家出道，取得芥川奖提名有哪里不对吗？然而提名直木奖就欢天喜地，这跟攻陷新加坡就喜出望外的军部有什么差别。根本就是把革命的胜利与眼前的胜利混为一谈。

我生气不光因为这些。

我听说让《副的初恋》提名直木奖候选是讲谈社高层做的决定，说是篇幅太长不符合提名芥川奖，而且最近芥川奖被演艺人士和年轻作家拿得太多，读者出产生了审美疲劳，结果返到认为取得主宰大众文学的直木奖反而更为体面，更为体现实力。尽管这些留言不足为信，但万一确有其事，《副的初恋》就是碍于无聊的政治原因才被转为直木奖提名。

此外还有『雪尾』。

我在气头上就没查得太仔细，但我得知那位『雪尾』进入了芥川奖候选名单。

让那种名字如同三岛亡灵的作家进入本该乃乃夏所站的位置，这恶意到底有多狠！

驳倒编辑女士丝毫不能平息我的愤懑，我还有一肚子怨气要发泄出来

「我说还是算了吧，现在就退出走人。这里没有谁真心想要直木奖，何况我们之前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因为这件事决裂的话也未免太荒唐了。没错，我们一点都不想要直木奖」

「小肚鸡肠」

一个严厉的声音冒了出来。

是乃乃夏发声了。

套罩衫搭配短裙，穿上那套正装的她向我瞪过来。那眼神与其说凶狠，不如说是冰冷。自从她当面向我做出背叛宣言那次，这还是我们投一次见面。

她对着我用近乎指责的口吻说

「人生之中就不存在什么尝试。尝试去做和做完没有差别——对我讲这番话的不就是大叔……更正，不就是经纪人你妈？我们已经诉诸行动了。可是都到这个时候，你却还说那种话，实在有点小肚鸡肠」

这话让我不能不冒火。

「亏你敢说小肚鸡肠，而且还说了两次。真正小肚鸡肠的不是你吗？我们迄今为止的努力明明都是为了芥川奖，可你却干出这种蠢事」

「我问心无愧，我拿下直木奖后就能成为辉夜姬。到时候，你愿意祝福我吗？」

「……」

「回答我啊」

「……奖项错了」

「但也是金牌啊」

「我想要的金牌只有芥川奖，任何其他的都不感兴趣」

「够了」

阴沉的空气弥漫开来。

我大口灌酒，乃乃夏一声不吭，没有一句对话。尴尬的气氛开始发酵，仿佛发出冒气泡的声音。我和乃乃夏不再去看对方一眼。编辑女士发觉不对劲，抛出一些话题想缓和气氛，但我们都只是随口应付，扎人的氛围似乎要铺满整个咖啡厅。

就在这时，电话终于响了。

2

「喂……喂喂，是我。是，咦，咦咦？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是，我明白了。那就有劳了。嗯，您说得对。没关系……哎，就是这边的情况有些不好说，不过我知道了。这也是身为编辑的工作。好的……那我挂了」

简短的通话结束后，编辑女士抬起了脸。

她面无血色，嘴唇发青。

「……」

「……」

我和乃乃夏神经紧绷，一言不发。

编辑女士动作生硬地转头看了看沉默的我们，短促地呼出一口气，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说了出来

「刚才，评选结果出来了。然后，那个，这次的直木奖，《副的初恋》……呃，呃，获获获获……获奖啦！获奖啦。获奖啦获奖啦，啊，太厉害了！怎么办啊！」

我听到了乃乃夏的尖叫。

后面的发展如海啸般汹涌，容不得你去正常思考。

我们冲进出租车前往帝国酒店，乃乃夏在休息室匆匆补了妆，一株刺蓟亭亭玉立。乃乃夏这种场合总会穿上这身无聊的正装。此时此刻，这身衣服看上去与乃乃夏的人格竟如此贴合，我意识到我大概再也不会给这株刺蓟浇水了。

讲谈社的员工陆陆续续来到休息室，对怒放的刺蓟献上称赞，告知今后的日程安排。没人看我一眼，我自己也就只是孤零零地杵在角落。

乃乃夏对黯然神伤的我流眄一瞥，转过身去，正要离开休息室的时候，我们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我本来期待她辉说些什么，可她一句话也没说，就像解开洋服纽扣一样轻描淡写地移走目光，快步前往记者们所等候的会场。

我被编辑们催促着，站到位在会场侧面的大门旁角落。

会场中已经开始摄影摄像，站到台上的乃乃夏沐浴在聚光灯之下。「长峰小姐请看这边！」「也给这边一个镜头！」「笑一个！」各种要求接连不断，乃乃夏则以偶像技术去回应。那样的她看上去，完全不像我认识的乃乃夏。

说来，有个我不认识的青年站在台上。他剔的寸头，光看过去分不清是大人还是小孩，挺着瘦瘦的胸板，对乃乃夏投去灿烂的笑容，似乎是为了显示从容。乃乃夏则表现出不需要多管闲事的态度，只关注镜头。被无视的青年有些尴尬，刻意地耸了耸肩。天啊，令人作呕！

任何时代都有这种涂脂抹粉的文学青年，明明特别容易屈服了却喜欢耀武扬威跟自我肯定，我过去也遇到过。那家伙刻意跑到座谈会来找我说「我讨厌太宰先生的文学」。

这个青年一定就是『雪尾』。

我不知道他写出了怎样的小说，但肯定没什么了不起。据编辑所说，他曾被评价为天才，但才能这东西不会永远存在。估计乃乃夏转投直木奖后位置空了出来，无奈之下才他才被安排了上去，于是他现在便利用这飞来的机会沐浴在闪光灯下。

芥川奖竟然让这种家伙给拿了。

我想死了。

摄影结束，紧接着又开始对媒体的答疑环节。直木、芥川奖每半年召开一次，迄今已经召开了一百几十次了，然而司仪却还是结结巴巴，真让我对文化人的水平之低劣无言以对。

更让我无言以对的还是记者们提问的内容。

「您本次达成了以女子高中生的身份以出道长篇一举夺得直木奖的伟业，获奖之后，您有什么想对朋友们说的吗？此外，您将获奖的喜讯最先报告给谁呢？」

「长峰小姐，听说您在度过高中生活的同时还在当地下偶像，所以您同时兼顾着学业、偶像活动以及作家活动三个方面，您是如何切换的呢？」

「您年纪轻轻十几岁，过去写过小说吗？您的偶像活动为您这次小说创作提供了经验吗？」

他们提的问题不知该说无聊还是无关紧要，一副直管把自己的报告圆过去就好的态度，意图全都显而易见。我很失望，这就是现代的记者？不过乃乃夏做出的回答让我更加失望。

「呃，那个，一切都太匆忙了，我还没跟朋友们说。准确地讲，我还没告诉任何人我获奖的消息」

「地下偶像的工作，那个，其实也没那么忙。最近我一直都之在写小说」

「我是最近才会写小说的。另外，我的工作不是偶像，是地下偶像。呃，那个，地下偶像的工作其实和小说没有任何关系，别提为小说提供经验了，我感觉反倒是过去读过的书帮助了我」

这场记者见面会似乎在网上转播。

我过去生活的时代，说起媒体就只有报纸和广播。依我的见解，互联网才是本质上的主角。既然如此，他们把这种无聊的见面会传播到媒体枢纽互联网上，这是要把作家杀掉？还有，文艺春秋也不知怎么的辑竟然同意了互联网转播。既没有给获奖者盛装打扮，也没有准备问答策略，直接就把获奖者们扔到记者面前，把疙疙瘩瘩的作答排泄出来，这难道还能为书做宣传吗？莫怕是反面宣传吧。照这样子，世人会把乃乃夏达成白痴。我身为制作人，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我得设法阻止才行。

我在后台慌慌张张地动起来，用手给她打旗语。

你说话机灵点啊。带动听众们的热情啊。诶，索性唱歌偶像的歌啊！

然而乃乃夏丝毫没有领会我的想法，周而复始做着无聊的作答。乃乃夏在博客上小说中那么伶牙俐齿，一到嘴边却完全不行了，都说不出几个字，简直惨不忍睹。我迄今为止的教育究竟算什么。『偶像大师』的制作人看到糟糕的表演时，应该也是我现在这种心情吧。总之现在上面的不是我所认识的长峰乃乃夏，是个不知哪来儿的蠢货。

可是，我试图了解过乃乃夏吗？

我知道乃乃夏在当地下偶像，但我不知道具体在从事怎样的活动。乃乃夏迄今度过了怎样的人生，读过哪些书，我都不知道。她和姐姐夏子关系是好是坏，我也不知道。我知道她讨厌自己的家，但不知道为什么讨厌。迄今为止我过许多机会可以问她，但一次也没问。

我总算意识到了。

其实我对乃乃夏根本不感兴趣。

又来了，总是这样。

我表现得对人的了解好像比谁都强，描写女人心情感受还头头是道，但其实对别人没有任何兴趣。我明明害怕孤独，没人帮就一事无成，却对别人冷冷冰冰。

我一自立就想疏远井伏先生，不顾『斜阳人』的感受只借走笔记，只想找个人让我撒娇就把小佐留在身边……我的行为从来都这么自私，从来不考虑也不经营人际关系。我的道德，早就出了问题。

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乃乃夏，从来只把她当成复仇的工具。这么久了我自己竟然没发现。愚蠢的，莫不是我。

转世重生却又重蹈覆辙。一想到这里，我便为自己的不争气快要落泪，与此同时也开始深刻反省。我下定决心再也不要犯下相同的错误，将决心转化为畅快的活力，焕发积极的热量。

瞧我之前都干了什么，造成这样的局面全都是我拙劣的小丑之道所招致的。换而言之，只要我自己做出改变，我就可以获得崭新的人生。

我转生的理由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成长！

我心潮澎湃，盎然活力与纯洁光辉照耀着我，神圣的决心净化我的心灵。我甚至觉得，我要正确地活下去，为此我可以抛弃小丑之道。只要和乃乃夏一起，任何苦痛甘之如饴。我要在真正意义上蜕变。

我怀着崭新的决心抬起头来，于是看到了乃乃夏的身影。

乃乃夏笑着，笑得很傻。

就在此事，摆在乃乃夏身后的金屏风那边隐约传来似是锤子钉钉子的，叮叮咚咚的声音。一听到那个声音，刚刚获得决心在瞬息间消散，就像附身的邪魔离开了我，整个人感觉变空了，有种很荒唐，很扫兴的感觉。一听到那叮叮咚咚，我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连此前一路去测我的那股热情显然都飞快消退了。

乃乃夏还在说着什么，但我听不进去。芥川奖也好，直木奖也罢，都像是我不知道的花的名字，令我感到索然无味。

3

记者会结束后召开了盛大的庆功宴，之后接着是下半场，下下半场，无穷无尽，我就跟着无穷无尽地喝了下去。

叮叮咚咚的声音停下来了，但我对一切事消退了的物热还是没有复燃，便寻思赶紧回旅馆睡觉。可是，这场愚蠢的闹剧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照此情况怕是又要搞下下下半场。

庆功宴上，编辑们多次为我斟酒。在他们眼中，我川柳应该是这回的功臣吧，可实际上我于《副的初恋》没有半点参与，便就

再看乃乃夏，一夜之间鱼跃龙门的她欢天喜地，被一群跟班似的家伙又是饮料又是名片又是花束，各种各样礼物塞得满满。可是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场盛大的葬礼。看到大人们簇拥着她的景象，听到跟她之间的交谈，我都感觉不到任何意义，反而无聊得令我岩口无言。之前我和乃乃夏被醉醺醺的编辑拉着干了好几次干杯，但没多久似乎就发觉我们之间的微妙气氛，现在已经没任何人搭理我了。

我一个人独占四个座位的桌子，一边漫不经心看着乃乃夏一边痛饮。

「断头台，断头台，咻噜咻噜咻！」

念完，一杯下去。

「断头台，断头台，咻噜咻噜咻！」

念完，一杯下去。

「断头台，断头台，咻噜咻噜咻！」

念完，又一杯下去。

这是我写《斜阳》时采用的吆喝声，实际上用的是另外的吆喝，但现在这个断头台，断头台，咻噜咻噜咻的节奏出奇应景。我对着桌上摆的酒用力碰去，嚓砰一声，一饮而尽。

我上学那时候认为用力碰杯特别粗鲁，不是真豪杰就不会那么喝，何况拿碗或者杯子那样碰撞肯定要出大事。这种搞法经常用在新式戏剧的高潮场景，譬如跟风流浪子分别的年轻艺伎大喊「姐姐！让我喝！」端起大碗苦闷不已。做姐姐的艺伎出手阻止，抢走碗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怎么能这样拿碗喝酒。要喝除非先杀了我」结果二人一起嚎啕大哭。

不知不觉间，酒杯也不再拿来用力去砰，只用默默地喝，默默地醉就好了。喝醉了，醉死就好了。说着「喝酒伤身啊」相拥大哭的闹剧，如今也只能一博看客失笑罢了。

我一个人继续喝。喝多了，所有一切真的就全都无所谓了。断头台，断头台，咻噜咻噜咻。断头台，断头台，咻噜咻噜咻。断头台，断头台，咻噜咻噜咻。断头台，断头台，咻噜咻噜咻。芥川奖，咻噜咻噜咻……。

这个时候，有客人进来了。是两名女性一起。

在现代，女性单独大半夜来喝酒的地方应该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吧。可再怎么新时代的女性，店门一开就看到这样吵吵难熬乌烟瘴气，选择换一家店也属理所当然。客人说了句「啊，我们还是告辞了」便要离去，但烂醉的一个编辑说「不用不用，一起来喝吧」便把人拦住，近乎强迫式地拉进了店。店里空的座位就只有我这里，两位女性变向我走来。

「请问，可以拼桌吗？」

一位女性问我。

「我无所谓……不过你们没必要在这种吵闹的店里喝酒吧。在鸡舍都比在这种店里喝酒有情调」

「我们无所谓喔」

我觉得她们这是奇怪，但既然这样也就不需要顾忌了，我便自顾自地一边大口喝酒一边说

「也罢，那就喝吧。反正也只能喝酒了」

「您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

「我现在明白堂吉诃德的心情了。知道吗，堂吉诃德」

「什么」

「那简直是个小丑。竟然在这种鬼地方还追求诚实、真挚之类的美德，我就是个小丑。要是不能若无其事地用『泥猴鸭』这种极尽轻浮之能事的方式来招呼，就实在没办法在这个世道中活下去啊」

「您好像喝了不少啊……」

「当然喝了，怎么能不喝。『泥猴鸭』这种话，谁能轻轻松松说出来啊！我甚至没法跟身边人打招呼！」

「我也差不多」

「所谓人类反而就应该那样。不管对谁都能用『泥猴鸭』打招呼的人，不值得信任！」

「请问，您是……川柳先生对吗？」

「咦？」

「恭喜您本次活得直木奖」

听到这句话，我连忙看过去，随即与一位浑身散发着忧郁气场的女性相对视。她轻轻向我递来名片，上面写着《新潮》编辑部。这位女性居然是新潮社的编辑。

令我震惊的不仅仅是这一点。

我对编辑身旁的另一位女性感到眼熟。

雪女。

她不就是我在讲谈社员工食堂遇到的那位年轻女性吗。

「晚上好，呵呵呵呵」

死鱼般的眼睛与美丽的微笑并存于雪白的脸上。

她为什么出现在这种地方。我不明白，便发出呻吟似的声音

「你，为什么」

「没什么。本想开个反省会，结果误入到了这种地方，实在讽刺」

「反省会是……」

「我又落选了」

「落选了？」

「芥川奖」

「芥川奖？」

「说来还没做我介绍呢。我是雪尾奈绪子，过去的天才作家。您不必认识我」

醉意顿时消散。

原来是我想错了。

『雪尾』不是站在台上的青年，而是这个，雪女。

「喝酒伤身啊，唔呵呵呵呵」

第二卷 我要芥川奖 第六章 太宰对现代媒体无语至极

1

长峰乃乃夏成了辉夜姬。

获得直木奖后，《副初恋》的销量尽管没有答道六百万部但依旧格外可观，再加上乃乃夏身上的诸多话题性，就像捅了蜂窝似的，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

乃乃夏不再依靠我，我也抛弃了乃乃夏经纪人这一立场，彼此再无任何瓜葛。我提不起一丝干劲，混混度日，死拖着那一天不放，孤零零地只知道用酒麻痹自己。

一天，我带着酒坐在井之头公园的长椅上，看到小石子慢吞吞地爬过去。我心想石子居然自己走起路来，结果定睛一看是从湖边上岸的乌龟。一阵凄凉油然而生。没什么看不出看错，哪怕那样的天变地异我都淡然接受了，我的心就是如此凄凉。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有天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找到胶囊旅馆。

是《群像》的编辑女士。

我懒洋洋地起身，或许已经没必要了，但还是变装成了川柳。我走进平时那家家庭餐厅，往座位上坐下，发觉原本很贴身的『Dolce & Gabbana』裤子现在空落落的，结果又添一丝悲凉。

「川柳先生，您瘦了？」

再看看编辑女士倒是富态了一些，但她似乎已经忙到无瑕留意自身外在变化的地步，一边吃着蛋糕，一边用异常精神的口吻说道

「每天活动办个不停，饮食乱成一团，编辑工作都没法正常开展了。直木奖效应本来就很猛烈了，放在乃乃夏小姐这个情况，媒体的吃相就更难看了。获奖之后，采访啦电视广播节目的邀请啦立刻蜂拥而至，可是川柳先生完全不管不顾，结果都要我一个人来处理……。啊，这是乃乃夏小姐未来一个月的日程安排，您快看一看啦，很厉害吧？撇开杂志的随笔和采访都有这么多呢」

她递来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节目名称。《克洛诺斯》《GORO DELUX》《改变人生的一分钟深刻佳话》《沉浸5点钟！》《Wide na Show》《NHK我的早晨广播》《NEP LEAGUE》《blue ocean》《PON！》《阿Q猜谜王！！》《九点看新闻》《SUUKIRI》等等……我完全搞不明白了。于是我心想，这混沌的场面一定如实地反映出乃乃夏眼下的状况吧。

「呃还有就是，前些天还有一个叫《热情大陆》的电视节目邀请出演……」

「标题就像从军记者的报导」

「您不知道《热情大陆》？这节目会挖掘并介绍体育、隐约、遗书等领域活跃的人。过去有羽田圭介、田中慎弥等作家受邀出场」

「我不知道」

「又来又有来了……。实不相瞒，这里想请川柳先生也来出场」

「我来？不是乃乃夏？」

「乃乃夏小姐也会出场，但将乃乃夏小姐推到公众面前的人是手段高明的经纪人川柳先生您，所以也想请您出场。您有很强烈的视觉感、个性以及冲击力，一定会大受好评」

「还是算了吧」

「那个，我当然明白您的心情。您身居幕后，不愿意上电视吧。但是让乃乃夏小姐一个人录制半个小时的节目，乃乃夏小姐的压力似乎太大了些，所以节目组方面希望川柳先生出场。您能不能，通融一下呢」

「你自己出场就行了」

「我、我怎么行啊！再说，川柳先生肯定比我这种人要胜任这些工作吧……」

「不见得吧，你现在过得不是格外充实吗」

「充实？」

「这场骚乱不过是对小说不甚了解的媒体对乃乃夏这个人兴奋不已大喊大叫罢了。我跟你不一样，不想参加什么离奇古怪的庆典，也没有傲慢到在摄像机前死逞威风，向世人传播『我的成功之今天能有所以』之类无知的话」

「……川柳先生」

「什么事」

「您最近，和乃乃夏小姐见过面吗」

「她没来见我」

「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不想见我所以就不来见我吧」

「是因为您在可怜我们」

编辑女士突然说出这种话来，脸上的表情反倒像是在可怜我，所以我莫名地气愤起来。

「你们不是搞得像化妆宣传队一样每天欢实得狠吗？又没人让我来尊敬」

尽管回了一嘴，但论点听上去太粗浅了。编辑女士没有放过这一点。

「获利出名就那么不堪吗？还是说您希望乃乃夏一直默默无闻地只写小说，安安分分地生活？这不对吧。毕竟您对芥川奖那么执着」

「戳到痛处了啊，我服输……你以为我会这么说？我想拿芥川奖绝不是出于那些庸俗观念。不过在你们眼里，直木奖一样是宝吧。你们不就是把乃乃夏这块宝供上神龛对着念佛吗？总之我不准备参与，你们自便吧」

「既然这样，今后乃乃夏小姐媒体出场的事情就由编辑部来安排了」

「什么今后不今后，从让她写《副初恋》开始，她的缰绳不就一直我在你们手里吗？」

「这件事情应该已经过去了，请不要再翻出来了」

「才多久没见就这么能耐了啊，嘴脸都跟那位总编差不多了」

「乃乃夏小姐现在处于非常敏感的时期，每天都在拼命努力，您就不想帮她一把吗？帮助乃乃夏小姐不就是您的工作吗？」

「巧舌如簧啊。但是你们去做就行了，包括这件事也是。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你要抽身？」

「是收手」

「我会如实告诉总编」

「无所谓。少了我，乃乃夏也更方便吧」

「这样没问题吗？您可是乃乃夏小姐的经纪人啊」

「如果我手里还掌握着什么权利，那我现在就全数上缴。拿走拿走，尽管拿走」

我尽管自暴自弃，但还是畅快多了。无血开城实在清爽，我心万里无云。胜海舟一定也是这种心情。

结果，编辑女士突然手足无措。

「那个，您……要是有什么话想对编辑部讲，就尽管说罢。川柳先生能把乃乃夏小姐捧得这么火，我相信您的能力。到头来，我们编辑部不过是原木原样借走了您铺好的路……」

「套路不少啊。要是企图用这种说法套取我在培养方面的建议，那就打错算盘了」

「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又是芥川奖，又是上电视，事情越来越大，少了川柳先生的话，我一个人，一个人根本就……那个！我对擅自做了各种事情表示抱歉！恳请您给我建议吧！」

编辑女士对我低下头，这东西看上去像是不由自主。以《群像》的立场不应该贸然道歉。这么做恐怕是她擅自决定的，是发自内心的。虽然只是这样而已根本不足以动摇我的内心，但我对一味埋怨处境尴尬的编辑女士也感到厌倦了。

「那么我就两点意见，你愿意听吗」

「是！尽管赐教！」

「第一，请不要让乃乃夏从事小说以外的工作」

「小说以外，是指……」

「上媒体无所谓，但对现在的乃乃夏来说，最为重要的是创作下一部小说。这段片场过去后要是什么都写不出来，乃乃夏就等于是完了。我不是不准她上媒体，但会影响创作的工作就要避开」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把乃乃夏小姐出场的媒体节目一一向您报告。请您告诉我邮箱地址」

「地址？写信就寄这里吧」

「不是的，是电子邮箱地址……不，还是算了。我会给您寄信的。那么第二点呢？」

「请让她好好读完高中毕业」

「毕业？」

「辍学的话，后面将是无尽的痛苦」

2

后来还没过一个星期我便收到编辑女士的信，《副初恋》电影版制作敲定了。

光看这句话倒也没什么，但自习读下来才知道，制作公司竟然让乃乃夏来写剧本，而且《群像》编辑部接下了这个委托。

我浑身发颤。

说了那么多还不明白吗。都那么严肃地告诉她导致乃乃夏消耗的工作不能接，为什么就是不明白。那家伙真大三让难捱下写小说吗？不，不光是出版界，其他媒体也很糟糕。让作家写小说属于天经地义，为什么就没人想要那么做。现代的家伙都把作家当成了什么。

我立刻买来笔和信，在心上写明请重新考虑此事，送给《群像》编辑部。

我把腾着滚滚怒气的信塞进信箱，此时已经明白靠我自己已经无力再控制乃乃夏。

我的师傅井伏先生也一定经历过这些吧。

我创作生活的起点是《鱼服记》，是一篇很短的小说，收获的反响出乎意料。当时井伏先生唰地面色铁青，不放心地说「那种文章不该得到如此好评，切莫骄傲，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错」。此后每当我获得好评，都会得到井伏先生忠告「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错」。可能因为我是乡巴佬，脸皮厚，就觉得那是老人家的坏习惯，是老作家嫉妒青年才俊罢了。

现在我懂了。

井伏先生是看到弟子要走别的路而感到悲伤。

不久，乃乃夏出席媒体的劲头开始势不可挡。最开始还只有电视和广播，后来又得音乐制作人为其作曲，还登上了某企业的广告塔，然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三个，状态变得就跟近乎凭着疯劲不断推进占领的军部一样，然而对于本来最为关键的小说却没有要创作的迹象。

我事后才在乃乃夏的博客上知道那种没价值的工作有多么繁多。

『我是地下偶像，非常抱歉 乃乃炭业务博客』如今变成了成功人士的炫耀报告。啊，乃乃夏最开始的武器竟然被如此敷衍地拿去用！

【电视出演讯息】

EGOMA CHIPS的新广告确定由长峰乃乃夏出演！

9月7日（周五）起电视广告第1弹全国放送！

【发行讯息】

长峰乃乃夏的首张单曲《相信魔法》确定发行！

由Idol Dead End的制作人五十岚辽太郎氏全面制作！

详情随时通知！

【电视出演讯息】

长峰乃乃夏确定声优出道！

8月23日（周六）7：00～7：30于TBS系列播映的电视动画《霸权之⑧》中客串出演艾蕾娜·雷德菲尔德！

【电视出演讯息】

长峰乃乃夏×朝待艾姆的谈话确定播放！

9月3日（周一）5：50～ 在『ZIP！』上，长峰乃乃夏×朝待艾姆展开偶像对话！

因资讯节目特性，播放内容可能发生变更。

【杂志信息】

乃乃夏确定登上《ROCKIN'　ON　JAPAN》！

9月29日（周六）发售的《ROCKIN' ON JAPAN》2018年11月号上将刊登1st单曲《相信魔法》的长篇访谈与全新照片！

【发行信息】

『乃乃炭』LINE表情包确定发布！

长峰乃乃夏亲自操刀角色设计，『乃乃炭』的LINE表情包开始发布！

详情请至LINE STORE了解！

【发行信息】

长峰乃乃夏确定作词出道！

Ganges Idol第二张专辑《永恒的喜马拉雅》（2018年10月12日发售）由长峰乃乃夏全曲提供作词！

【广播信息】

『JA全农 COUNTDOWN JAPAN』出场突然决定！

包括TOKYO FM全国38网络局『JA全农 COUNTDOWN JAPAN』现场出演！

8月25日（周六）13：00～13：55

【电视信息】

9月11日（周二）放松的NTV《PON！》中，长峰乃乃夏确定登场！

现场演唱1st单曲『相信魔法』！

因资讯节目特性，播放内容可能发生变更。

看到一边狼借的博客，我发觉到了。

乃乃夏根本没打算当作家，作家终归不过是手段，只要出了名赚了钱能够离开家门，怎样都行。只要能用金银首饰来粉饰自己，管它偶像还是作家，芥川奖还是直木奖都一样。

乃乃夏只怀着想要出人头地的心思接近我，我费尽心思为她铺好了路，走了到半她又跟其他人好上扬长而去。哎，多糟糕的女人啊，真是坏透了。

拿下芥川奖是我个人的野心，我当初确实没有丝毫考虑过她的感受，可我们之间好歹是两人三脚的关系，用名为信赖的绳子把各自的脚牢牢绑在一起，一蹦一跳地向前进。接着呢，在距离终点一步之遥的地方，她突然把绳子割了，我一个人失去平衡，摔了个人仰马翻。最后她在我所不知道的终点上，跟我不认识的人们手拉着欢腾庆祝。

她竟如此若无其事地背叛了拼命奉献的我。

若管这份残忍唤作年轻，那我永远憎恨年轻！

再说了，她后面到底什么意思。那个就只知道把契诃夫能搬出来卖弄的傻瓜乃乃夏，不可能凭自己一己之力开辟命运。那么，谁会来帮助乃乃夏呢？那个总编能做什么，那个编辑能做什么，少了太宰治能做什么？！

受到了沉重打击的我最终窝在了胶囊旅馆里。每当食堂里看到乃乃夏出在电视上唱着古怪的歌说着蹩脚的话我不禁嘲笑，瞧你那鬼样，这不是少了我就什么都不行吗？然而嘲笑并不能让我爽快，反倒令人窒息的强烈羞耻感向我侵袭，简直就像失败的是我自己。

还有一次，乃乃夏出演点心的商业广告。

「EGOMA CHIPS太好吃了，我都伤脑筋(GOMA)了！」

看到那一步，我绝望了。啊，你背叛我拿下直木奖，原来就是想做这种傻事？

结果我不止对乃乃夏绝望了，也对渗透整个现代的所有肤浅的媒体绝望了。EGOMA CHIPS那种东西，我就算死也不吃！

好想死。

就没有什么能够逃离这现实的好办法吗？阅读、上网都不能缓和我的心情。要读书，我现在又没在一线写书，也兴奋不起来，推特也玩得没意思，关注人数还是没破零。既没人愿意看我，也没有哪里容得下我。

我形同死人。

不，我本来就已经死了。

回过神来，我的双脚已经迈向玉川上水。

我站从紫桥，我那时候不存在的桥上向下凝视。

玉川上水曾被称作吃人的河，河上只有哗啦哗啦的哀伤之声。看来三途川相连的它在这七十年间已经彻底丧失了那种不祥气息。也由于当时正当大雨导致涨水吧，我和小佐跳下去的时候它流势汹涌，但现在跳下去肯定只会撞到头。

我忽然抬起脸，看到河旁一块简陋的纪念碑，上面附我照片写着这样一段文字。

一九四八年（昭和二十三年）六月

太宰治在附近玉川上水

结束了自己三十九年的生涯

看到它，我不明白我究竟想死还是不想死了，几乎像个疯子一样抓挠起头发。

一张纸片从和服袖口飘飘落下。

是名片。

那是在直木奖获奖后的庆功宴上偶然遇到的新潮社女编辑给我的。胶囊旅馆客房狭窄，连一张名片都放不下，我现在才想起我将它姑且收在了衣袖中。

我拾起名片，漫不经心地翻到背面，看到在『Mail Address』下方有串不明不白的文字。它又是『@』又是『COM』，我明明不懂其中意思，但总觉得似曾相识。想起来了，乃乃夏帮我获取推特账号的时候说「给，这就是你的邮箱。我随便建了个」，然后给我了一串文字，就跟它很像。还有，邮箱地址(Mail Address)这个词最近好像在哪儿听过……记得《群像》编辑部的编辑女士提过类似的词。

邮箱(Mail)

地址(Address)

向这里发送，是不是就能取得联系呢？

我返回胶囊旅馆，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在电脑上敲入了文章。

3

谨启

感谢您日前对素昧平生的我健康状况以及未来生活的诸多关心。自从那场骚动依赖，我对未来生活便毫无计划。我并非空虚，也并非心灰意冷，只是以我粗浅的眼界谨慎权衡探索方针，反而只会悲惨地原地踏步吧。

基督也曾说过，索性不要盟誓，不要思考明天。早晨醒来，只活今天一天。我近期就先注意这么做了。我最近不说谎了，可以一点点学习不撑面子不搞算计了。我现在不会在以期许明天而掩饰当下了。每一天都无比重要。

再说一遍。这绝非空虚。对现在的我来说，每一天的努力都是毕生的努力。您今后也不要再埋怨了。没有比埋怨之后再失败更加丑陋的人生。我愿意相信。一寸之虫亦有五分赤心。只有心怀纯洁信仰的人才能获得成功。我会相信，并且成功。

您切不必回应我。顿首

第二卷 我要芥川奖 第七章 太宰殉情（转生后第二次）

1

这是个特别酷热的夏日。

我来到六本木，畏畏缩缩地靠着地图找到那家店。说起六本木，在我生活的时代建满了军部的设施和达官贵人的宅院，但那些现在变成了美国那种摩天楼，然后路的上面又建了路，还有像是艾菲尔塔的铁塔通体放射着红光屹立在那儿，满是衣着靓丽的男男女女还有外国人走在夜路上，这是何等雅致。

看过了秋叶原和表参道，我自以为已经了解了现代日本的样貌，然而六本木却缭绕着与那些又不一样的氛围，我这个乡下人被彻底镇住了。

这里是大城市。

我参加初中入学考试的时候乘马车又换汽车去了青森，那时我披上披风，用少年杂志上学来的东京腔，这些就已经让我捉襟见肘。但现在与那次远途旅行相比，紧张与不安更为强烈，令我肚子作痛。我好歹穿上了『Dolce & Gabbana』的衣服，然而这身虚无的盔甲眼看着就要剥落了。人不靓丽，不如一死。

在对方指定的地方是一栋特别大的高楼大厦。我走进去一瞧，只觉得莫名其妙，里面摆着书架，书架上铺满了西洋书籍，一名身着燕尾服的男子在灯光之下，似是正在恭候。我想哭，我想走。

燕尾服男子恭敬地向我低头，说

「本店是会员制……」

「扯犊子！」

「什么？」

「俺、俺是冢本氏介绍千里迢迢到的六本木！户冢的梅雨、本乡的黄昏、神田的祭礼、柏木的初雪，少忽悠江户娃！」

我一觉得被大城市的人看着就意识过剩了，口气变成了古怪的东京腔。

「恕我冒昧了。您是川柳先生对吗，我知道了」

不过燕尾服男子这样说道，操作了一下书架侧边的手柄。随后，一个书架竟然侧移开来，后面出现一道暗门。我已分不清此时的心情究竟是恐惧还是羞耻，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门里头是一间沙龙。

室内灯光特别昏暗，每个桌位都被屏风隔开，客人们在里面深深地坐在沙发上，优雅地喝着显然十分高档的酒。我心想，他们是真正的贵族。这里跟没落贵族玩过家家的女仆咖啡厅不一样，是真正的贵族的社交场。啊，我现在虽然落到这步田地，但我依旧是贵族。我老家是津轻屈指可数的大地主，曾管过三百个农民。请相信我。

「嗨，这不是川柳先生吗。这边这边！」

我循声看去，只见一名男子潇洒地靠坐在沙发上喝着葡萄酒，让我大吃一惊。他戴着宽边眼镜，嘴上留着不搭调的胡须，就是个纯粹暴发户。这个店怎能容得这种人进来。

这个叫冢本的电影制片人用不可一世的目光打量着我，说

「包好意思叫你来哈，原来你就是川柳先生啊，好一身愉快的打扮」

「哦」

「这里是我经常光顾的店。你想，跟女演员还有模特一起喝酒的时候，肯定不能有普通百姓在吧」

「要、要说女演员的话，也来找过我呢。在拍摄《女护理员日记》的时候，关千惠子给我斟过酒！」

我没打算跟他争，但这种话不由自主就脱口而出。顺带一提，《女护理员日记》改编自我的长篇小说《潘多拉的盒子》。我的小说也拍成过电影。

不过，冢本并没有接招。

「别一直站着，坐吧。你紧张吗？算了，先来一杯吧。今天我请客，别客气尽管喝」

冢本很烦人地将装了葡萄酒的酒杯高高举起。

我们象征性地干了个杯，马上开始谈正事。

「事情我从《群像》那儿打听到了，你好像反对让长峰老师来写《副初恋》的剧本」

「是的」

「你傻啊」

「我、我傻？」

「你到底怎么想的啊。你不是长峰老师的经纪人吗？这么有赚头的活了还不敞开了接。再说了，我听说长峰老师想接这份活了」

「不，其实我也不是反对，就是认为写剧本不是她的工作。让小说作家创作电影剧本就好比让工人去搞烹饪……」

「真没劲。别说那些没意思的。行行行，我懂！总之你就是对长峰老师的能力信不过对吧？」

「我也，没那么说……」

「行行行，都说我懂了！毕竟这行里多得是光凭一张嘴，连个像样的文学作品都写不出来的所谓老师呢。拜他们所赐，我吃过不少苦头啊。所以，这方面必须把关才行。我会让我这里的小伙子们做好配合工作，其实也用不着长峰老师亲自来写」

「用不着？」

我大吃一惊，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的。长峰老师写不写得出剧本不重要，我也没指望长峰老师的才华。我们想要的，仅仅只有长峰老师冠名。哎呀，你生气了？别气，来喝喝喝」

冢本往我杯子里倒了葡萄酒。

我为了把我的不愉快藏起来，只想赶快最过去，便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尽管这样，这种不愉快并不是因为我被这个男人给看扁了。我以前就被文坛的前辈们、评论家们，甚至被形式上的朋友们看扁了，所以这些也没多不中听的话也就当成了耳旁风。

冢本扶了扶眼镜。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你就尽管放心把长峰老师借我一用。我们这边多得是的人一晚上就能写出有模有样的剧本」

「那个，你误会了。我并不是不放心乃乃夏的实力」

「那又是担心什么？」

「乃乃夏虽然获得了直木奖，但她毕竟是新人，我想让她在最开始的几年里专心写小说。下一部小说对乃乃夏至关重要，所以写剧本这种，会消耗她体力的工作就……」

「行行行，就是所谓的那个吧。真没劲。你肯定是年轻的时候没读过书，所以就产生了错觉，觉得小说这东西特别高大上。川柳先生，除非像这次这样拍成电影，否则书这东西根本挣不了钱也火不了。出版业早就在走下坡路了，是夕阳产业」

「原、原来是这样吗？」

「没错。连初中生都知道出版业那产值是多么疲软。既然你在当偶像经纪人，就不要执迷于什么小说，要朝钱看才对啊」

这让我实在是气不过。

我要是亮明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个男人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他一定顿时态度大变，最后我下跪认错拍马屁说：是我自己有眼不识太宰老师，是我出言不逊，前面全是暴发户在胡说八道。我从小就爱看老师的著作，能不能让我把您的《人间失格》拍成电影呢？

当我漫无边际地畅想之际，冢本又扶着眼镜说

「不过吧，我也很喜欢书，我上学的时候翻过很多文学，觉得不看书的家伙就是纯粹的蠢货。不过啊，为了卖不出去的东西拼命，眼睛里只有自己想看到的数字，那种人更蠢吧。你也该承认了，当下书这东西不过是媒体融合的一根引线」

「媒体，融合……咦？」

「川柳先生，你不知道媒体化？」

「当、当然知道！媒体不就是那个，把什么东西都混在一起，然后用让民众们起舞！」

「宣传事很重要，毕竟现在可没有独自成长的媒体啊。电视节目、电视剧、动画、音乐、舞台剧……大伙一起出资，相互联手，融合在一起，这样才勉强活下去」

冢本的说法我隐约明白了。

那就是我在《good bye》上做过工作。

《good bye》是新东宝的制片人青柳信雄先生提出，以『太宰治全新创作 高峰秀子主演』拍摄电影为前提，带方案创作的小说。它是为了拍成电影而创做出来的原作小说。在现代似乎把这种将媒体与媒体相互融合的形式叫做媒体融合。既然这样，我也是媒体融合的经验人士了，不过《good bye》连载开始后不久我就殉情而死了，并不知道后面有没有拍成电影。

冢本露出格外严肃的表情，说

「当下出于冰河期，不搞媒体融合就什么也创作不出来。我知道你要是真的在乎长峰老师，所以你就更不应该把她拦在出版界那一片小林子里，至少让她创作一下电影剧本，是不是这个道理？」

「可是，她是小说作家」

「这就不对了，长峰老师是偶像吧」

「……」

「机会难得，我也就明说了，谁都不知道长峰老师的下一部作品能不能大卖。想让她写小说？请便请便。但要记住，长峰老师可是偶像，让她干别的活儿也没问题吧。小说照写，歌照唱，节目照上，电影剧本照写，至少让她的活动有这么丰富多彩才是塑造人设」

「你是指表演吗？」

「现在艺人和音乐人也在偷偷写书，但到底不是所有人都觉醒了文才，有些人是想靠表演来塑造人设，尽量演唱自己的保质期。你让地下偶像写小说，不就出于同样的理由吗？」

「不，绝不是」

「别掖着藏着了，你的计划大功告成。竟然拿下了直木奖，真是厉害。不过啊，执着于这一次成功而把长峰老师的未来吊死在当作家这一棵树上就本末倒置了。再说，书这东西等上了年纪一样能写，但青春韶华只有当下。我认为趁现在推到世人眼前才能让长峰乃乃夏的保质期更为持久」

「我拒绝」

「川柳先生，你也真我搞不懂。你到底对什么不满意？」

「我认识一个男人，他为了让自己发光发热，接了太多不利于健康的工作，然后就英年早逝了。我不想让乃乃夏重蹈覆辙」

「是吗，他是谁」

「织田作」

我和织田君交往并不深，但知道他不要命地疯狂写作，而且真的最后没了命。我给织田君善的后。

「织田作啊，还真是搬出个小众的作家啊」

冢本吃惊似的耸耸肩。

「织田作等于是被工作杀死的。他不喝酒，光注射兴奋剂，自暴自弃一般疯狂地写。他那样几乎等于是自杀。我一想到他就忍不住要喝上一杯」

「川柳先生，你该不会是在玩《文豪野犬》的扮演游戏吧」

「文豪各个都是炼金术师，有的光凭一本书便能撼动世界。织田作也未尝不是」

「是的，我明白。《文豪炼金》和《文豪野犬》的确撼动了世界。人们从角色开始接触最终阅读真实的织田作，所以那是最理想的形式，是非常出色的媒体融合」

「总而严重，那种消费乃乃夏的媒体融合，我不能同意」

我明确地做出了表示。

我能感觉到，对我来说，对乃乃夏来说，这都是最后的防线。

冢本挠着头，嘀咕着「伤脑筋啊」又接着说

「尽管刚才我说了出版业的坏话吧，不过电影行业，尤其是我寄生的本土电影业同样很糟糕。在自家电视上几乎不要钱就能看到海外最新的剧，谁还专程画一千八百日元到影院里去看老土的本土电影。有够要命。川柳先生，你买了奈飞或者亚马逊prime吗？」

「咦？」

「是流媒体影院，不知道吗？」

「当、当然知道！流……河的潮流就是纯洁，有言飞鸟川昨日深渊今为滩。世事的潮流没有一点定数，让人捉摸不透」

「完全没错。一开始就不一定有票房，海外的新式服务又偷渡而来，哪儿有功夫窝里斗。再说了，那偷渡船实际上也是被别的船逼过来的，大家全都火烧屁股了。就是那个，怎么说呢……」

「咔嚓咔嚓山的狸猫」

「太对了，就是它！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作为弱小的本土电影业，必须要赶在外面前面发现新的人，去做新的事，否则就活不下去。要是磨磨蹭蹭，到时候就会被其他家伙偷偷抢走。简直就像，呃……」

「无血开城」

「对，就是这个！我们也不能无血开城。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武装起来，去抵抗，去战斗。媒体融合就是为此而诞生的。川柳先生，助我们一臂之力吧。有您的帮助，大家一起获得胜利吧。这是胜利的重新分配。我，川柳先生，还与长峰老师，大获全胜」

「……」

「川柳先生，来收获胜利吧！」

「……我很多熟人投身电影事业，结果都一败涂地。但只有一个人大获成功，书和电影都卖得很好」

「是啊，要是靠媒体融合取胜，那就是特别特别大的成功！」

「我确实亲眼见过靠媒体融合胜利的人。然后他转生之后，现在依旧被芥川奖兜得团团转……」

那个无聊的横光利一还有川端康成在过去成立了个叫做『新感觉派电影联盟』的寒碜团体，说起来，直木三十五也拍过电影。我不知道他们有过怎样的想法，当初是否成功过，但既然我不知道，就表示他们果然还是以失败告终了吧。

说到靠电影最为成功的小说作家，那就是菊池先生了。

菊池先生不止经营文艺春秋，还就任了名叫大映的国策电影会社社长。菊池先生恐怕在那个年代就已经发现了媒体融合的效果，将报纸、杂志、电影这些独立的媒体交织在一起来拓展自己的作品，为许许多多的人带去了快乐。后来他又设立直木奖和芥川奖，而这些奖项竟延续至今，备受世人瞩目。如果菊池先生转生到了现在，一定会再度席卷媒体，把这个叫冢本的电影制片人收作跟班。

那样的菊池先生是媒体的王者，对我来说同时又是文学的老师，豪迈的大哥。

有次我诸事不顺，向菊池先生倾诉我的人生疾苦，菊池先生便对我「现在是关键时刻，哭哭啼啼有什么用。不管千仓的别墅还是别的什么都借给你，你必须把病养好，一切都等到痊愈之后再说。你没什么可担心的！失去了还可以再获得嘛，你个蠢货！」他对我当头棒喝，还给了我许许多多的帮助。

「顺便问一下，川柳先生过去做什么生意？」

冢本似乎从我身上嗅到了本部可能存在的来钱的气味。

「也没什么，也就搞过两部电影，然还还有很多小说，其中有些销售量超百万部」

「这可真厉害！标题可以透露下吗？」

「只不过在著作权方面搞在了，现在一分钱都没到我手上……」

「啊哈哈哈，我懂我懂！哎呀，真没想到能见到这么有意思的人。来，喝吧！我看这次的工作是一帆风顺！」

我们一番交流后意气相投，喝掉了好几瓶葡萄酒，然后我就在《副初恋》的合同上签了字。

我松口岂是因为烂醉，只因为我已深深理解自己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经纪人，大媒体要从我手中横刀夺走乃乃夏易如反掌。

签字的时候，我感觉到最后的防线终究还是瓦解了。

2

第二天，我约好了和那个新潮社的女编辑见面。

这么说有些冒犯，在咖啡厅里看到那位女编辑的脸时我有些失望。此时的她给我感觉，与那时庆功宴上我在昏暗中看到的，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浓郁哀伤气息似是而非。

我曾对百货公司里工作的女服务员着迷过。当时为了看她，我买了我本不需要的伞和带子。偷偷看着那个人工作时的样子，我心潮澎湃。然后有次我碰巧看到她走在银座时的样子，结果我感觉到那股热情顿时就冷却下去。我着迷的，是那位女服务员工作时的样子，从穿上无趣的衣服融入在银座群众中的她身上感受不到丝毫魅力。

直木奖骚动已经过去了很久，所以对于签下了电影合同的我来说，这位女编辑已经无法唤起我任何情欲，我甚至想回到胶囊旅馆躺下就睡。

女编辑犹如初秋的蚊子，很轻很轻地落了座。

「川柳先生，谢谢您日前邮件联系我。这么晚才来见面，实在不好意思」

「毕竟您好像很忙啊」

「也没那么忙，只是还没完全从芥川奖的冲击中走出来。但是我看过川柳先生的邮件后，感到自己得到了激励」

「那就是激励。信……不，电子邮件上也写了，总之我们只能去相信。信者会得到拯救」

我猛地喝了口水。因为昨晚和冢本喝了太多，现在是宿醉的双胎。

「虽说要去相信，但到底要去相信什么呢」

「是雪尾小姐吗？她还好吗？」

「是，反而是我被雪尾小姐鼓励了」

「你尽管向大伙撒娇就对了。常言道，撒娇是抚慰疲惫的最好良药」

我感到麻烦，便随口应付。

女编辑喝了口她点的冰咖啡。

「我到现在也还是不能接受。群众评论都说雪尾小姐的小说最接近芥川奖，不看编辑的立场，我也觉得那部作品其实是最好的，所以特别不能……啊，突然就提这种事，真对不起」

「这无所谓」

「请问，川柳先生，我……」

「去看海吧」

我们乘电车去了镰仓。

镰仓是我的鬼门，但正因为是鬼门，一想到是跟女人一道去的，我也就想通了。镰仓，没有丁点美好回忆，要说有什么，除了死，还是死。

女编辑似乎积压了一肚子的不满，在车上一直说个没完。

「虽然鄙公司与其他公司相比人事调动并不频繁，但一直拿不出成果的话，还是很没面子……」

「我的同期调到写真组后每天好像都过得很开心，可我还是想搞文学……」

「芥川奖落选了，反倒害我挨骂了。我觉得能被提名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怎么事情就变得这么让人讨厌……」

虽然是我主动邀请她来，然而我也说不出个为什么，就是对她讲述的亲身经历提不起半点兴趣。可能是因为她不会说话吧，也就是说她把交谈的重点搞错了，又或者只是因为我冷酷，反正就是马耳东风。

我们又换乘江之岛线，并肩坐在一起。

车一晃，女编辑「呀」地一叫，往我身上一靠。

「对、对不起，这辆车真晃啊」

多么刻意，多么恶心，多么烦人。她的演技堪称拙劣至极，可视为明确的表示，是甜美恋爱的序曲，可实际上真的是很刻意、很恶心、很烦人。当心中没有色欲的时候，故作情调是多么苍白。

「那、那个，川柳先生有喜欢的歌吗？」

女编辑抛出唐突的提问。

「我对歌不感兴趣，硬要说吧我喜欢灰田胜彦的《璀璨星座》。灰田胜彦你知道吗？」

「不好意思，我才疏学浅，灰野敬二倒是知道……。我最近，迷上了《噪音》」

「沉迷杂音会自取灭亡」

「那个，虽然挺老套的，到了镰仓还是想听南天群星吧」

「南天星座？我也挺喜欢了，紧密地堆在一起，就像煮熟的虾」

「您这感想……真有意思。对了，要不要我们一起听？大人偶尔也想做些孩子气的事情呢」

女编辑把像抽脐带一样一把一把抽出一条白的东西，把一头插进自己耳朵，另一头插进我的耳朵。没过多久，音乐如突击一般灌进我的耳朵，把我吓了一跳。

男性歌手沙哑的嗓音应着乐曲这样唱道。

在那些毫无意义的优美动听流行语言里

就好似依然沉迷于徒有虚名的幻觉里

Oh Oh Miss Brand-New Day

我爱你流云般的风采

Oh Miss Brand-New Way

在我们要去外出之前

让我们整夜拥抱一起 Night Time

午夜中充满温馨的气息

我知道我们沉醉于欢爱中

噢 你可知道你会伤透我的心

虽然你这样的姑娘司空见惯

音乐听着听着，我想起了乃乃夏。

啊，可怜的乃乃夏。

司空见惯的你啊，请君勿死！

3

我们在江之岛的旅馆过了夜。此时我们心如止水，恐怕已经做好了去死的打算。在社会的逆风中，我们彼此都已承受彻骨之痛。

那个夜晚，我们偷溜出旅馆，投了海。

第二卷 我要芥川奖 第八章 太宰游荡歌舞伎町

1

我似曾听到。

隐约中听到。

话语梗在喉咙里，却吐不出来。不，可能我已经在讲了吧，可我连是不是这样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感到丢脸。

病名：含羞恐惧症。

我就像个废物，愣怔怔杵着，一言发不出，只字写不来。不过还是有一次，心中的想法从嘴里蹦了出来，结果是多么难看。

「死吧！万岁！」

就这只言片语。

鱼儿不能投水自杀，多可怜啊。

小说原稿从战地送来，说让我介绍给杂志社。那份原稿用米粒大的字写，密密麻麻写满了西洋纸。我很认真地读了，一点都不觉得好。田中君，我对你的教育是不是错了？我希望你更加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也曾想相信乃乃夏。

乃乃夏？

我小时候曾和阿竹妈妈一起跑去寺院背后的墓地，那里就像树林一样插着很多卒塔婆，卒塔婆上挂着车轮一样的黑色铁环。阿竹告诉我，转动那个环之后环直接稳稳停住则代表转环的人会往生极乐，要停下来的时候环又反方向转起来的话就会下地狱。阿竹说完后转动铁环，铁环发出悦耳的声音后必定会稳稳停住，但我转就反转了。我不论转几次，它都发出晃晃的声音又反转。（※译注：卒塔婆是参照五轮塔的竖长木片，为供养故人而设立，正面背面都写有字）

车辆沿途各站停车，开往地狱。

我不做坏事，安安分分地回到家，妻子笑着迎接了我。

哥哥这样说过。

「我不认为小说没意思，就是有写太磨蹭了。真想讲的东西就一行字，却要用上百页做铺垫」

此外，哥哥厌恶自杀，觉得那是自以为是。但是，我把自杀当成类似于处世之道的策略，所以哥哥那番话让我很意外。

累了就躺下！

我想讲讲那时候的事情，可不知不觉间就摸不准话题了。总之，那时候别人根本不把我当回事，我说什么，别人也只会露出厌恶的目光，偷看我的脸色，不正经搭理我。人们带着自作聪明的轻蔑嘲笑，你一言我一语传着我的种种流言，但当时的我一无所知，就只在镇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我再笨也渐渐知道了真相。我在人们嘴里彻底成了疯子，而且自娘胎落地就是疯子。知道这件事后，我不管再被人说什么都只是咪咪笑着。

我，变得善良了。

圣谛。

一天，释迦佛祖放弃了一切，功德圆满。

「我不是鸟，也不是野兽」

过去，小孩子们打着忧伤的节拍在原野上唱歌。在家躺着的我听到那歌声潸然落泪，便问妻子。那是什么，是什么歌？妻子笑着回答我，应该是蝙蝠的歌，是鸟兽大战时的歌声吧。

「是吗，好一首糟糕的歌啊」

「可不是吗」

妻子一无所知地笑着。

我写过这样一篇小说。原本打算结束生命的主人公在临死之际抽了支猛烟，结果因为那飘渺的喜悦又作罢了。我写过那样一篇小说。那时我若抽一支烟，就会去死吗。

我不是人。不，就连那个时代都早结束了，我转世重生了。然后，我活在现代。我究竟真的活着，亦或是其实死了？我彻底搞不懂了。我是一种怪异的动物，叫起来不是汪也不喵。

派不上一点用场的东西，说的就是我。

「点不量的灯泡」

「前天的天气」

「断了一边的木屐」

「上不了天的飞机」

「真相」

「忍耐」

「我」

似乎还有朋友私底下说咪咪笑的我「太宰傻了」。嗯，这倒没错，我是傻了，但是……但是后面就没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唯独一件事请你相信。

「我，没背叛你」

2

「啊！」

早晨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白窗帘，光秃秃的窗户，一幅画都没挂，是一间病房。

「总算醒了……」

我躺在床上，床的旁边是乃乃夏。

我想问「这是哪里？」可我发不出声音，这不是太长时间没发声的缘故，也不是感到不安的缘故，而是因为我无法理解乃乃夏为什么在我身边，因此产生了恐惧。

「大叔，你一直没醒，说是意识混浊。我说，你怎么又一下子跑去殉情了，后面都乱成一团了！」

听乃乃夏说，这里是三鹰的医院，我和女编辑都性命无忧。准确说，女编辑汛情途中又开始怕死，就是她把我从海里拖上来的。大型出版社员工搞殉情足以成为丑闻，不过女编辑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另外乃乃夏得知情况后也出面奔走，勉强大事化小了。

我再一次活了下来。

结果，我又重蹈覆辙了。

我总是这样，只要一难过，内心软弱的部分立刻就让自己去寻死。之前有芥川奖这个目标，所以才有活下去的毅力，但现在哪怕脸上长个粉刺肯定都能让我想死。

另外，我住院期间似乎是乃乃夏在照顾我，各种费用也都是乃乃夏出的，这令我非常混乱。

难道乃乃夏没有抛弃我？

她如此狠心地将我背叛后，为什么还要救我？

乃乃夏这个生物究竟在想什么，我终于彻彻底底搞不懂了，总之深深伤害了我。接受乃乃夏的照顾对我来说只能是地狱，所以明明久违地两人独处，我内心却不知是羞耻还是憎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再看看乃乃夏吧，也不知她是怎样的心境，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以女人特有的那种自顾自的状态一直说个没完。出道曲下载量、YouTube播放量、电视节目海外拍摄、天空树、Kurage Bunch，全都一丁点都不懂什么意思，听起来就是毛骨悚然的咒语。

我能理解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乃乃夏还是一样什么都不懂。

不过这个结果也属于理所当然吧。我们从来没聊过重要的事情，只是一起写过小说。就算我们继续那样去做，只顾提升小说的纯度，我们也不可能加深对彼此的理解。

或许我是一名高明的制作人，但我绝对不是个好师傅。

好师傅是要像井伏先生那样，不惮烦干涉弟子的人生，为其铺设正确道路的人。我呢，也就只能够让乃乃夏膨胀起来。

「总而言之，我现在一切顺利喔。烧有没退啊？」

乃乃夏说着，把手贴在我的额头上。这只手好暖和。

「为什么……」

「咦？」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还能为什么，遇到有人犯傻摔倒了，谁都会想帮他一把的吧。再说，大叔你能依靠的人，也就只有我了呢」

「你……为什么讨厌你的家？」

「突然问什么啊」

「我，从来没有试图去理解你」

「我知道」

「我对你没有丝毫兴趣」

「我知道的啦！」

乃乃夏语气变得凶狠。

「所以呢，那又怎样？事到如今再说那些有什么用吗？」

「嗯，的确，重要的是今后」

「就会撒娇」

「我只是不去固执」

「不都一样吗」

「不装疯卖傻来对话，感觉真是难受啊。人都这样好像硬碰硬似的对话吗」

「人说的话，信不过嘛？」

「反了啊。嘴在脸上，什么话都说的出口……」

我说得越来越抽象，想说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我忽然看向病房的墙面，那里贴着日历。看到上面写着的可怕数字，我无比震惊。

「那、那个，我想问个问题」

「没问题啊，想问什么？」

「现在是几年几月几日？」

「二零一八年十月十五日来着」

「什么？」

「大叔，你睡了足足两个月喔」

我大受震撼，再次晕了过去。

3

醒来时乃乃夏不再，我穿上被放在病房里的我的和服溜出了医院。

我逃跑了。

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我不是鸟，我也不是野兽，我连我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知道，不过是只怪异的动物。连自己的叫声都想不起来的愚蠢动物，究竟能做什么。

我匆匆回到胶囊旅馆，结果合约早已被作废，没有我的房间了。

太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所以我很想能够住一晚，但前台摆出非常为难的态度，把行李几乎硬塞给我，连交涉的余地都不给我就被赶出了旅馆。我摸了摸行李，只有一点点零钱、笔记本电脑、我的著作、我喜欢的转生本，之外什么都没了。一路支撑转生后的我的那些东西仿佛一下子全没了，我陷入大火烧了房子无家可归的心情。

三鹰再无我容身之处。

我乘上电车，去了新宿。

我漫无目的，好想有人陪我。

钱几乎没剩下多少，吃个饭再住个便宜的地方真就身无分文了。到了新宿，我发现一些流浪汉，于是动了去工作的心思，但话又说话来，我既没有住址也没有户籍。不且不谈刚刚战后那时候，在现代哪有什么地方愿意雇佣那种中年男人，再说我怎么可能做得了劳动。我的脚就穿不起胶底的鞋子。蝈蝈一到冬天必死无疑。

最后的晚餐。

一个叫『野郎寿司』这稀奇名字的寿司店里有像是咖啡厅女服务员，还有好多头发倒竖的年轻男性顾客在吃寿司。店内流淌着不良的氛围。我看不止这家寿司店，整个新宿歌舞伎町都变得乌烟瘴气，充满男男女女粗俗的笑声和馊臭的气味，这恶俗的活力正好符合我愤懑的心情，反倒令我舒心。

吃完饭，走在夜晚的歌舞伎町中，一些黑衣男子「想要可爱女孩吗？」「胸部很有料喔」对我发起鲜廉寡耻的劝诱。换做平时，我肯定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但我现在没那个精力，便只回以苦笑。

没过多久，我在一家小型电影院门口看到一串可怕的字。

『长峰乃乃夏原作剧本！』

看来是《副初恋》首映了。

我怀着细数自己罪行一般的心情把零钱凑了凑，进了电影院。

上次看电影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记得正打仗的时候我看过名叫《无法松的一生》的作品，那实在是不好看。制作方显然自以为是杰作，但看的人却感到尴尬。再说了，电影也好小说也罢，自以为是杰作的作品必定会拿过去的典范当做基础，因此总是很老套，优秀场面接连不断，结果搞得整体有气无力。

好吧，《副初恋》比《无法松的一生》还糟糕。

我从未把电影当做艺术，只当成年糕小豆汤。不过人有时候相比起感谢艺术，更愿意去感谢年糕小豆汤，看电影时就是那样的心情。可是写剧本的乃乃夏不干不脆，不知道是想做高级料理还是想做年糕小豆汤，导致这部电影意境混乱。还有，这种电影不好看就是不好看，干脆地予以否定就对了，然而观众们却搞不明白似的，像是害怕被人当做不懂艺术，又像是自己都花了钱却不能尽兴会觉得吃亏，纷纷频繁点头或是发出恼人的感叹声，这也同样让我备感乏力。乃乃夏面对世人表演看样子还没有被揭穿，但那也是迟早的问题吧。

乃乃夏正被逐渐消费。

那个叫冢本的电影制片人果然不过是个一夜暴富的骗子，他想要的确实只有长峰乃乃夏的名号，乃乃夏本人或者电影内容对他来说统统无所谓，竟然让乃乃夏创作这种电影，还在全日本公开。啊，我必须得救乃乃夏。可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破裂了。

我打算去死的。

我想过，我独自去死。

离开电影院，我在新宿的胶囊旅馆花掉了最后的钱，在依然如棺材一般的房间里躺了下去。

我就在这里立刻就去死，我会彻彻底底做个了结。想来我最开始就下定了决心。好了，死吧，今天坚决执行。连上帝都原谅了我，一切都已准备就绪，这个憋屈的房间就是我的棺材。尘归尘，土归土，亡者回归亡者。而且，我就算想活下去也没有那个力气了。我现在一没钱二没朋友，所以一切都完了。Good bye。

「我得，写封遗书……」

我忽然产生这个想法，便打开推特。

我之所以转生终归不是因为被上帝选中，根本不是那么夸张的事情，不过是某种错误罢了。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想留下我在现代日本活过的证据，以在推特上留下遗书的形式。

我，确确实实在这里活过。

我，确确实实度过了一段恍惚又不安的日子。

唯独这件事，我不论如何也想记录下来。

我怀着为自己铭刻墓碑的心情，写下了一篇推特。

我想要芥川奖。

就这几个字，只是这样而已。我不需要销量几百万，也不需要名留史册，只要那个时候拿到芥川奖，那个时候前辈们对我好，我就无比幸福。要是想要的东西没在想要的时候拿到，人就颓废下去了。那个时候我没有钱也没有名气，还搞坏了身子，本来打算去死的。那个时候我只要拿到了芥川奖，明明就应该能够健康地振作起来，也能够和前辈们和睦相处，做好正经工作了。我恨，我死后也要让你们不得安宁。道真的愤怒，将门的憎恨，我如今感同身受。他们并非想要万人之上，只是渴望被爱而已。然而，就连这么小小的愿望都……

呯，电脑传出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只见我那从来没有任何反应的推特竟然收到了某人的回复。

而且，内容是这样的一句话。

我相信。

相信。这是现在的我最渴望的东西。相信。这个词俨然是蜘蛛丝。是不是看不到的佛祖为我垂下了一缕蛛丝呢。他是否从极乐世界看到了我痛苦的模样呢。

回复者的自我介绍栏中写着雪尾奈绪子的名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雪女为什么回复我的推特，相信又是什么意思？这个人，会是我的佛祖吗？

自我介绍栏写着电子邮箱地址，往那里发送就能取得联系。

想到这里，我用颤抖的手打开自己的邮件列表，结果里面已经收到了好多的邮件。

寄件人全都是，乃乃夏。

她大概是为突然溜出病房的我担心，给我发了大量的邮件。但那些信我一封也不看，与雪尾奈绪子取得了联系，约好立刻见面后就飞快地跑出了胶囊旅馆。

她指定的地方是一栋叫做『TOHO CINEMAS 新宿』的巨大楼房。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里摆着巨大的恐龙头部模型，打着紫色的灯光。根据CINEMAS这个词推断应该是电影院，但那跟恐龙有什么关联吗？莫非是专门放映恐龙电影的电影院？我从未深入思考过恐龙这个东西，是不是恐龙在现代日本正在流行呢？

「呵呵呵呵，晚上好」

正当我对未知的变迁感到困惑之时，雪尾奈绪子到了。

雪女出现得悄无声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但忽然抬起了头。

「哥斯拉」

「鸽子？我只看到了恐龙」

「我讨厌哥斯拉，像是有意义地搞破坏，其实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想」

「哦」

「川柳先生，您很憔悴啊，就像随时都会死掉的样子」

「我正好想去死」

「是现在吗？」

「这谁知道呢，我也不明白」

「川柳先生，你是太宰治吧？」

「你、你愿意相信我？」

「是啊，您不论怎么看都是太宰治啊」

「我……我转世重生了，我转生到了现代，没骗人。那个时候我和小佐一起投了玉川上水，然后，后来回过神来，我人就爱二零一七年的三鹰，浑身湿透，然后……」

雪尾奈绪子伸手拦住慌慌张张解释的我，以全都理解的态度静静颔首。

「您将长峰乃乃夏小姐塑造成了明星。在这么短时间内把一个外行女孩培养成直木奖作家，除了太宰治还有谁有这手腕？三岛由纪夫有吗？角川春树有吗？秋元康有吗？」

「……你愿意信我？」

「所以我都说了。最糟糕的态度莫过于质疑信任，我读的第一部太宰作品是《奔跑吧梅勒斯》。只有背叛过的人才能写出那种作品。太宰先生是叛徒吧？」

「我，非常理解犹大的感受」

『太宰老师』这个词令我沸腾起来。

「太宰老师，请您告诉我。犹大那么信仰耶稣，却为什么没有获得拯救呢？」

「犹大以外的其他徒弟都不过是渴望得到拯救才信仰耶稣。可是那么做就……」

「本末倒置？」

「没错。渴望得到拯救而去信仰是卑鄙的，跟迷信玺光尊的家伙没有任何区别。信仰重要的是纯粹，不图回报与救赎」

说起来，我和乃乃夏一次也没谈过这种话题。

「犹大和其他愚昧的徒弟不一样，并不可能得到救赎，只是一心一意信仰耶稣。正因如此，他才能做出背叛。背叛是只属于信徒的特权」

「我不会背叛，我不会干出她那样的事」

「……」

「太宰老师，请赐予我拯救」

「拯救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想要芥川奖」

雪尾奈绪子，笑了。

她的眼神，没有笑。

换成平时的我，一定会对那得意的笑容感到邪恶而警觉吧，但我现在却感到无比舒畅，在快乐面前彻底败下阵来，情不自禁把脸抬起来。大楼上面有张可怕怪物的脸。啊，撒旦的诱惑说不定就是指这种事。哪怕这个女人是撒旦的化身，哪怕她是骗人的妖魔鬼怪，我也难以控制这样的心情。

我终于遇到了命运。

下个机会终于来了。

我将再次迈出脚步。

人生是机会，结婚也是机会，恋爱也是机会。许多劳苦人都敢理直气壮地讲出这类话，但我并不苟同。有人把机会这个词置换成『偶然降临』『突然到来』『势头正好』，甚至把这些解释套用在恋爱上，甚至荒唐地表示因为『偶然降临』而坠入情网，但我看还是别自作多情了吧。哪有什么『偶然降临』，那就是双方一开始就有意愿，并且虎视眈眈，自发制造契机，经过一番挣扎后的一个结果。

机会就是意志。

所谓意志，本就是丢人的玩意。

「老师，您现在有空吗」

「我钱没有，时间的话一大把」

「接下来要不要和我去玩一玩？您很喜欢玩耍吧？唔呵呵呵」

第二卷 我要芥川奖 第九章 太宰看《摄影机不要停！》

1

我还以为要去什么地方呢，结果就是旁边的『TOHO CINEMAS 新宿』。说出引人遐想话后却是去看电影，就像是学生间交际会干的事情，不禁令我有种扫兴，准确说又或是踏空的感觉吧，总之十分失望。我或许对这位忽然出现在我面前的位置对象评价过高了。可能她既不是撒旦也不是圣母，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没意思的小姑娘。

雪尾不知盘算着什么，笑盈盈地说

「老师真是的，把失望全写在脸上了。您在想象什么啊，不可以露出那种表情。可不能小瞧电影啊」

说着说着，我们走进『TOHO CINEMAS 新宿』昏暗的大厅。这里比刚才我一个人取得电影院规模大多了，还设有像是一流酒店那种前台。雪尾熟练地买到票，又买了点心之后回到我身边。

「您喜欢爆米花吗？」

「这是米花糖？」

「真不愧是太宰下生，反应太正确了。毕竟爆米花在日本国内普及是在战后」

「我看你好像很兴奋的样子，但我实在提不起劲。实不相瞒，我刚刚才看了一部电影……」

「该不会是《副初恋》吧？」

「嗯，看是看了」

「那得涮涮嘴才行」

「不，那绝对不完全是乃乃夏不好……」

「我们要看的是这一部」

雪尾指向一副海报，海报上写着《摄影机不要停！》

大张旗鼓的标题加上粗糙的海报，让我只有不好的预感。

我看电影必定是内心脆弱的时候。当我陷入不论做什么都不放心，什么都做不成的状态时，我便东倒西歪地冲进电影院，那里的黑暗会让我松口气。电影院实在是个好地方。

因为这样的缘故，我向来不在意电影的内容，话虽如此，烂作的气息却从这部《摄影机不要停！》的宣传海报中扑面而来。眼睛像鲶鱼的大胡子男人，拿着斧头的女孩，另外周围还摆了一堆脸色糟糕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还流着血，没有一丝精致，只有令人可悲的廉价感。雪尾竟然觉得这种东西能拿来『涮嘴』，看来她确实没什么大不了。我彻底丧失兴趣了。

「我不想看」

我诚实地讲了出来。

「喔？为什么呢？」

「我要回去了，回去死」

「这可不好办」

「你拿这种像是废纸杂志封面一样的海报给我看是干什么？再说了，连个梗概都看不懂」

「这部片禁止剧透，所以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预备信息真的不可或缺吗？没有那种像是天气预报的东西，您就没办法静下心来看电影吗？」

「总不至于看个电影还打伞，怪人才那么做」

「您还真是保守」

「战后不久我是曾考虑过加入保守党」

「话说老师，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雪尾指向海报上那些脸色很糟糕的家伙。

「不知道，那些脸就像喝过甲醇」

「罗梅罗的『僵尸』剧场公映是在一九七八年，太宰老师不可能知道僵尸。刚才的反应也非常正确。咱们快进去吧，应该快放映了」

「不，我都说……」

「别推辞了」

我最后还是半推半就地进去了。

这么说或许不太好，真没想到里面几乎座无虚席。难以想象这里所有人在看过那张海报之后竟然还愿意买票。与其看这种玩意，不如看《副初恋》还好得多。不，说不定他们自称电影通，还觉得「就是要看，杰作就埋在这种烂泥里」。天啊，受不了了，什么电影通，不就是半桶水吗。哎，真是讨厌。

天下间没什么比半桶水更可怕的了。

半桶水才是真正的破坏者。

那些家伙试图在新时代强行推行十年前拼命记住的定义，所以到头来推崇的全是老掉牙的东西，丝毫无法理解新事物和年轻人的工作，只会二话不说一句「不行」全盘拒绝。那种半桶水自鸣得意地给歪理邪说正名，却把天才的伟业说成是错误。他们不懂脆弱之美，只顾欺世盗名。大战当时，就那些半桶水简直铺天盖地，要说他们淹没了整个国土都不过分。真是受不了。然后满脑子只有抱怨的我自己也真是受不了。

正当我满腹怨恨与抱怨的时候，会场暗了下来，电影终于开始放映了。

2

《摄影机不要停！》跟《副初恋》截然相反，完全不讲究艺术，没有一幕优秀场景，所有人都一直在张皇逃窜。但是我看着银幕，看着画面，胸口渐渐开始发烫。

「呜呜、呜、呜呜呜呜……」

最后我哭了出来。

实不相瞒，但凡是部电影肯定能把我弄哭。我也不管评价作品是好是坏了，我连那个余力都没有，只知道跟着观众们一起笑一起哭。我住船桥的时候看过一部叫做《新佐渡情话》的电影，当时也哭得稀里哗啦。虽然那只是一部常见的大众电影，评论家们好像还是那是部特别烂的作品，但我就是哭得稀里哗啦，似乎那些事情都无所谓了。

这部《摄影机不要停！》并不追求杰出或是成功，导演和演员们把那些功利念头抛诸脑后，所有人一心一意朝着结局冲刺，就只是这样一部电影。《副初恋》挖空心思又要阳春白雪又想下里巴人，结果一塌糊涂。《摄影机不要停！》从一开始就不考虑耍那些小聪明就，只是所有人一起义无反顾地向前冲。可是，他们的重点非常美妙，充满热量又催人泪下，而且还很新鲜。这部电影焕发着过去日本电影所没有的清新感觉。抛弃了艺术方面的装饰，反而获得了成功。

我看电影基本是在心灵脆弱的时候。

过去日本电影的标靶往往是观众的那种心理，也就是所谓输家心理。且不论这是好是坏，总之正因为这样，他们深入我心。

抛弃野心吧。

放弃梦想吧。

幸福就在平平淡淡的小家里。

这可谓是对弱者的安慰，这种主题一直以来深藏在日本电影的基底之中。《摄影机不要停！》拥有者的同样的积淀，同时又洋溢着不愿放弃梦想的决心以及对创作的爱。观众们之所以为止动容，绝不是因为对弱者的安慰，而是那种勇往直前的心意。

不要抛弃野心。

不要放弃梦想。

幸福就在慷慨激扬的灵魂前方。

「哈呜……咕呜呜」

电影谢幕，会场亮起灯光，但我还没哭够。

尽管没什么值得令人呜咽的内容，但我就是感动了。真是不虚此行。

当然这部作品不全都是优点，也有生硬的地方，但看完整部电影后就觉得那一切都是有意图的，『刻意为之』的技巧。那一幕幕朴拙的场景反而令我钦佩，回想之下全都令我热泪盈眶。尽管我完全不懂导演都拍了些什么，但这部电影足以令我对他萌生感激之情。谢谢你的鼓励。

「太宰老师，您还在哭？」

坐在身边的雪尾看了我一眼。

「呜呜呜，我好感动，让我哭」

「感动得时候就要这样」

雪尾倏地站起来。

我满以为她是对我失望准备走，结果却做出出乎意料的行为。

「Bravo！」

她大喊，鼓掌，偏偏同时还是那副死鱼一样的眼神，实在是不协调，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异，但我回过神来也跟着大声欢呼，鼓掌。

「卜……卜、Bravo！Bravo！」

换做平时我肯定觉得丢人，不敢这么做，但刚刚看完电影的那股特别强烈的昂扬感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我送上热烈的掌声。

我的掌声转眼间传染开来，整个会场欢呼雷动。

啊，他们才不是半桶水，是群敢于对优秀的事物诚实地给出好评并献上掌声的人。

是啊。欣赏了美好的东西，自然应该这样鼓掌。欣赏了美好的东西，就应该献上喝彩。我觉得，这个掌声保持多久都没问题。

3

雪尾带我去了一家与新宿车站相连，供应啤酒的店，我大口喝了起来。这世上有人喝啤酒就像品茶一样一小口一小口，但我只会大口地喝。啤酒这东西就是用来追求刹那间的爽快，仔细想想那味道又苦，不好喝。

「呜呜……真是看到了好东西。特别是最后的场面，我这有孩子的人感触太深了。自从转生之后就没有这么感动过。啊，真是欲罢不能」

我，还在哭。

柜台里面的店员刚才起就一直用诧异的眼光盯着我，但这也不怪她。身着和服的男人和年轻女孩同桌，男人哭得稀里哗啦，这让谁不感到诧异呢？

而雪尾则一边淡漠地喝着啤酒，一边说

「我不是最开始就说了吗？可不能小瞧电影。自作聪明会吃亏的」

「Exactly！说得太对了。所谓的聪明其实是愚蠢，《摄影机不要停！》为我们诠释了这个道理。我有种仿佛脱胎换骨的感觉，正所谓我心朗朗。你是知道内容才让我看那部电影的吗？」

「我也是今天才看」

「那你就是撒旦。向撒旦干杯！」

第二杯啤酒到了，我们拿起玻璃杯碰在一起。那清脆的声音，犹如来自远方的幸福钟声。

我仿佛此刻真正知晓了信仰的含义。人生莫测，每天都是奇迹……不，生活的一切都是奇迹。我觉我看到了光。尽管眼前依旧伸手不见五指，但现在至少有一缕曙光照了下来，这次我一定能给自己一条活路。或许，我能够成长。

我一下子把啤酒喝光。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呵呵呵，是《创世记》的开篇啊」

「我此刻正是那样的心情。说『要有光』，就有了光，那就只能前进了。或许神是抱着格外重大的决心才开始建国」

「老师」

「什么事」

「我是过去的天才」

雪尾说出分不清是谦卑还是狂妄的话来，微微一笑。那表情很不稳定，看作天使也无妨，看作恶魔也无妨。之所以会这样，不能单纯归结于雪尾此人的本性，一定还因为我在内心某处已经理解我接下来的处理方式会对她的未来造成影响。

雪尾接着往下说

「我在三年前获新潮新人奖并出道，那部作品获芥川奖提名，呵呵，当时掀起了一阵风波呢。报纸上说我是天才降临，在网上也被我捧成了美女作家，各方各面都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毕竟长相也是一种」

「我自己也深信不疑，认为芥川奖非我莫属。结果突然之间，一个只在电视上出名的艺人写的小说也成了候选」

「我转生还是最近的事，并不清楚那个人，但看来确实发生过那种事」

「结果，芥川奖被颁给了那个艺人。所有人都热衷地追捧新星，而我在眨眼间就被遗忘了。我曾想过宰了他」

「嗯，我懂。我也因为芥川奖的缘故而光顾着诉诸怨恨，白白荒废了人生关键的开端……算了，就不说那些了，你接着讲」

「接着没什么讲的了，到这里就结束了。我的作家故事连一张原稿纸都写不满。后来时隔三年在《新潮》上发布新作，再次被芥川奖提名，又再次落选了。就只是这样而已。您可以笑话我」

「只是这样而已吗？」

「咦？」

「也是，在世人眼中或许就只那样吧，你自己似乎也觉得把这三年花在了要扔掉废稿上面，但那些被扔掉的稿纸上已然密密麻麻写满了你每一天的故事。不被启用的文章绝非没有意义。作家的生活，其实就是那样」

我话音刚落，雪尾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您……简直」

「嗯？」

「简直和太宰治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当我没说。言归正传，我有事想找老师您谈谈」

我就知道。

「你想让我将你打造成芥川奖作家，对吗？」

「呵呵呵。一语中的，正是这样」

目前都符合我的预期，关键还在后面。

我在心中发誓一定不能再犯错，说道

「你对芥川奖有多认真」

「认真是指？」

「取得芥川奖是项大事业，绝不是一夜秋梦的空想，它非常严肃，它攸关生死。所以，你要是半途改变主意，觉得改拿直木奖也无所谓，只要能被改编都无所谓，只有那种半吊子决心的话……」

「您有什么意见还请直接找长峰乃乃夏小姐去提」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长峰乃乃夏小姐一定是在某方面放弃去相信老师了吧。又或者说是半途放弃了。但我相信老师。老师，您要我怎么做才相信我的真心呢？」

「相信我是太宰治，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相信您，我就能获得拯救？」

「只要相信我，就一定能得到芥川奖。千真万确」

「我真庆幸在讲谈社的食堂吃了乌冬」

「乌冬？」

「想见到太宰治，就只有去吃乌冬呢。我很开心能与老师相遇」

「我又何尝不是，那个，我终于……应该说望穿秋水才对。语言这东西真是不便，这太困难了。谢谢你，你能找到我，就是救了我」

「其实不是非我不可对吧？」

「我说不好，也许你说得对。工作、黑暗、女人、日本、活着，这些都让我感到亲近，这里面没有理由。我对一切心怀感激。不，这或许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感情」

「过后马上就忘？」

「我的话，能够让你成为不被遗忘的作家」

「太棒了」

「请多关照。呃……雪尾小姐」

「对我的称呼就这么生分吗？您现在对长峰乃乃夏小姐依旧喊得那么亲热呢」

「呃，算了，就这样吧……先握个手吧，握手就是合约的证明」

我伸出手，结果雪尾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手。

「还是不行」

「为什么呢」

「老师，如果您要和我一起夺得芥川奖，那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给我一刀两断」

第二卷 我要芥川奖 第十章 太宰背叛女人（其一）

1

被女人命令去找女人。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吗。

我一直逆来顺受得过且过，没想到勉勉强强一天天活过来了，最后竟然还转生了，但唯独这件事实在束手无策！

我走在夜晚的歌舞伎町，两脚瑟瑟发抖。我有个坏毛病，我在任何时候都在害怕，哪怕问心无愧的时候都会赶紧打包行李开溜。此刻也是，我觉得自己就是前往刑场的罪人。

断头台，断头台，咻噜咻噜咻！

那个拍子拖着它本来的意思，在我的脑袋里左冲右突。

明明不怪我。

我知道这种心情为何形成。原因不是出在我的精神，而是我的肉体太羸弱了。即便学了那么多知识，喝了那么多酒，还能信手迷倒女人，但我就是对自己的生存方式没有半点自信，这还是因为胳膊没肉。不自信的人不是对思想不足信，而是对肉体不自信。至于证据，且看着歌舞伎町吧。那些黑衣男之所以敢正大光明地揽生意，就因为他们膀子粗。武术才是男人最重要的修行。这话不是开玩笑，我说真的。

东倒西歪地走着走着，要去的东京柏悦酒店映入视野。

被雪尾命令「给我分手」之后，我就像梦游症患者一样回到胶囊旅馆，给乃乃夏发了电子邮件。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立刻就收到了回信，上面写『我在东京柏悦酒店的酒吧等着你』。

那个酒吧比《群像》编辑部所在的第二十六层还高得多，在第四十一层。

那里大部分客人是外国人，巨大的窗户让新宿的夜景尽收眼底，还有黑亮的钢琴，排场十足。过去乃乃夏只要碰头肯定选在三鹰的家庭餐厅，现在却指定这种高级酒店了，反而让我感到生分。

「大叔」

乃乃夏在酒吧身处像是特等席的地方等候着。

她戴着大帽子深深遮住眼睛，似是做了乔装改扮，把玻璃杯中的饮品喝了一口。地下偶像乃乃炭的面影已然荡然无存，看着她，我觉得仿佛看的是完全陌生的其他人。这样的人既不是地下偶像也不是地上偶像，而是一夜暴富的贵族。没什么东西比一夜暴富更空虚的了。这个道理，我比任何人都懂。

可怜樱桃园。我心怀契诃夫的精神，出征。

2

「你选的店真够气派的啊」

我本来不想讽刺的，可不经意就变成了这种口吻。

乃乃夏的与其说是不服，更像是伤心，努着嘴说

「别误会，我不是在摆谱，是没办法像过去那样在附近闲聊。我已经和从前不同了」

「是啊，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了」

「大叔，你为什么溜出病房？为什么无视我的邮件？」

「因为我难受」

「啊，是吗。看你是没有道谢的意思啊」

「乃乃夏小姐，你那是酒吗？」

「怎么可能嘛，是柠檬苏打啦。我一直都想来这里的酒吧看看了。这里上了电影，然后就出了名。喏，就是叫《迷失东京(Lost in Translation)》的……」

「就别聊电影了吧」

「另外，悬在这里碰头属于预防对策」

「预防对策？」

「因为有奇怪的追星族呢」

乃乃夏把手放在她的大帽子上。

「追星族啊。从你嘴里冒出那种话，还真是让我感到时代变了」

我留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变成了扮演川柳时用的口气，在乃乃夏对面坐了下来，对走来的酒保点了日本酒。反正这次是乃乃夏请客，我就点了高价的酒。

我本来打算自己倒酒，但乃乃夏拦住我说

「不用，我来给你倒」

乃乃夏斟酒技术见长。在安田屋旅馆的时候，她往我玻璃杯里倒酒的动作就像是男孩子，但现在完全是一位娴熟的小姐了。一想到不知道她到底给多少人倒过酒，我就悲从中来。

我也不干杯，开门见山地讲

「我看了」

「看什么了」

「《副初恋》的，电影」

「不是说不聊电影吗？」

「我教你的，你完全没听」

「我知道。我至少清楚它的品质」

「我不会像搞月评的评论家那样，说那部电影是想造空中楼阁之类的话。再说，楼阁这东西就算建在地上，到头来还是要垮。你知道巴比伦塔吗？」

「我觉得我的剧本还不错」

「反了，诸恶之源正是你的剧本。拿烹饪打比方，剧本就是食材，食材不行，任凭厨师手艺再好也无济于事」

「半点情面都不留啊」

碍于店内昏暗的光线和那顶帽子，我看不清乃乃夏脸上的表情，我也就无所畏惧。

「你准备的食材有在筑地弄到的鱼，还有附近采的杂草，根本不成样子。厨师……电影制作团队不知所措的模样都透出银幕了」

「批评得够狠啊」

「这不是批评。这是，对……是中伤」

「咦？」

「《副初恋》的电影极度杂乱无章，但你的倔气又充满了整个画面，结果惨不忍睹。你是怎么不满意了？不想干就别干。拿出那种神经衰弱广告一样的电影给观众看，观众还受不了呢。」

「还真是中伤啊！」

乃乃夏忍俊不禁。我并不希望以这种方式听到乃乃夏的小声。

乃乃夏想要停顿一下，喝了口饮料。

「我呢……很忙的。电影剧本都是在录制时抽空写的。我的日程表全乱了。然后，演员总是对剧本提出这不好那不好，截稿日一而再再而三地改，而且没人看我的原作……。啊，我不是把剧本糟糕赖在这些事上，那就是我的责任」

「《群像》编辑部没替你管理日程吗？」

「责编小姐有在努力，但你想，编辑不就是普通公司职员吗？怎么可能还胜任经纪人的角色，再说她对演艺圈一窍不通，捅出各种篓子。所以说，我正在考虑加入娱乐事务所。冢本先生说愿意替我介绍。大叔你也认识的吧，就是那部电影的制片人」

「我认识。那家伙就是个纯粹的投机客。你真有那么忙吗？」

「忙肯定是忙啊，明年的日程都被排满了。这个月推出由我全区作词的单曲，啊，这个样版给你。还有，我出道曲的样品也给你。还有，对了，我现在正在出演东京电视台的电视剧，这是宣传材料的DVD。然后就是《披夜鸟》改编电影已经敲定了，那边的剧本也定的由我来写。给，这是剧本，虽然不是成品。还有就是我明年要出写真集，于是去了关岛，啊，对了对了，我还要当漫画的原作，不过是个四格漫画就是了。给，这是样品。还有……」

乃乃夏简直就像在做自我宣传，在桌上堆满了她所从事的工作，但没有任何一项哪怕一丁点触动我。那些全都是稀松平常的劳动，不是非乃乃夏不能胜任，是空虚，是残骸。看吧，招牌还没立好就遭到如此消费，乃乃夏已经被彻底掏空了。

我把酒一饮而尽，讲

「我已经很清楚你很忙了，可那些没有意义的工作就推掉啊。拿忙来当掩护，也在再而三地搞出这次电影一样的荒唐事，你的伪装迟早要被揭开。观众可比你想的聪明」

「是吗？可我现在做什么都有人夸呢」

「那无非借着过去的光辉罢了。现在跟你打交道的那些人都想利用『直木奖作家·长峰乃乃夏』这个金字招牌，当然会夸你」

「真是不留情面啊……算了，不过时至今日我挺开心的，毕竟已经没有人肯对我这样开诚布公了」

「你身边就没有优秀的成年人吗？」

「到头来，最好还是大叔你」

「这是必然」

「最近有偶像自杀了。我在新闻上看到的」

「自杀可不妥，尽管我没资格这么说吧」

「有人说是事务所的问题，有人说是父母的问题，总之各种各样的意见，但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自己身上。要是自己不去管理自己，疯掉也就分分钟……」

「也就是说，你为了不让自己疯掉，就让自己忙碌起来是吗」

「没错！」

我此话一出，乃乃夏因为心思被识破反而感到开心似的坦然承认了。接着，她大概因为自己那大声一喊继而兴奋了，突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好古怪！让人有些害怕啊！我明显在偷工减料，只把工作干个七十分甚至三十分，竟然还认可了。就算我想要征求意见，他们也只会对我说『按乃乃夏小姐的意愿去做就行了，没问题』。最近啊，我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分数了，我整个人都要变得奇怪了。大叔，所有人果真都是冲着我的名头来的是吧？所以才一个劲地讨我开心是吧？我，被小瞧了是吧？还有啊，身边人们和我一起共事，并没有创作崭新事物的独特氛围，我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个能力。到头来，我就只是在消费过去的自己当尼特族啊！」

「别、别激动。我不知道尼特族是什么意思，但你不需要那么猛烈地自我批评」

「没有自我批评」

「呃，喝口茶吧。你看，你喜爱的契诃夫写过『人乐于谈及自己的病情，尽管那是生活中最让他烦闷的事』。你俨然在对自己……」

「不是自我批判，这是自我认识。我就是穿上新衣的国王啊！」

乃乃夏所爆发出来的感情是不安、孤独，以及敌意。

我本想好好心疼乃乃夏，然而我这最能干的徒弟却在受苦。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已经破裂，但给她一句金玉良言又未尝不可。但我是个糟糕的师傅，想不出那种话，只顾喝酒。穿上新衣的国王……它的余音缭绕在我耳畔久久不散。

「就算这样，我也只能去完成我手头的工作。写真集也罢，四格漫画也罢，电视剧也罢，我只能埋着头去做。既然我不知道自己得多少分，那就只能按满分的样子演下去。我要就我自己就只能把『直木奖作家·长峰乃乃夏』演到底，别无他法」

你错了。

那么做不是我教给你的表演，连哗众取宠都算不上。

只把愤怒、怨气、欲求不满那类东西作为原动力去工作，反而被怪异地打上聚光灯，心里揣着空虚却讨来观众开心，一次又一次恼羞成怒还接着干下去，最后等着你的结局就是，啊，玉川上水！

我必须帮乃乃夏一把。

有没有什么心语良言，让失去自信的辉夜姬点燃希望呢？但我还是什么都想不出来，乃乃夏也一直灰心丧气。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最终还是把断然不合情理的那句话讲了出来

「乃乃夏小姐，你，应该写小说」

3

「小说」

乃乃夏就像回味着头一次听到的词汇一般复述了一遍，接着轻轻失笑。那显然是，自嘲的笑。

「为什么笑？」

「我已经，写不出小说了」

「这不应该，你不需要我提供建议就创作出了《副初恋》……」

「在如今，写出《副初恋》就像是一场奇迹，我都不敢相信那是我写出来的。大叔，我已经，写不出来了，就算想写也完全没有灵感。我，已经完了，江郎才尽了」

「常说才能耗尽就没了，但那种话不过是危言耸听」

省省吧太宰，别多嘴了。

我耳边传来这样的声音，但不知是不是当师傅的本性上来了，我完全没有理会，继续给乃乃夏提建议

「听好，乃乃夏小姐，你之所以觉得自己已经完了，不是因为你失去了才华，没那么夸张，只不过是你在段时间里创作出了《披夜鸟》和《副初恋》，把你内心之中创作的源泉捞完了而已。也就是说，你把现成的题材用光了」

创作这个事，在最开始的阶段有年轻和傲慢相助，再多也干得下去，不过那靠的仅仅是过去的继续，所以很快就枯竭了，变得空空如也。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连太宰治也不外如是。

我在年轻的时候写了很多小说，可最后完成的却是把它们东拼西凑在一起的第一部小说集《晚年》，也就那一册。被问及《晚年》时，我大都回答说「那是我的遗书」。我并不是在摆谱，当时的我在它身上穷尽了一切，它就是沾满血汗的一本书。

《晚年》在砂子屋书房出版是在昭和十一年。

那时我已经二十七岁，殉情风波、就职失败、麻药成瘾、芥川奖落选，各种惨事连连不绝，基本上是活死人的状态，那有什么余力去考虑写下一本书，就把《晚年》当成了我唯一的作品，所以明明没钱却在上野的『精养轩』办了场出版纪念会。井伏先生和佐藤老师光临，司仪是檀君来当。我穿上了黄色麻和服与仙台平袴，整个人气宇轩昂，但我因为身体垮了，难以独自活动。我在大家的搀扶之下起身后一言未发，只顾落泪。完成一部书，就是这么一项宏大的事业。

「乃乃夏小姐，电影、戏剧、小说什么都行，总之赶紧去吸收。既然你成为了小说家，搬出才华说事听起来只能是逃避的借口」

「可是」

「没事的，你是写得出来的人。太宰治可以保证。话说，你看了《摄影机不要停！》吗？」

「没看，不过评价不错呢」

「那才是契诃夫」

「契诃夫？」

「现在的你去看的话，一定会哭出来」

「但我没那个时间。光是向大家宣传我还是我自己，我就已经捉襟见肘了」

「不是的。你想要保持本真，就必须去写小说」

「怎么翻来复起还是这些话。再说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想写小说，是你煽动我的，大叔」

「或许如你所说，是我把昔日无人理睬的地下偶像拖到了阳光之下，这是我的功绩。但是啊，写出《副初恋》的人是乃乃夏小姐，这是你的功绩。你不就是那样拯救了自己吗？」

「我拯救了，自己……」

「没错。在我看来，你试图通过创作《副初恋》来实现自我。我并不知道你对此的认知有多深，但你在接受直木奖颁奖的时候难道不是自信十足，豪气万丈吗？」

「是啊……当时豪气万丈啊」

「现在你的心之所以被古怪的不安所笼罩，不能归咎于你周围的人，仅仅是你自身神经衰弱造成的，那就好比是患了感冒。所以，你只要创作新小说，然后收货好评，你的不安也就自然散去了」

「会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你唯一的武器依旧是小说，既不是唱歌，也不是拍广告。喏，你看看这些，成什么样子！」

我这样说道，粗鲁地指向乃乃夏堆在桌上的那些工作。漫画、电视剧、电影剧本等等等等。它们那么多，可有一件被我和乃乃夏拿来谈论？这里没有刺蓟，净是没意思的花，比如德国铃兰、孤挺花、四季牡丹、风铃草、长生兰、郁金香、西洋芍药雪乃越、风信子。我快哭出来。什么风信子，我已经拿不回来了。

「既然谁都不说，那我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通通都不行！你不是很清楚嘛！乃乃夏小姐，你立刻停止这些工作，彻底闭关。只要你还要勇气这么做，那还能挽回」

「挽回，挽回什么」

「唔，这……」

「大叔，你愿意再次为我出谋划策吗？」

你看你看。

我就知道，搬出小说来谈肯定会是这个发展。一说唯一的武器是小说，言下之意等于就是能帮她的人非我莫属。我明明就知道。

我是来跟她一刀两断的。

我必须用给她希望的这张嘴，再给她绝望的消息。这多么残酷啊。不，罪不在我，不要害怕，心态放正常，暗黑王。

「其、其实，在这件事上我要和你谈谈……」

我的声音在颤抖，但我还是艰难地准备提出来，结果乃乃夏打断了我。

「大叔，你对我不感兴趣呢」

「兴趣？」

「因为我是直木奖作家了，拿不了芥川奖了」

「……」

「大叔，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拿直木奖吗？」

「那是因为，你只管出名，那什么都无所谓……」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啊」

「说错了？」

「无所谓了。我很清楚，大叔你就是什么都不明白，，你心里只有芥川奖，从来没有我」

「乃乃夏，你怎么了？不要激动啊」

「我很冷静」

「这究竟是，在说什么？」

「那个时候」

乃乃夏的手像画卷一样嗖嗖嗖地伸向桌子，贴在了我的手上。

这个太过突然的行为令我不知所措，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顾左右为难。

「我们在安田屋旅馆，重写了《披夜鸟》的原稿」

「是、似的」

「那个时候，你对我什么都没做对不对？」

「……」

「那是因为你想的不是我，而是芥川奖，对不对？要是那个时候弄出不好的事情来，搞不好就顾不上什么芥川奖了，所以才什么都没做」

「哎呀，那么做真的不好，不对劲」

「如果你是认真为我考虑，那工作上的建议根本就不重要，不重要啊。求求你，不要走」

乃乃夏，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连忙向四周张望。店里的光线昏暗，再加上这里位在深处，如同一间密室。我已没有办法逃出这个陷阱。没错，这是个陷阱。这并不是我自我陶醉……不，也许就是自我陶醉吧。我做惯了称不上恋爱的丑事，就算不喜欢对方也会纯粹地诉诸柔情，只露出风流的一面。但是，我对乃乃夏没有那么做。

这是为什么？因为我想要芥川奖吗？

如今我已经搞不懂了。我只知道，女人的攻击往往猝不及防。而现在，我必须立刻给她答复。我要吻她吗？要让她和我共赴黄泉嘛？不，这不对。我，是来和她一刀两断的。

我轻轻撒开乃乃夏的手。

「你，不能和我殉情」

「……什么？现在怎么提这个？我又没说想和你殉情」

「我是太宰治，太宰和不跟他殉情的女人在一起岂不古怪」

「你还要说那种话？」

「乃乃夏小姐……你果真不愿意相信我啊」

「大叔就是大叔啊，是我重要的制作人。不管直木奖还是芥川奖，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啊。但是，你从来不肯正眼看我一眼。我就是个，虚有其表的洋娃娃」

「难道和你来一场恋爱就行了？」

「你不爱她就把她当个娃娃去用，过分了吧」

「你别说了。那种范式的人际关机就是扮家家酒，扮家家酒才要用娃娃」

「什么意思啊，太过分了……你个，大混蛋！」

「嗯，混蛋就该像混蛋一样，回我的无间地狱去」

「这是要离我而去？」

「你最好把路让开，最好别跟我吵。我讨厌吵架」

「你混蛋！混蛋！」

「对人翻来覆去就这一个词真的很不礼貌，还是省省吧。骂人是卑劣心情的证明，要骂就好好骂」

「大叔，你不用那种说教式的口吻就不会说话了是吧？该省省的不是你吗？陈词滥调恶心死了」

「你觉得挑衅人开心吗？」

「这话该我说才对，卑鄙小人！」

「我、我卑鄙小人？」

「怎么看都是卑鄙小人吧」

「既然你这么说，那你……你就是叛徒！」

「怎么，真心话吐出来了？连个正式关系都不敢认，少不要脸了」

「诶，到头来还是还是吵起来了啊！」

「吵都不吵就要离我而去，你也想得太美了吧」

「虫のいい话の、『虫』原本是指一种叫做三尸虫的，寄生在人体内的坏虫子。你要刺激那种虫子也无妨」【】

「怎么，这是说教？教诲？还是研究发布？还是说这就是你的答案？要我来打个分？那我直说了，零分。与其研究虫子，你倒是该去研究人」

「别胡闹了！」

「怎么，这连骂人都谈不上。骂人该这么骂。大叔，你就是一坨屎！」

「你、你说什么。那你就是狗屎势利眼！随你便了！」

「随便的不是大叔你吗？连这种事都不明白？果然就是个混蛋！」

「好，你还说是吧！诶，不管你了，我们一刀两断！」

「行啊！拜拜！」

「谁怕谁！Good bye！」

「……」

「……」

「……真的要离开我？」

「我已经决定了」

「大叔，你还是执意要走吗」

「我请你离开这里，你赶紧走。这还是我头一次不殉情就放对方走，别让我为难」

第二卷 我要芥川奖 第十一章 太宰背叛女人（其二）

1

「老师，您辛苦了」

我和雪尾又到一家叫做『矶丸水产』的店里继续喝酒。

跟乃乃夏一拍两散这件事自然影响着我，我东倒西歪，自暴自弃大口大口地把酒往嘴里灌。感情在我心中卷起激烈的漩涡，醉意与睡意又掺杂其中，我的精神颠来倒去。啊，我好想躺下。一睡不醒死过去多好，又何必醒来。然后，我这是在做什么不惜死扛着睡意？我抛弃了拼命培养出来的徒弟之后，在这种像是渔场中搭的窝棚一样的店里干什么？

「好，握手」

雪尾的手直直地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这只手和乃乃夏的完全不一样，冷冷冰冰。

烂醉的我不知道握手的含义，有种浑然不觉间被恶魔签了契约的感觉。

雪尾握着我的手，说

「于是，太宰老师要把我打造成什么样子？」

想起来了。

我选择了愿意相信我的雪尾。

而且我也信任雪尾。

信赖才是人与人之间最为重要的东西。有信赖足矣，夫复何求？拿破仑想要得到的不是整个世界，而是一朵蒲公英的信赖。而我最终也只为求得到这份这份信赖而抛弃了乃乃夏，为了维持这份信赖而与雪尾共谋芥川奖。

连我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另一层动机悄然露出半张脸，但它立刻又沉到酒精之海里，不见踪影。又或者，是我一鼓作气用啤酒把它冲了回去吧。

我任由醉意上身，用自暴自弃般古怪的开朗腔调说

「嗯，具体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全都交给我！信我者会得到拯救！求我，大声求我！就这么简单！」

「我信任太宰老师。不过，我有一个担忧」

「无需担忧！什么事」

「不知您是否注意到，期限已所剩无几」

我没注意。

要得到芥川奖提名，首先必须作品在《新潮》《群像》《文学界》《昴》《文艺》这五本文艺杂志之中刊登。

也就是说，雪尾的小说要想成为下半年芥川奖候选作品，就必须在十一月发售的文艺杂志上刊登出来。

今天是十月十五日。

截止期限再晚也得在这个月内递出原稿，不然绝对来不及。

「不就只有半个月了吗！」

「事情就是这样。我必须在半个月里写出大约一百五十页的小说。挺困难的」

「可你看上去倒是从容不迫」

「毕竟有太宰老师相助」

「我说啊，我终归只是一个制作人，既不是兴奋剂(Philopon)之类的东西，也不是让你心想事成的魔法师，写小说是你个人的工作」

「我明白」

「乃乃夏的那时候我也没有替她执笔，我只是提出建议……」

「我知道，所以不要提那些」

「也、也对」

「实不相瞒，我写作速度，很慢」

「那搁置起来的作品总有吧？雪尾小姐，我记得你闭门了三年吧？应该是些存稿……」

「我三年来搁置的就是我自己，没有什么原稿」

「……」

「喔？老师您真是的，失望全写在脸上了」

「也没有。因为你完全没有做准备，让我有点尴尬」

「而且我写作也很慢，也没有存量作品，再加上长达多年的瓶颈，我现在一无所有。直到最近，我终于时隔三年创作了小说。这就是我拥有的一切」

雪尾用酒润了润嘴唇，接着说下去。

「正因为这样，我才需要芥川奖」

2

我突然理解了一切。

雪尾的命运、金钱、自尊，全都被夺走了。然后她想要取回一切，于是想要得到芥川奖。

雪尾跟那时候的我一模一样。

我虽然在昭和十年以太宰治的笔名为世人所知，但我大学留级，就业失败，自杀失败，买了太多不好的药，掉到了名为负债的地狱底层。就在那种时候，《逆行》得到了第一届芥川奖提名。它就是垂到我面前的蜘蛛丝。

就是那个时候！

那个奖项以我自学生时代便一直向往的芥川龙之介冠名。那时我要是能得到那个奖，得到五百日元的奖金，那是多么幸福，多么可贵。

就是那个时候！

我要是获得芥川奖，我就能偿还债务，振作起来重新开始生活，向一直被我辜负的老家报答恩情，安安分分地做个健康的文坛人了。

然而《逆行》却凄惨地落选了。川端在评语上写我的坏话。结果我发了疯，被骗进精神病院关了起来，锒铛入狱，HUMAN LOST！

不论怎样的人生都有无法挽回的『那个时候』，第一届芥川奖前后就是我的『那个时候』。我的『那个时候』是一败涂地无以复加，所有齿轮从此倒转。我小时候去过一片墓地，那里的铁环我怎么转最后都会反转，这形同诅咒的人生或许早已注定。

雪尾对自己的『那个时候』肯定也怀着相同的感情。那个时候！作为作家成功出道，得到世人的赞赏，处女座被芥川奖提名，觉得获奖已是板上钉钉，结果一切全都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艺人夺走了。那是地狱，是地狱般的命运。正因为这样，雪尾现在谋求着芥川奖，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能够排解她的欲求。她只有一种办法来拯救自己，那就是顺着名为芥川奖的蜘蛛丝向上攀登。被千万人阅读，收入亿万财富，都不及一个芥川奖！

我深深理解雪尾的感受。但是，人过于理解的话，反而找不到能说出口的话语，陷入漫长的深思，结果一言不发。

这时，雪尾就跟平时一样「呵呵呵呵」笑起来

「老师，其实我还担心一件事」

「是什么事」

「我的责任编辑，是不是跟老师闹出了殉情？」

「……嗯」

「因为这个缘故，现在我在《新潮》没有责任编辑了」

「我感到抱歉，那就选择其他文艺杂志吧」

「我通过新潮新人奖出道，后来就一心一意跟着《新潮》，没有其他门路」

「把原稿拿到别家就行了吧。为了获得芥川奖，吃这点苦是应该的。我也曾哭着求人收下我的原稿，契诃夫、普鲁斯特好像也曾抱过书商的大腿」

「道理或许是这样吧，但是现在的作家要干很多工作，原稿积压得挺严重的。您也知道，出版业不景气」

「你说作家要干很多工作？难以置信……」

「所以，就算主动带过去，也可能直接在下个月刊出来」

「你会像你说的吧。雪尾奈绪子两得到芥川奖提名，又是年轻女流，跟一抓一大把的中年男作家不一样，有炒作的价值。你主动带原稿上门，出版社肯定很欢迎，只要内容够好，他们应该愿意替你操作」

「老师高看我了。时至今日，提名芥川奖的年轻女作家多如牛毛。在世人眼中，雪尾奈绪子等于是『消失了的作家』。另外，现在是知名人士会偷偷参加芥川奖的时代，年轻女性作家身上没有那么大的稀缺性。我估计下次古市先生也会提名，媒体只会把焦点放在古市先生身上」

「你说的那个是谁？」

「一个上电视的年轻学者，比我出名百万倍」

写小说的期限只有半个月。

没有提供通融的渠道。

雪尾奈绪子没有炒作价值。

三重困难。

再加上还没走出瓶颈，就是四重困难。

「唔呵呵呵。那么太宰老师，您要怎么做呢？您要用什么魔法让这种作家获得下一届芥川奖提名呢？」

培养乃乃夏的时候拥有充足的时间，而且她曾是籍籍无名的地下偶像，不愁没办法。

乃乃夏的表演运用过互联网。她当时还不是小说作家，不管怎样都需要引人注目，所以用了那种快捷粗暴的手段。雪尾现在已经是小说作家了，那么做不仅没有意义还适得其反，会给文坛留下不好的印象。既然雪尾已经以小说作家的身份站在疆场之上，那么她只能写出让文坛不得不服的高品质小说，耍不了小花招。

可是雪尾目前所陷的状况十分不容乐观。

我现在还没看过雪尾的小说，所以我本不愿意这么讲，但她肯定写不出足以一举扭转当前潮流的东西。她两度得到芥川奖提名却都没能如愿以偿，恰恰证明了我的猜测。不是说小说的品质不好，总之命运就是如此。

此外，文坛只要否定你一次，此后对你都只会冷冷冰冰。尽管川端康成看了我的《女学生》之后试图对我重新评价，然而他并没有邀请我进入文坛，我后来的小说也从未得到过芥川奖提名。那群人对跌倒的人十分刻薄，你一旦被打上了「不行」的烙印，一辈子都翻不了身。这同样是命运。

以常识来看，雪尾想继续得到芥川奖提名都很困难。

但因为这样就打退堂鼓，说什么「那这次我识相点就不参加了，期待下回参与」，那拥有不会有下回。现代是个讲究读空气的时代，不过读懂眼睛看不到的东西没什么屁用。

森鸥外似乎曾和东京朝日新闻的记者大打出手。那时候鸥外四十八岁，任陆军军医总监，照理说坐在必须自重的位置上，但他还是扑向了记者。基督也不是永远摆出那副圣人面孔，有时也会狠气表示「你们以为我是为地上带来和平才来的？」

该出手时必须出手。

要是讲究什么识相，读什么空气，雪尾就再也来不到光明之下。

这时候果然还是得我出马。别爬，我百发百中，我是手段高明的制作人，我要突破命运，肯定没有山穷水尽。

此时，脑海中有个东西一闪而过。

「你有那个吧？」

「是指什么？」

「就是那个，呃，智智……智什么来着，就是电话」

「智能手机」

「就是它！你有智能手机吧？」

「当然有」

「立刻借我用」

我借来雪尾的智能手机，拨打了某个号码。

「喂喂，不好意思深夜叨扰，我是川柳。久疏问候。这边有急事商量，可否请你马上来新宿？你无权拒绝，你还欠我人情才对，你应该赎罪。对，那就劳烦你了。另外，这件事务必保密」

3

《群像》的编辑女士赶到后，一脸茫然地目光在我和雪尾之间往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川柳先生」

「因为一些列的缘故，我现在为雪尾奈绪子服务」

「等等等、请等一下。川柳先生不应该是乃乃夏小姐的经纪人吗？还有，为什么穿着和服？」

「我穿什么都无所谓。还有，我和乃乃夏的合同已经彻底终止了」

「还有，为什么在帮雪尾小姐」

「因为我们签订了专属合约」

「那乃乃夏小姐呢？」

「你这人真烦。不是都说我和乃乃夏之间的合约终止了吗」

「但是」

「你和乃乃夏处得并不顺利吧」

「为、为什么突然找我，是要我还那个时候的人情吗？」

「乃乃夏获得直木奖后就成了娱乐圈的人，你对她而言就是一本日程表」

「……编辑为了作家能做任何工作」

「一个只顾上电视录广播丝毫不写的小姑娘算哪门子作家？你每天都为调整乃乃夏的日程表吃尽苦头，肯定对这些产生怀疑了。还是说，你进讲谈社就是了做那些胡扯的工作？给干劲十足的雪尾奈绪子当责编，还不如给不创作的作家当跑腿吗？」

「……想让我做什么？」

「请让雪尾奈绪子的新作小说刊在下个月的《群像》上」

「办不到啊！」

「你是《群像》的编辑，又是畅销作家长峰乃乃夏的责任编辑，这点小事应该不在话下」

「办不到的啦！」

「如果雪尾奈绪子的小说获得下届芥川奖，你的地位也将稳如泰山」

「芥川奖？」

「别装傻了，雪尾奈绪子就是冲着芥川奖来的」

「原稿……已经完成了吗」

「预计这个月内完成」

「我拒绝。都这么晚了还要给没写出来的原稿留空，这实在是强人所难，这不可能接受」

「会写出来，而且它会拿下芥川奖」

「既然您这么有信心，何不另请高明」

「请关照一次。我没有与其他出版社共过事，没有建立过信赖关系。《文学界》和《新潮》不知道川柳的实力，所以我就算找他们商量肯定也只会吃闭门羹。但是，你不一样」

「我的确非常看好川柳先生的能力，但这次纯属画大饼」

「小说不都是画大饼！而你现在就吃着这块大饼」

「请容我找总编谈谈，探讨之后再给您答复」

「能不能别让总编阁下知道这件事有我参与？你只要跟她说，雪尾奈绪子的原稿是你亲自协助完成了，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意思是让我上您的贼船是吧」

「不会给你添麻烦，你只用提供舞台就够了」

「……我妥善处理」

「这句话在你们行业中是代表肯定吧，听到它就足够了。嗯，时间也不早了，你回去睡吧。有句老话说得好，善恶到头终有报。Good night」

就这样，我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第二卷 我要芥川奖 第十二章 太宰同居

1

「我，没钱」

此言一出足以一招定胜负，我以吃软饭的身份搬到了雪尾住的公寓。

那里位在新宿角落之中的角落，只有六张榻榻米大小的独间，然而拿胶囊旅馆来一比就是天堂。在那里，我感觉就像已经住过多年一样十分适应。

结束了在新宿漫长又艰难的一夜后，我像个死人一样倒头大睡，梦中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东西，第二天过了正午才醒过来。

「早上好，正好到中午了」

雪尾穿着围裙，站在小小的厨房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打了个哈欠，仿佛还在梦里的感觉。

「老师也吃吗？」

「主菜是什么？」

「盐渍鲑鱼子，不成敬意」

「好吧，算了，我吃」

我们开始吃午饭。我不太坐得住，一边吃一边观察这个房间。一张矮脚桌、一台小型电视、一件矮书柜、一张床，紧密地挤在小小的房间里。房间中弥漫的范翠味道让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怀念之情油然而生。啊，原来雪尾很穷啊。

乃乃夏拥有将碰头地点从家庭餐厅改为东京柏悦酒店的资产，可雪尾只能拿出盐渍鲑鱼子来招待客人。尽管不需要阔绰到随随便便就去高级酒店，但压箱底的东西只有盐渍鲑鱼子也未免太寒酸了。

我转生之前租住五十日元的房子，障子门的骨架还有槅扇的芯都残破不堪。我让疲惫不堪的妻子和三个虚弱的孩子养在那种破屋里，我则拼命工作，但我的努力却反而招来家人们的厌恶，再加上因为反抗文坛的缘故，跟过去相处的伙伴们之间也变的尴尬了。这种情况在转生之后还是什么都没变，我仍然贫穷，仍然与徒弟分道扬镳，芥川奖也没拿到。什么都没变，我的人生还是那样的人生。人的身上，不会突然发生变化。

在书架里，雪尾的一本单行本和发表她文章的两册《新潮》摆在最上面的位置，就像被供起来似的。

「那些是，你的小说吗？」

「是我的毕生事业」

毕生事业就这么点，多么空虚。而且处女作的标题叫做《星空与栅栏》，实在不够凌厉，无法提起我丝毫兴趣。

「老师，您要看吗？」

雪尾把《星空与栅栏》递给我。

尽管不感兴趣，但雪尾是我接下来要进行雕琢的作家，我必须了解她的文风，再者吃着寒酸的饭菜渐渐让我感到痛苦，于是我硬着头皮把书翻开。

回过神来时，我已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星空与栅栏》讲的是一位少女被像是玺光尊的新宗教所洗脑的少女，内容是少女的独白，没有像模像样的脉络，但书中充满了天才作家降临的耀眼光芒。读过这部作品之后没有产生想要支持这部作品的冲动或者忍不住分析个中内容的欲望，而是肃然起敬。这部作品犹如聆听上天的声音后原原本本写下来一般，犹如奇迹的作品。写出这部作品，夕死足矣。

然而，《星空与栅栏》落选了。

后来雪尾经历了三年的瓶颈，好不容易发布了第二部作品，取了个针锋相对的标题：《第二作》。我看过之后觉得，它彻底失去了处女作的光辉，像是一种「这样写总行了吧？」的态度，内容是对文坛的谄媚，却又透出心灰意冷。它一改处女作的风格，与其说是讽刺小说，不如说通篇都是在对文坛发牢骚，第二次芥川奖落选可以说理所当然。

「能让太宰治看自己的文章，我感慨无量」

雪尾就像一名规规矩矩的徒弟，端端正正地坐着等我把书看完。

「于是，您的感想是？」

我身为制作人，这个时候需要说些好听的话。

要让拿不出状态的小说作家在短短半个月里写出获得芥川奖提名的作品，就必须说出像锦御旗一样让人一听便无比振奋的金玉良言才行，但我脑子里却完全想不到那种东西。喝顿酒再睡个一觉是不是就能想出来呢？不，没那么多时间。

什么都行，总之得开口。

维系在我们之间的，是信赖。

只要信赖尚存，我的任何话语在她听来应该都如同神谕。只要拥有信赖关系，哪怕在破布上写下『天照大御神』，破布也能变成锦御旗，也能发挥奇效。相信太宰的雪尾，我要去相信。

我用装模作样的语气说

「雪尾小姐，你称自己是过去的天才，那应该就是你的心声。《星空与栅栏》惊艳到了我，真的十分出色」

「非常感谢」

「出道第一篇就能写出那么出色的作品，的确会让人觉得自己拥有惊世之才，也会觉得芥川奖唾手可得」

「是的。尽管就那么一瞬间，我的确曾是天才」

「但是落选了。这绝不代表《星空与栅栏》不好，可以说你哪怕写得比它还好一样会落选」

「呵呵呵，身边的人都说我运气太差」

不，这不怪运气，这就是命运。要落选的时候，写什么都会落选。

当然我也明白，说这些话应该激发不了雪尾的精神。

「雪尾小姐，你因为《星空与栅栏》这部得意作品没有被选上而大受打击，深陷混乱之中。正因如此，你花了三年时间才创作出第二部作品《第二作》，而它也成了一本没意思的讽刺小说。我这么分析对不对呢？如果不对，你尽管指出来」

雪尾轻轻点头，代表承认。

「我犯了错。花三年时间慢慢地写，这种写法就是个错。但是，现在我有太宰老师，我什么都不用担心。太宰老师会帮我拿到芥川奖对不对？一定是这样对吗？」

「呃……嗯，这是当然」

「芥川奖杀掉了我，那么这次就轮到我杀它了。呵呵，这才是才华昙花一现的可怜之人的……善后之事」

我不会看错，雪尾的脸上撒旦浓度猛然攀升。

芥川奖。

果然它就是小说作家雪尾奈绪子心中恶魔的栖身之地。

雪尾对芥川奖是又爱又恨，有过类似遭遇的我不可能误判那份感情。不，在『又爱又恨』这个表述出现的那一刻，那个人就已经被『恨』统治了。雪尾用三年把对芥川奖的爱涂成了恨，而她现在全身上下已经被憎恨裹得硬邦邦。

前些天我听过一个广播广告，有个口齿不清的男人大喊「疼痛散去的汤，痛散汤！」

身体某个部位疼痛就去捂住那里，这会对其他部位造成负担，姿势变得古怪。小说也是这样。只要不把雪尾心中撒旦一鼓作气驱散掉，写出来的小说姿势就会歪歪扭扭。

只要解除这股酸痛，雪尾就能再次听到上天的声音。

「你错了」

我明确向她宣告，接着说

「我看你觉得跟文坛拼杀就能拿到芥川奖，但这大错特错。你拿芥川奖不是为了复仇」

「喔？我还以为老师也肯定在考虑复仇」

雪尾只有一边眼睛大大张开，俨然是撒旦的表情。

「我不是所有事情上都很机灵，我也曾和你一样把复仇心作为原动力，哪怕现在，怨恨的感情依旧让我头脑快要错乱。但是凭那种感情所写出来的小说，虽说或许能够得到部分人的好评……」

「但难以获奖」

「原来你都知道啊」

「其实在《第二作》得到芥川奖提名的时候，《新潮》的责编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她说那是部好小说，但讽刺作品把路走窄了」

「没错。文学奖其实就是盛大的展演，岂会让讽刺文坛和出版社的小说登上台面」

这个道理，我自己在转生之前都没有发觉到，所以不敢讲什么大道理。我当时懵懵懂懂，带着第一届芥川奖落选的忧郁情绪写出了批判文坛的小说《Das Gemeine》，这部小说甚至没有被提名。

「太宰老师，那我具体该写什么呢？」

「很简单，你要写不把人看扁的小说」

「恕我直言，我没有那么自我陶醉」

「不，反了。乃乃夏拥有而你所不足的就是自我陶醉(vanity)。你应该更加自我陶醉」

「此话怎讲？」

「在写《星空与栅栏》时，语言从天而降。我认为它就是那样一部小说，没错吧？」

「您说得对，灵感一闪而现，落至笔梢一气呵成」

「得到天启的亚伯拉罕就很自我陶醉吧」

「让我自我陶醉，实在是……」

「所以那样不行。人在敢于自我陶醉的时候就应该自我陶醉，人们常说自我陶醉是类似于迷失自我的现象，但实际上反过来看，那也是理解自我的形式。但是，你因为芥川奖落选，在自我陶醉之前便丧失了自信。《第二作》之所以写成别扭的讽刺小说也正是这个缘故」

我并不知道实际情况对不对，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讲得太扯，但我的语气非常坚定。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正确的批评，而是把雪尾心里的撒旦赶出去。

可能因为这套理论太牵强，雪尾似乎并不接受。

「但是，我们昨天看的《摄影机不要停！》就是讽刺作品，可它却广受好评」

「这或许没错，但那部电影的优点在于没有说坏话。将讽刺的视线指向行业和自身，却一句坏话都没说，也没有瞧不起人。正因为这样才赢得所有人拍手叫好」

「意思是，不要瞧不起行业？」

「还有不要瞧不起自己」

「从太宰老师嘴里，呵呵呵呵，居然说出这种话」

「你还笑得出来！你就没有所谓的尊严吗！」

剩下的就是唬住她，硬推到底。

我对人类心理多少还是有些自信，要让人信服最终还是只靠嗓门大。说一大堆道理努力让对方理解让对方安心，这种方式反而不可取。

「哪怕小丑也有自尊！不自我陶醉的人不可能演得了小丑！」

牛头不对马嘴，但谁要管那些。

「是你告诉了我《摄影机不要停！》，是你的掌声告诉了我不绕弯的工作才是关键。是你让我醒悟了过来。让我醒悟的人居然只知道肤浅地把复仇、怨念、感情拿起来乱挥，害不害臊！再说了，虽然世间有着《忠臣藏》《哈姆雷特》等种种复仇传奇，可他们所有人都是输家！你不是想要芥川奖吗？那你就必须成为胜者！」

怎么都行，总之要拉高嗓门。

「不能误解自己的心！你要拿下芥川奖就不要想着什么报复文坛，你要想着博得世人的喝彩。正因为这样，你要写的东西必须被世人喜爱，为世人所接受，不能是麻烦的抨击，是只为博得喝彩的小说。你要是听懂了，就不要动不动就为写小说感到害臊！然后还有，不要虚张声势！」

「老师，我听起来仿佛觉得……您是让我成为万人喜爱的国民级巨星」

「这有何不可」

「我，不是偶像」

「不论作家还是偶像，站在该站的地方，博得该有的掌声，这就是最佳的胜利。芥川奖是日本文学奖的最高峰，要站在上面就必须以成为明星为目标，这是再显然不过的条件」

「可是……」

「我们高呼『应该有光』，就得到了光。用那份力量去干黑暗的工作，那才是耍小孩子脾气，那才让人反胃，可耻。雪尾小姐，完成复仇，散播怨恨，自明反权威，这属于革命，但我不觉得属于正统文学吧。那些是个恐怖的世界，因为革命指的是正确行使权力」

「……」

她不说话了。

还剩推她最后一把。

「总之你要把自我陶醉回忆起来，把辛苦、卑屈忘掉就好了。只去回忆自我陶醉，只听天上的声音吧，如此撒旦便随之消失，然后……」

「就能拿到芥川奖」

「就是这么回事」

「老师都这么说了，那我照做就是」

「相信我，我保证」

「老师」

「什么事」

「万一我没有听到上天的声音呢？」

「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你有太宰治相助」

2

十天后，我和《群像》的编辑女士在一家冷清的咖啡厅里磋商。

「雪尾小姐的原稿？」

「就快完成了」

「我想至少看看把已经写出来的部分」

「雪尾似乎在完成前都不想给人看」

「可是……」

「现在可不应该削磨本人的干劲」

其实就是完成的分量还不足以拿来读，但这种话可不能说。

编辑女士的表情看上去还有很意见，但还是这样说道

「我这边已经让杂志留出空间了，期限还有五日，到十月三十一日，不能再多等了」

「我知道了」

「一定要完成啊。杂志留空的话可不是写份检讨那么简单……」

可能是心累的缘故，编辑女士的脸蛋还有体型稍微回到了从前。

「话说，总编女士有没有察觉到有我参与？」

「呃，这个嘛……我觉得没问题」

「那位总编要是知道有我参与，搞不好一气之下就把这件事撤销了。那个人有前科，在我们因乃乃夏的事情产生纠纷的时候扬言让我们找其他出版社出版。这件事务必守口如瓶」

我磋商完之后因为没钱去玩，大白天就回到公寓，雪尾工作我就在旁边喝酒，喝得酩酊大醉。这就是我的日常写照。我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就等原告完成。此乃伴随痛苦的怠惰。怠惰本来就是痛苦。

给自己的小说挑刺也不失风趣。《奔跑吧梅勒斯》中出场的梅勒斯只要奋力奔跑就能获得赞赏，所以挺轻松的。反观赛利奴第乌斯则被绑了起来，只能默默等待梅勒斯，那是多么无聊。等待比让人等无聊好几倍。

我抬起头，看到了雪尾的身影。

她眼睛死盯着笔记本电脑，手一动不动。矮桌上摆了几支称作营养剂的东西。雪尾这几天废寝忘食的执笔，但进展看上去并不乐观。空窗期，瓶颈，再加上压力，很显然诸多困难重重地压在雪尾的手指之上。

「原稿怎么样了？」

「呵呵呵，这对过去的天才负担重了些」

「没事，你能写。因为你已经赶走了撒旦」

「我这三年来，满脑子只有复仇」

「嗯」

「我这样真的能写出万人喜爱的小说吗」

「只要不被厌恶就行了。不被任何人讨厌，那就几乎等同于被所有人喜欢」

「就像星野源的感觉？」

「我不认识那个人，是小说作家吗？」

「他是歌手，也写随笔，还是演员」

「呕，头衔太多的人不足为信……啊，刚才那种话千万不能写进去。那种原稿是最让人讨厌的」

「话说老师，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又什么事」

「不，不是那么麻烦的提问。我要是拿到了芥川奖，老师您之后会怎么做？」

「没怎么想啊……」

「我打算去美国」

「美国？」

「我想用奖金和版税在纽约生活，吃着百吉饼看着《纽约时报》，逛逛世贸遗址或自由女神像。不觉得很有魅力吗？」

「提到美国就让我恐惧，我没考虑过」

「老师您对美国有兴趣吗？」

「吃盐渍鲑鱼子睡被窝才适合我」

「原来这样啊」

「好了，就聊到这里吧。你要专心工作。编辑女严正提醒，一定要恪守期限」

我让自己醉过去，然后就睡了。

后一次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

虽说是醒了，但我没有睁开眼睛。我闭着眼睛苏醒，首先听到咯嗒咯嗒敲击键盘的声音。啊，原来这里是雪尾住的公寓。我前不久才为大白天就把自己喝得醉醺醺这件事开始后悔，突然间自己几十年前的种种矫揉造作，一桩桩一件件毫无关联地在眼前鲜明浮现，羞耻之心喷涌直上，让我恨不得大叫起来，无所适从。

喝得烂醉睡着势必会在半夜醒来，然后品尝一段难以忍受的刑罚时间。这是因为我吸取了自己的教训，吸取了过去的教训。

接连不断持续许久的苦闷总算平静下来的时候，我发觉屋里的灯依然开着。

雪尾趴在矮桌上睡着了。

我从床上拿来毯子正要披在她身上，此时映入眼中的睡脸令我心脏扑通直跳。

幽灵画大抵是凄惨的东西，可这幅画上蕴含着奇妙的魅力，让鉴赏者为之动容。此刻眼前的这一幕俨然是雪女正在休息，毫不设防，举世罕见又美丽动人。

算了吧太宰，冷静下来色鬼，别动歪脑经。

等雪乃顺利拿下芥川奖，你们之间再无瓜葛，是陌路人。你就应该这样，干干脆脆拂袖而去。现在的同居生活建立在合约之上，也仅此而已。醒醒吧太宰，你要知道害臊。

我连忙躺了下去，又是干咳又是叹气，粗鲁地翻来覆去，可不管我做什么都拦不住雪尾那平静的睡息钻进我耳朵，为我带来欲火焚身之苦。

我又站了起来，俯看雪尾。

长长的睫毛反射着水润光彩，微张的小嘴漏出甜甜的气息。我听着那睡息，悄悄把脸凑近。雪尾微微扭动她纤细的身体。

还不停手！不要辜负雪女的信赖！

3

十月的最后一天，原告完成了。

标题是《外面很冷吧》，是用一个主题把散碎故事串联起来的作品。

用硬实力把诸多小短篇连起来组成一本小说，借此克服写得慢的弱点。能想出这个办法，雪尾也下了不少功夫。现代把不得已之策称作速成技巧，不过这个技术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且这么短时间里完成的内容品质也可圈可点。

只不过，没能听到上天的声音。

第二部作品《第二作》中充斥的那毫无价值的忧愤荡在原稿中荡然无存，处女作《星空与栅栏》中的光辉也同样消失殆尽，因此我实在不好下定论，缺乏看完之后的那种感觉。

它缺乏我在看完乃乃夏的小说时的那种，伴随强烈期待的感觉。

乃乃夏在写《副初恋》时将我传授的表演技巧融会其中，作品不单品质出色，还运用了偶像、期待值、宣传等要素，也就是所谓心理上的策略，有效地对评委的判断带来一定影响。

可是一方面也由于培养时间不足，《外面很冷吧》整体上渲染不足，因此它就是一部普普通通的优秀小说，实在缺乏能够深深吸引评委的成分。

我都无法预测文坛会对这部作品作何评价。

「老师，只能硬着头皮试试了」

「嗯，也对。截止日期已经到了，把原稿送过去吧」

就这样，《外面很冷吧》在十一月发售的《群像》上刊登，不久我们便收到了芥川奖提名的通知。

有太宰参与，到这里都可以说天经地义。

第二卷 我要芥川奖 终章 太宰依然活着

1

开年，二零一九年一月十六日。

第一百六十届直木、芥川二奖评选会当日。

我们来到帝国酒店福激动呢那家咖啡厅，等候获奖通知。

我和雪尾坐在一侧，编辑女士隔桌坐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智能手机。

我泡了澡，剃了胡子，滴酒未沾，潇洒地穿上了新买的『Dolce & Gabbana』西装。我心肃穆。这是因为，今天对我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我没有什么值得自豪的东西。要学问没学问，要才华没才华，身体肮脏污秽，内心也很贫瘠。我只有烦恼，我经历过了足以向人炫耀的烦恼。这份自尊很可悲，是一根稻草的自负。但唯有这份自负，我可以问心无愧，坦坦荡荡地怀揣着它。就算是任性放肆的小孩子，好歹在七五三的仪式上也是仪表堂堂。那孩子肯定也怀着不为人知的烦恼，而它又有几人知道呢。那个任性的孩子在还是小宝宝的时候深夜孤独不能入眠的事，谁又知道呢。大人们都睡下了，夜深人静之后，几十只老鼠在整个房子里到处窜，还有几条蛇在榻榻米上爬来爬去。大人们只顾呼呼大睡，所有谁都不知道那个场面。老鼠和蛇钻进被窝了，大人们都不知道。小宝宝夜里总是醒着，白天在大人们都看着的时候才睡一会儿。这事讲的不是我，我只想说谁都有烦恼，而且那时可以自豪的东西。

烦恼的岁月。

我终究身在此处。

半年前，我在这间咖啡厅里和乃乃夏一起『等待获奖』。那时等待的是直木奖，跟我的烦恼没有任何关系的玩意。乃乃夏背叛了我，让我不认识的花绽放了。然后，她人就不见了，抛下我去了我不认识的地方。

若无其事地把采的花夹在书里，然后抛在脑后。几年过去不经意间打开书，那朵花已经变成了干花。现在，乃乃夏在我脑海中闪过，或许就是这样的效应在作怪吧。干花是书签，能色彩鲜明地唤起令你怀念的情景。只要花的美丽犹在，人便从回忆中逃离。

说到花，小林秀雄曾写过『世上存在美丽的「花」，不存在「花」的美丽』。但是啊，发现花的美丽的，是人啊

2

「老师，您紧张吗？」

「类似于等待确信满分的答卷发回到手里吧」

「是嘛，真可靠」

「学位小姐，你呢？」

「这次已经是我第三次获得芥川奖提名了，经历多了自然也就习惯了」

「这次的结果很肯定，通知马上就回来，不妨喝酒提前庆祝」

「我醉醺醺的样子会暴露在镜头前的」

「你酒量那么好，面色红润一些反而更上镜。相信我。你就被我狠狠地骗一次吧」

「是骗我吗？」

我发觉不对想掩饰过去，向编辑女士使了个眼色，但她好像非常紧张，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智能手机，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们三个都将各自的成败压在了这次的芥川奖上。

如果雪尾的《外面很冷吧》落选了，编辑女士将背负一切负债，雪尾三次落选之后最终与芥川奖无缘，而我失去了雪尾和编辑女士的信任。最最关键的是，芥川奖落选一定会令我心如刀绞，我搞不好会承受不住打击去自杀。

我听到一个小声。

雪尾的肩头颤抖起来。

「雪尾小姐，你为什么在笑？」

「为什么呢？总觉得好奇怪」

「既然还有余力能消除，那就表示一切顺利」

「有一句话，『也只有趁现在笑得出来了』」

「唔，是这样不错」

「哪怕我落选，我依然庆幸自己相信了老师。我这几个月过得非常快乐」

「你既然相信着我就别说那种话，没事的」

「通知好慢啊」

「肯定是讨论拖得久了」

「评委们究竟在谈什么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正在抽签决出获奖作品呢。总之放宽心等着就好，福音往往姗姗来迟……」

就在此时，在我背后

「又要背叛女人了吗，大叔？」

3

转过头去，只见乃乃夏站在那里。

我震惊过度，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乃乃夏俯视着摔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我，脸上的表情实在分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发火。她穿着红外套，作仁王立姿，毫不夸张地说，那样子就是阎罗王。我这人要是下地狱会被拔掉舌头，见到那样的她浑身瑟瑟发抖。

「吓得够呛啊，分数还是那么高啊，真是太有意思了。于是，这个人就是第二个人偶？」

「乃、乃、乃乃乃乃」

「换过来又换过去，手还挺长啊」

「乃乃、乃乃乃乃」

「为了拿到芥川奖，多少女人都能拿来利用是吧」

「乃、乃乃夏小姐，你怎么找到这里了……」

「川柳先生，对不起！」

突然有人大叫起来，原来是编辑女士倏地起身，向跌坐在地上的我赔礼道歉。

她以非常夸张的角度低着头，说

「我把这次的事情全都对乃乃夏小姐讲了！不光对乃乃夏小姐，我还向总编汇报了。之前一直瞒着您，对不起！」

「怎、怎么回事？」

「我……不能背叛公司，也不能背叛我负责的作家！」

「所以背叛我就可以了吗？背叛雪尾就可以了吗？」

「我没有背叛！对不起！」

「没有背叛就不要道歉！」

我吼出来后，编辑女士畏畏缩缩把脸抬起来。

然后，她向我投来就像是愤怒、不满等种种负面感情混合成的，满怀怨恨、厌恶的目光。

一股似是由不安凝集而成的预感蹿遍我全身上下。我过去也曾被女人投来这样的目光，而后面必定是浩劫席卷而来。

「这还不得怪川柳先生，是你胁迫了我」

看吧，我就知道！

「我、我可没有那么做。你好歹也是出版社的编辑，应该注意自己的措辞」

「不，你就是胁迫我了。你说过，我要是不答应就让我吃苦头」

编辑女士两眼闪耀着泪光。

「我在新宿被您胁迫之后，马上就全部汇报给了总编。总编说『既然答应了川柳先生的计划，那就等于也跟雪尾小姐签订了合约。我们不能违反和作家之间的合约，所以只好把页数留出来』。说完她指示，『这件事要全部向乃乃夏小姐汇报』」

「怎么会弄成这样」

「以《群像》编辑部的立场，知道了川柳先生的计划就有义务向所负责的作家乃乃夏小姐汇报」

「什么义务！那就是为了你们的利益！」

「这话是总编说的，不是我」

「所以你就想把责任全推给别人？还是说，那位总编命令你在乃乃夏面前诬告我胁迫？」

「胁迫是千真万确」

「亏你说得信誓旦旦，那种说法确实对你有利。你只是受了我的胁迫，不是自作主张去行动，而且还能拿到学位的原稿，还能维持编辑部和乃乃夏之间的关系。这都一石几鸟了？」

「胁迫是千真万确！」

编辑女士扭着嘴厚了过来。

我也不服输，扭着嘴说

「对你来说，那就是不可动摇的事实。但是啊，那么做就是让机会白白溜走。这次的行动赌上了你的前程，所以你一下子害怕了，逃避了。然后你拿我，拿乃乃夏等各种材料在自己脑子里拼凑出来另一个称作胁迫的情景。在这至关重要的关头若无其事地做出掀桌子式的行为，这算是编辑干的事吗！」

「怎么这样说我……」

「要豁出性命拼杀的人不能只有作家，你要换算是个编辑，就给我做好心理准备。要是不愿意，你就自己用绘画纸画个讽刺漫画，自己拿去编辑吧！」

「呜呜呜，怎么这样说我，怎么这样说我……」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编辑女士揉起了眼睛。

我恨不得狠狠揍她，把她揍死才甘心。

但我要是那么做了，这个编辑女士肯定会马上收起泪水，摆出高歌胜利的态度。在这世上，女性这个物种尽管没什么学识，脑回路中却暗藏着异常可怕的残忍，还能毫无预兆地发挥出来。哪怕我句句在理，戳到痛处，她们还是会给我扣上斤斤计较，野蛮粗暴的帽子，张冠李戴地拿男女平权来说事，对我施以古怪离奇的反击。

被我怒吼的编辑女士涨红了脸

「怎么、怎么这样说我……。川柳先生，你又、你又威胁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哭了出来。

嚎啕大哭是女人反击之中最最恶劣的手段

「哎，居然把女人惹哭来收场，大叔你果真是个烂人」

乃乃夏说我了。

诶，接着又来这招。我还没起身，但还是准备应对下一轮攻击，但乃乃夏似乎对我不太在意。

「有没有胁迫我都不在意，无所谓。我只知道，大叔你转去帮其他作家了。反正你也把那个人当成娃娃吧」

她这么说着，从我身边直接走了过去，站到雪尾身后。

我感到不寒而栗。雪尾仍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乃乃夏要抽出刀去刺雪尾。

「我知道你，你是过去的天才吧，已经江郎才尽了呢」

乃乃夏没有拿真刀，而是用言语的利刃刺向了雪尾。

她把雪尾不回应当成示弱，继续往下说

「江郎才尽干脆就别写好了，为什么还要写？」

「……」

「你要是考虑让大叔来填补你消失的才能，那我劝你算了吧。这个大叔只把人当成是用来拿芥川奖的娃娃」

「……」

「等拿到芥川奖就没你事了，你会被他抛弃，过去的天才小姐」

「……」

「喂，被抛弃喔，那样你都无所谓？」

「唔呵呵」

「怎、怎么啊」

「呵呵呵呵呵」

雪尾带着小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无声无息地把身体转了过去。

白色的面庞之上挂着平时的微笑，像是感情错乱一样左右眼睛大小不一致，嘴也扭着，样子十分吓人。把雪女的画揉成一团后展开复原，应该正好就是她现在的表情。

雪尾上前一步，结果乃乃夏显然不知所措，退了一步。

「我们是一样的」

雪尾，说了出来。

「一样？我又没被大叔抛弃……」

「不，我是说过去的天才」

「……什么？」

「你也已经是过去的天才了」

「才、才不是！我是直木奖得主，畅销作家，现在还是名人，还有，还有」

「为什么不写第二部作品？」

「那是因为……」

「你的辉煌结束了，长峰乃乃夏小姐」

「没有结束！」

「已经结束了」

雪尾和乃乃夏针锋相对。

看到两个负责的作家如此件吧女张，编辑女士更加混乱了。

「两位请住手！要、要是吵起来，我会挨骂的啦！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她哭喊起来，但这么做不可能让事态平息下来。

乃乃夏把她的玲珑大眼挤成缝，说

「我的辉煌没有结束！我还刚刚起步！」

「最近媒体演出变少了吧，大家实在是厌倦了」

「什么？」

「虽然不知道花落谁家，总之新的直木奖作家将在今天诞生。呵呵，美丽的鲜花，生命短暂啊」

「少瞧不起人！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不，我今天就会是了，我今天将会绽放，而且会一直绽放下去。而你却已经枯萎，真可怜」

「你明明就被抛弃了」

「你一直强调这个干嘛？我一开始想要的就只有芥川奖，要玩恋爱游戏麻烦去别处玩」

「你跟大叔是一丘之貉！都瞧不起我……不，根本就瞧不起人类！」

「求、求求你们了，别吵了……别吵了啦。我已经受不了了。完了，我的前程完了。闹成这样绝对要写检讨！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个女人的喜怒哀乐充满了咖啡厅，如针扎般刺激我的皮肤，任何一个导火索都会瞬间引发大爆炸。糟糕的预感填满了我的大脑。

听着女人们那骇人的，已经称不上是对话的交流，我坐在地上不敢起身，只顾瑟瑟发抖。这是对无法理解之物的，来自根源的恐惧。到头来，女人这个物种跟我过去活着的时代也没有两样。我不能理解现代的女人脑子里想着什么。芥川奖的评选会此刻正在进行，是应该严肃对待的关键时刻，然而这群女人却能颠三倒四地撒泼发疯，实在令我无比费解。女人在战乱中能够若无其事地思考土豆怎么蒸、坐垫怎么绣花之类生活中的琐碎小事，果然她们在构造上就跟男人不一样。

女人虽然一样是人类，却是跟男人截然不同的生物。

这是我灰暗人生中的一条教训。

女人和男人种族不同，所以思维方式、对话含义，包括对味道声音风景等的反应都截然不同。男人只要不变成女人的身体就绝对无法理解女人们那神奇的世界，名为女人的物种却若无其事地住在里面。

就好比你站在车站约台上遥望略有些遥远的风景，然后把腰弯下两三寸左右再望过去，两次看到的风景截然不同。男人和女人住在不同的世界里。说不定男人眼中的蓝色，在女人眼中就成了红色。

说不定此刻我眼前上演的这场不对劲的吵闹在女人眼中却有着某种重要的含义，我却只觉得它无比愚蠢而又错乱。我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就是有股特别清晰的预感。爆炸近在眼前，而且如果真的发生大爆炸，受到最最严重致命伤的人就是我自己。

就算那样，我依然会活着。

我，还会活着。

那个夜晚，我带着小佐投了玉川上水，却莫名其妙地转生到了现代日本。打算去死的我获得了再活下去的机会。既然活着就必须战斗，必须取胜。重蹈覆辙的人是傻瓜，我这次一定要获得幸福，绝不能莫名其妙地死在这种地方。我，想要芥川奖！我，没有任何过错！

就在此时，智能手机响了。

世界定住了。

不，我并不是想用什么夸张的修辞手法，真的是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人、空气、乃至时间都好像定住了一样，连声音都听不到了。

「擤擤擤擤擤擤！」

将这沉默打破的人是编辑女士。

她取出卫生纸，豪爽地擤起鼻涕，把被眼泪弄得稀里哗啦的脸擦了几遍之后，把自己的智能手机放在了耳朵上。

「喂……喂喂？」

她用有痰音的声音接了电话。

我、雪尾、乃乃夏都安安静静注视着她。

编辑女士揉着眼角，说

「啊……是，是我。不，没什么，就是稍稍回忆起已经去世的奶奶。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擤擤擤擤擤擤！呼……久等了，我已经没事了。是，嗯，有劳了。是……咦，咦咦！是、是这样吗，我知道了，那我……就先挂了」

通话结束，编辑女士抬起脸。

她哭肿充血的眼睛首先对着我，接着转向雪尾，又转向乃乃夏，然后又转向雪尾，最后这样说道

「刚刚评选的结果出来了。那个，所以这次的芥川奖，雪尾小姐的，《外面很冷吧》，呃，居然……」

（完）

第二卷 我要芥川奖 后记

本书是我转生到现代后的第二本小说。

我虽然是名字载入史册的文豪，但这部作品不是那么优秀的超级杰作，而且我把对芥川奖的怨恨在里面灌注得太多了些，重读之时只觉羞耻难当。

而与此同时，许多小说作家若无其事地写出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记，我对他们感到十分羡慕，同时又有种想死的心情，你能明白吗？

其实没什么，我吃药的时候也会先把附的说明书仔细看过之后再服用，我正陷于似是药效显现的错觉中，并因此满足的状态。没有说明书的药就如同没有琴弦的小提琴，让人静不下来。缺了后记和说明书，书和药可能就没效果了。

但是，讨论艺术是不是药这个问题会产生些许疑问。如果有人对艺术寻求解释意义和收益的说明书，那么那个人可能反而是对活着这件事没有信心的人。不寻求什么道理，能够纯粹沉浸于小说之中的人们，应该不需要什么说明书吧。

就讲到这里，告辞。下次我会写出更有意思的小说。还请包含。

二零一八年六月十九日

记于深夜伦敦

佐藤友哉

{主要参考文献}

太宰治著《太宰治全集》筑摩书房

＊

岚山光三郎著《文人恶食》新潮社

同上《文人暴食》新潮社

梅原猛著《地狱的思想 日本精神的一个谱系》中央公论新社

永井龙男著『回想芥川·直木奖』文艺春秋

讲谈社社史编纂室编『故事 讲谈社的100年』讲谈社

《东京人》2018年7月号　都市出版

第二卷 我要芥川奖 插图

第三卷 结局 新冠带我走 〖第一章 太宰陷入忧郁〗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杜便器

翻译：请出示粤康码(qin cu si yue kán ma)

1

我打算去死。

骗你的。

我连死都觉得麻烦。

平成年号结束，西历二零二零年开始，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将近，我和芥川奖……唉，讲前情提要都觉得麻烦。

以下省略！

全部以下省略！

2

由于以下省略，于是快步向前。

来猜个谜吧，猜猜下面的数字是什么。

芥川龙之介三十六，尾崎红叶三十七，国木田独步三十八，斋藤绿雨三十八，嘉村礒多三十七。

正确答案是，小说作家们的享年。都差不多这个岁数就匆匆离世了。

但是，我现在活着。

应该已经死了的太宰治不知道什么原因转生到了现代日本。

然后，一切都失败了。

我最近电视也不看网也不上，疲倦得像个病人恍恍惚惚，在这四月终于钱也花光了，住处也丢了，感到人生画上了休止符。

我想着把剩下的钱全都买酒喝掉，当天晚上去了涩谷。

涩谷到处错乱地耸立着贴满玻璃的大楼，车站前面连着巨大的交叉路口。

过去在空袭中烧成平地的涩谷都已经复苏，变得如此繁华，我却还是一样恍恍惚惚。

即便此刻浑浑噩噩的我，在刚刚转生的时候也曾心怀梦想。

那就是，得到芥川奖。

结果，我又失败了。

我已经没有干劲了，没有幸福也没有不幸，一切都已烟消云散。

现在我还说出口的就一句话。

芥川奖，我爱你，也很你。

3

涩谷的高楼大厦上有大电视，大电视上突然放播出一个戴口罩的男人。

口罩男大喊「紧急事态宣言」「战后最大的危机」之类的话，声音响彻涩谷的街道。

他是什么人？

紧急事态宣言是说什么？

我莫名地害怕起来，拔腿就跑。

我跑累了开始走，走一会儿又接着跑。

就这样跑着跑着，发觉周围空无一人。

那么繁华的涩谷就像一座模型一样，空空荡荡。

说不定此时此刻的我根本没有转生，而是正在接受自杀的惩罚。这里是地狱，我将在这里永远受尽折磨。

我不知何时误入迷宫之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中脱身，然后眼前是流淌的涩谷川。

怒放的夜樱映入眼帘。

河两岸樱花大概还只开了七分，但这条大自然打造的隧道鲜明浮现在黑暗之中，展现出一幅庄严的景色。

啊，哪怕一次也好，好像创作如此美丽的小说。早知道要坠入这种莫名其妙的地狱之中，我就不该去死，再努把力就好了。我该去写小说才对。

此时此刻，大家肯定都在笑话。写了《人间失格》，写了《Goodbye》，后来就自杀了，太宰治还真是个又烦人又可耻的男人。他们肯定就像这样说尽我的坏话。真够窝囊！丢死人了！

此时哗啦一下，我听到了谁的声音。

「有人吗，救命！」

接着还有尖叫。

第三卷 结局 新冠带我走 〖第二章 太宰对紧急事态宣言怒不可遏〗

1

河里有个少女。

她把头高高伸出水面，紧接着又扑腾着沉下去。

她溺水了。

出大事了。

水流很缓但是很冷，又是大半夜，不去管的话怕是要出人命。

我纵身跳进河里。

我这么做不是出于正义感或者觉得现在死得其所，其实只是因为我头脑混乱了，根本没多想。

幸好水位不高，脚站在了河底。我顶着水的阻力向少女靠近。

「你没事吧！」

「救、救、救命！」

「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救命！救命！」

少女拼命叫喊。

平时我总是大喊「Help！」想让别人来救我。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自杀都觉得独自去死太寂寞，还让小佐陪我。

有人对着这么窝囊的我大喊「救命」，发出求救的声音，我不经意就慌了。

这样肯定不行吧。

我脚下一滑，耳朵鼻子都灌了水，和服吸了水后跟着变沉，使我无法自如活动。

「呜、哇啊！救救救、救命！」

我不会游泳，所以我才选择投水自杀。这件事被我彻底给忘了。

我，沉了下去。

意识变得稀薄，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周围剩下一片白乎乎的黑暗，十分矛盾的景象。

「听得见吗，听得见吗，还活着吗？喂，你还活着吗？」

所以，这是个难解的提问。

我究竟是死是活，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

「我问你死没死啊！」

肚子上传来一阵冲击。

眼睛在疼痛之下睁开，只见刚才的少女俯视着我。

我们都浑身湿透，似乎在河边。当时我拼了命，也就记不清了，不过看样子我顺利地救下了她。

我几乎借助怒气让自己坐了起来。

「你干什么！」

「啊，活过来了」

「真不像话！尽管不想这么说，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这话该我说才对」

「啊？」

「你突然就跳进河里，大喊救命，然后就傻乎乎地被水冲走了，所以是我把你拖上岸的」

「可、可是你刚才求救……」

「你那哪里是救人啊，真救人的是我好吧」

何等失态。我羞得满脸通红，拼命寻找少女什么有没有什么能让我一举逆转的弱点。

这个少女的打扮耐人寻味，长相看上去像个十八九岁的调皮丫头，打湿的头发染成让人难以形容的颜色，而且还戴着大大的口罩。

少女制止我，说

「喂，别继续靠近了。我想道理你也明白」

「暴力之后接着又是拒绝吗」

「还不是因为你没戴口罩。掉河里了？」

「只是不戴口罩而已，怎么就被当成细菌一样」

「求你别那么敏感。毕竟现在就是这种世道，我又有什么办法」

「世道？」

「不反对一下社会其实我也不自在……啊、啊嚏」

「哎，冷很吧，毕竟我们都掉河里了。和服都湿透了，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取暖？」

「你来想办法」

「为什么」

「你不是要救我吗」

「呃，唔」

窝在怀里摸了摸，掏出湿哒哒的钞票。这是我的全部财产。啊，真是丢人，堂堂日本男儿竟然就只有这么点钱！

少女狐疑地看着灰心丧气的我，说

「我说，你没事吧？掉河里没有缺氧吧？名字说的出来吗？我叫真弓」

「我、我是太宰，不过本名是津岛，转生之后……」

「这是在说什么？呃，太宰先生？你是为了救我才跳河的对吧」

「嗯，是的」

「那我不能收」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现在可以肯定，这个叫做真弓的少女肯定不是不小心掉进河里，而是自愿投河寻死的。

自杀专家太宰治这么说肯定没错。

2

外头好像就我们两个人，两个人影都看不到。

我和真弓在夜色笼罩下静悄悄的街道中一个劲地往前走。

「也就是说，现在世界上有个叫做新型冠状病毒的神秘疾病正在蔓延，已经死了很多人？」

「是啊，于是今天城市发布了紧急事态宣言，所以离我远点」

「那么，刚才看到的那个戴口罩的男人是首相？」

「你连那种事都不知道？」

「我最近一直闭门不出，再说政治活动我早就洗手不干了。另外，我那时候是片山内阁，不，还是卢田？」

「你真的没事吧？真的没有缺氧吧？你要是有什么事，我会自责的……为，保持距离啦」

「不好意思，我对距离感这东西实在把握不好。话说，涩谷街上完全没有人影是因为……」

「这里是中目黑来着」

真弓那张扬的头发滴着水，这样说道。

看来我脑子乱得不轻，从涩谷走到了中目黑。

既然如此，刚才那条河就不是涩谷川，而是目黑川了，怪不得两岸开着樱花。

「话又说回来，现在是紧急事态宣言啊。光听上去完全没感觉啊」

「你有没有感觉无关紧要，欧洲死了超多人，意大利医疗系统都崩溃了，英国的那个谁来着，名字忘了，总之首相已经感染了」

看来现在的欧洲和我所知道的欧洲一样，处在极度混乱之中。就算告诉我「死了超多人」，我又没有亲眼所见，还是没有感觉。

真弓对我的感觉迟钝感到无话可说，烦躁地对我问

「太宰先生是吧？你怎么那么无知？现在整个世界被新冠搅得一段乱啊，连奥运会都延期了。糟透了」

这没什么好吃惊的，日本昭和十五年的东京奥运会也因为打仗而中止。这个国家总是被奥运抛弃。

我甩着打湿的头发，说

「我现在与世隔绝，世间乱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好吧，真让人羡慕。我倒像是反过来，被人世隔绝了的感觉」

「我懂，我们去喝一杯吧」

「哪有店开门啊」

「为什么？」

真弓突然止步，非常夸张地叹了口气。

「别闹了啊，你是昨天刚出生的小宝宝吗？小宝宝你听好，政府发布自律要求，非紧急非必要禁止外出，餐饮行业停止经营」

「自律要求？这说法真奇怪。自律是据自己做判断，不是别人要求的」

「别跟我说，这是政府的决定。集会酒会展演会都有可能感染新冠，所以要求自律」

「集会自由很重要，战败之后像求神拜佛一样盼来的明主主义究竟扔哪儿去了？」

「都说了别跟我说……糟了！」

有几个人男人走在化作空城的夜晚街道上。

他们带着各种器材，戴着口罩，笔直向我们靠近。

「不好了，被发现了！太宰先生，我们得逃了」

「怎么了？难道看到了人，我们找他们借钱吧」

「什么奇怪主意！那多半是街头采访啦」

「街头录音吗？就是官员和百姓在街头交换意见的那个吧」

「还不快逃」

「我在广播里听过一次街头录音，真是令人作呕。百姓的态度怒不可遏，恨不得都朝官员咬上去，可官员还一边发出那种奇怪的笑声一边不停讲着官民齐心重建日本之类冠冕堂皇的套话，让人听不下去。官员从来瞧不起百姓。这个自律要求基本上也是在玩文字游戏，说是要求而不是强制，以此规避责任……」

「都说赶紧逃了啦，你这人怎么就顾着说话……啊啊真是够了！」

我们被那些男人包围了。

他们亮明身份是电视台的人，打量过我和真弓后，向应该很愿意做客电视的不良少女伸出麦克风。

为什么浑身湿透？现在处于战后最大的危机中，跑出来玩没关系吗？不遵守自律要求吗？非常时期外出是不是太不严肃了？有保持社交距离吗？你带着的人为什么不戴口罩……

这不是提问，是指责。

怒火涌了上来。真弓做什么了？再说了，既然要摆出文化领导一样的嘴脸，指责之前好歹先温和讲理地解释一下才合情合理吧。

他们沉醉于正义，脑子里只剩下攻击。不论什么时代都有这种人。

正在打仗的时候也是，我拖着衰弱的身体拼命写小说的时候，那种人却诽谤我，向情报局和大政翼赞会告我刁状……唉，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挺身而出，站到真弓前面。

「既然你们这么想问，那我就替这孩子回答。『非常时期』『自律要求』这类听起来毛骨悚然又难懂的词汇是可以随便拿来用吧！可是现在已经是民主主义社会了，可以用正确的语言来阐述自己的意思了，同时也有人要出来承担这么做所该承担的责任和义务。然而，不止官员用无聊的冷笑话跟舶来新语言打马虎眼，连你们这些媒体人也加入他们，不评论政策反而去搞阴阳怪气批评别人，简直不像话……喂！好好听我讲！」

我把麦克风抢了过来。

「昭和二十年，我带着一家人上了汽车。

东京的家被炸弹炸毁了，疏散点的家也被烧了个精光，可就算这样仗还要继续打。我想横竖都是死，索性死在故乡青森省得麻烦，就带上妻儿到了上野车站。到了之后马上响起空袭警报，车站旅客们杀气腾腾，我们被挤开，结果没坐上汽车。社会要是对带孩子的家庭都那么冰冷了，那就是要完蛋的前兆！

当时能吃的东西就一点都自。孩子们饿着肚子，小的连哭都没力气，大的眼巴巴地盯着别人吃便当的样子，真是太可怜了。

我很早以前就开始想，要是仗打得更加惨烈，演变成为一个饭团都要相互争抢的局面，我就放弃生存。

于是我看着越来越可怜的孩子，心想，『那个时刻』终于还是来了。

但我没有死。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对身处那种连一个饭团都没有的『那个时刻』的漩涡之中，感到了一种神奇的安宁感觉。

战况越是恶化，我反而越发活力充沛！

当然，我非常讨厌战争，觉得那种事情从地球上消失才好。

但就算这样，战争就像是台风，来的时候不会管我们欢不欢迎。台风真的来时，我们把挡雨门板钉死来抵御登陆，台风过后再看河水泛滥，道路被弄的乱七八糟的景象，心里虽然烦躁，但也不能否认有种心潮澎湃的心情。

我认为这是一种可悲的兴奋效应，是人类为了在任何状况下都能生存下去的一种机制。

你要像爱自己一样去爱身边人。

人必须懂得温柔。

我不知道口罩的重要性，也不知道不能外出，那你们向我解释就好了，怎么像是发现了恶鬼要取其首级一样闹哄哄。恶鬼不就是你们吗！再说了，媒体就应该……」

「别、别说了太宰先生！够啦。那、那个，我们告辞了！」

真弓拉着我的胳膊拔腿就跑。

「你干什么，我还没讲完呢！」

「行了啦！」

我们转了好几个弯，冲进一条漆黑的巷子里之后，她才总算松开我胳膊。

真弓气喘吁吁地说

「真是的……吓我一大跳。怎么突然滔滔不绝起来啦」

「我似乎有一兴奋就开始演说的毛病」

「什么怪毛病啊」

真弓笑了出来。

那笑容尽管藏在口罩之下，但楚楚动人。

「太宰先生，谢谢你救了我」

「我救你？」

「你为了保护我，所以那个啥来着，才故意扮小丑的吧？没想到你挺行的嘛」

「咦？我没那个意……啊，嗯，你说得对。被你发现了啊，挺害羞的」

「我说太宰先生，要不要上我家？不过我男朋友也在」

3

「我本来想死的」

在去真弓住的公寓路上，真弓开始叽里咕噜向我坦白。

我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真弓渴望死亡。

「……我现在十九岁了，高中辍学后直接离开了老家。我家父母非常教条，我一直都怀着一个梦想，他们却觉得有闲工夫做梦不如好好学习，跟他们完全谈不拢。所以我离家出走，就跟现在的男朋友一起……他大我四岁，但我们就是在这里认识的。他没有嘲笑我的鹏翔，还支持我」

我都想打哈欠了。

我听不惯别人讲自己的事情，心里总觉得别把我扯上，所以只希望她早点讲完算了，可她还在继续讲

「于是我特别特别努力，参加了好多好多试音，然后定下来这个月就出道了！我的梦想实现了！可是因为疫情，试音结果作废了！然后，我男朋友特别过分，他居然还对这件事高兴。他之前好像只是为了讨我开心装作支持我，心里根本不希望我出道，只想让我正常过日子，然后就趁着这个时机都告诉了我。我彻底惊呆了，然后跟他大吵一架，跑出了公寓。到这里都还好，但是外面疫情严重我却回不去，试镜结果也又取消了，我心灰意冷之后想不开就跳了河……太宰先生，你在听吗？」

「没在听」

「太过分了！」

「你的这些话对我来说太没劲，无非是世间常见的概念，跟走路会累是一样的」

「完全不一样！」

「再说了，你煞有其事讲的那个梦想到底是什么？」

「艺术家」

「艺、艺术家」

「没错，成为歌手就是我的梦想」

「吓坏我了……歌手就好好说歌手」

「歌手不也是艺术家吗？都一样吧」

「就因为这样，艺术家才不好惹。再说，你讲得太夸张了，出道延期是要跳河的事吗？」

「你当让了，自己的梦想破灭了啊」

「你现在的行为是把单次的不安当成了生涯的不安，急得团团转而已」

「没那种事！世界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再也回不到寻常的生活了……」

「我并不清楚这个世界的机制，但有句话我可以讲。不论发生多大的事，总有一天会结束，一切都将在它结束的那一刻恢复原状。历史证明了这一点，战争也是如此」

「战争？」

「我的朋友里有个叫三田君的，他在阿图岛玉碎，化身一祗神明。我还有朋友在原子弹下面粉身碎骨」

「等等，这是在讲什么？」

「战争是地狱，但战争一旦结束，所有人都像是忘掉了一切似的满不在乎。我自己或许也一样满不在乎吧。这次的病毒风波过去之后，你也会加入满不在乎的行列」

「但我不觉得会那样……啊，到了」

抬头一看，前面有一栋小小的公寓。

「我回来了」

真弓小心翼翼地开了门。

我偷偷摸摸地扫视里面。

「你说的那位男朋友在哪儿？要是被他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就麻烦了。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要是挨揍就亏大了……」

可是真弓依然背对着我，没有回答。

我跟她说话，结果她吓得一抖。

「太宰先生，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真弓转过头来，只见她面色铁青。

「出了什么事」

随后真弓拿出一封信给我看。

信是真弓的男朋友留下的，大致是说真弓离家出走后不久，他突然开始发烧，怀疑是患了那个病毒，害怕感染给真弓就去住宾馆了。

真弓不住地瑟瑟发抖。

「怎么办啊，我鼓不起勇气。我很想联系他，但他万一要是……」

「现在贸然行动不是勇敢，而是自暴自弃。你首先应该泡个澡，吃个饭，好好睡上一觉。等你休息好了再去做你该做的事。我在发借钱的电报的时候也常常这么做」

「可是，可是」

「我说这些话并不是出于伪善，而是尊重科学。照我说的做，好吗？」

这样定下来后，后面就是休息了。我们交替洗了澡之后，我借用了他男朋友的睡衣，真弓下厨简简单单吃了个饭。

真弓一边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一边说

「……太宰先生」

「什么事」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真的能满不在乎吗？」

「会的」

我放下筷子。

「即便就我真实经历来看，这个社会还是一丁点也没变」

仗打完后回到东京，就像经历了一趟小小的旅行再回到家的感觉。

城市里什么都没变。

当然，形而下的变化自然存在，不过以形而上的气质来说实在是跟平时如出一辙，甚至让人觉得它改变一些也无妨……不，是它应该改变。

我说出这番话后，真弓好像不信。

「但是啊，许多人在这次疫情中丢了工作，失去了重要的人，他们不可能简简单单就满不在乎吧」

「现在确实很痛苦吧，但大家马上就会开始前进。知道为什么吗？」

「鬼知道」

「因为流泪也需要能量。不干活不吃饭的话，连哭都哭不出来」

「生活真是残酷啊」

「正因如此，人不能一味沉浸在悲伤之中。生活这东西，其实很完善。总之，那什么，你的男朋友很定没事」

「不是胡说吧？」

「根据倒是没有，但肯定没事的。你要相信他没事，这也是生活」

「嗯……」

这些算不上多好的鼓励，但人这种时候总之就需要安慰，随便怎么安慰都行。

「我唱首歌吧」

讲着讲着，真弓这样说道。

「歌？不要作践自己」

「才不是。我只是想用歌声来展现我是艺术家。你想点什么？」

「那么……就请来一首《雨中绽放的花(雨に咲く花)》吧。演唱者是关种子，当时的流行歌唱家，我和朋友谭一雄一起去酒吧玩的时候总是唱这首，它是一首青春之歌吧」

「行，那么稍后开始表演」

真弓拿着那个叫做智能手机的，现代人人人都有的板状机械操作一番后，弹着吉他唱了起来。

不可及的恋情 放弃了

但眷恋的那个人啊

如还和从前一样，这一次

哪怕只见一面，也想相见

离别的人，一想起就悲伤

只能向着那片遥远的天空呼喊

被雨淋打着，绽放着的花

难道就像我的恋情？

虽然只不过是虚幻的梦

依旧忘不了那个人啊

天边传来含泪的小夜曲

像是一个人在抽泣

我献上掌声。

好甜美的歌声，让我有种欲罢不能的感受。

我不禁心想，这个姑娘将来必有大成。

之后我们都睡了。

真弓睡床上，我睡沙发。

第二天早上我听到动静，睁眼一看，我那件和服洗得干干净净摆在我身旁。

真弓已经起床了，也已经做好了出门的打扮。

「太宰先生，早上好！我跟男朋友联系过了，他说他烧退了，好像只是普通的感冒。后来事务所也来电话了，说我肯定能正式出道，只是要稍稍推迟。所以我下面要去见我男朋友，之后还得去趟事务所，你赶紧换衣服吧」

看样子真弓很快就适应了这新的日常生活。她已经满不在乎了。

我就像被赶出去一样离开了公寓。

外面刺眼的朝阳挂在天上。

真弓一边稀奇地东张西望一边说

「哇，完全没有人，超级安静。紧急事态宣言真的开始了啊。太宰先生，你之后准备怎么办？」

「随便走走，随遇而安吧」

「啊，等等。这个给你。千万别死啊」

他给了我一个洁白的口罩，对我笑了笑就走了。

我戴上不习惯的口罩，独自迈出脚步。

在找到愿意和我一同赴死的女性之前，我决定先活下去。

第三卷 结局 新冠带我走 〖第三章 太宰拜太宰治墓〗

1

「我想看看，自己的墓……」

我走在无人的街道上，也没再次降临。当我累了在路旁重重地坐下来时，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我知道我的墓在三鹰的禅林寺。

至于为什么在那种地方呢。

这座寺庙的后院里有森鸥外的墓。我不知道鸥外的墓为什么会在这东京府下的三鹰町。但是。这里的墓地很洁净，透出鸥外文章的一丝影子。我这副肮脏的骨头要是要能埋在这种清爽的墓地一角，或许我死后就能得到安息吧。我过去没有哪天不在偷偷幻想着这甜美的情景，但我现在已经萎缩难前，那种幻想也就烟消云散了。

我在和小佐殉情的前一年写过这样的杂文，读的人好像尊重了我的意思，所以把我葬在了这里。

不过，反正事实真相不是这样的佳话。

我的知觉告诉我，我的老家反对将我的遗骨埋葬在津岛家的菩提寺，而禅林寺愿意接收无人祭拜的灵魂，所以就这么定了下来。我和情人一起殉情，不光彩地结束了一生，怎么有脸再回津轻。

我搭电车来到三鹰。

当年我以结婚为契机迁居三鹰，在那里租了间小小的房子，在那里活到了生命最后一刻。

而那个三鹰现在跟我所在的时候已经截然不同，我的家、小佐住的旅店以及我常常光顾的店，都已经不在了。

我有气无力地走着走着，来到了禅林寺。

钻过半地下一般的通道后，许许多多坟墓映入眼中。

然后，我的确看到一个墓碑上用似曾见过的圆溜溜的文字刻着「太宰治」几个字。

「呜、呜呜呜呜……」

有人正在我的墓前哭泣。

那人是个还很年轻的小姑娘，打她的服装非常诡异。

口罩上配着闪闪亮亮的装饰品，染色的长长袖子就像被泼了各种油漆一样，从头巾下面冒出来的刘海是粉红色，头巾上面还戴着粉红色的耳罩。

这种打扮的人在我的墓前双手合十，哭得稀里哗啦。

太宰治如今是载入课本的大文学家，书迷分布范围肯定很广，什么样的人都会读他的文章。可就算这样，这在各种意义上都让我不敢跟她打招呼。

「？」

她似乎发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把头转了过来。

然后，我们视线相互交错。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嘶声惨叫，我也下意识地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了出来。

2

「……大叔，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图谋不轨吗？」

我被她防备着。

「不，我不是那种心里有鬼的人」

「伦家要报警了」

「别、别报警！我是太宰治！是本人登场了！怎么样，吓了一跳吧」

「太宰……就躺在这里面来着」

少女指向我的慕。

「是这样没错，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理……总之听我说，实不相瞒」

「嗯」

「太宰治，转生了」

就那么转瞬即逝的一段时间，这是少女评估我所用的时间。

「原来只是个白痴啊」

「怎么说我白痴，没礼貌！」

「对素不相识的人吹牛说自己是太宰治转生，这种人不是白痴就是可疑人物吧。而且还穿着和服，打扮真怪」

「要说打扮的话，古怪的是你才对，简直就是讽刺画。那种奇装异服究竟哪里卖的」

「哈？伦家这套衣服一点也不奇怪。耳机是Dr.Dre监修的Beats by Dr.Dre，背包是SPRAY GROUND，是时代的最前沿！哪民？」

「南无？」

「真受不了，就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跟素人讲话。哪民的意思是『You know what I mean?』。也就问『我说的意思你懂不懂？』」

这姑娘说的话我是一丁点也不懂，也不想懂。我开始心烦意乱，心想干脆别理这种人，赶紧走算了，便准备转身。

「大叔，你不来拜拜太宰吗？」

「我来又不是想参拜，只是想看着自己的墓，沉浸在万千感慨之中。但拜你所赐，完全没那个情调了」

「伦家可什么错也没有」

「话说，你拜得看起来很认真啊」

「啊……嗯，我吸收到了激情，吸了足够的激情」

「你说的话还是完全让人听不懂，不过据我所见，你还远远不够」

「大叔，你懂什么？」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还在流泪？」

我指出来后，少女这才发现似的，摸了摸打湿的脸颊。

「呜、呜呜呜」

她又哭了出来，但紧接着发生乐我始料未及的情况。

「呜呕呕呕呕呕呕呕」

她还吐了。

3

该遭报应的我们逃到了附近的公园里。

少女在水龙头前蹲下，我则坐在长椅上观望她的情况。

其实我没有义务陪着她，但东京现在处于紧急事态宣言之中，让我一个人实在感到寂寞难耐。与其让我直面孤独，我觉得不如忍着不愉快和别人一起。

「居然吐了，糟透了……当是埃米纳姆吗」

少女捂着胃回来了。

她用像是围巾的东西替代脏了的口罩把嘴挡住。

「好些了吗」

「Heart先不说，身体上还行……」

她说完，很有礼貌地对我低下头。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伦家叫莉奈，MC名是rina.aka.cat」

「我是太宰治，你信不信都没关系。你突然吐出来该不会是宿醉吧。你是不良吗？」

「伦家过的不是那种糜烂生活」

自称莉奈的少女微微抬起头。

「不如说，伦家超乖的，是从来没从奶奶钱包里拿过钱，没车也等变绿灯了才走的那种」

「那样的『乖孩子』为什么在紧急事态宣言下的晚上跑来拜太宰的墓？你对太宰够狂热啊」

「我没看过太宰的书」

「什么！这个国家还有人没看过太宰的书！」

「当然有啦」

「原来是这样啊……」

「伦家为了今天这个晚上本来听着喜欢的rapper的歌噼里啪啦地采集激情，但总觉得光这样还不够，所以就想找那个……文豪？想借助日本文豪的力量，所以就到这里来了。哪民？」

「我明白了，就是类似于拜神吧。也就是说，你拜神认真得哭了出来」

「真聪明」

「毕竟是文豪」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但是伦家不看什么书，文豪嘛也就认识太宰治和村上春树，太宰的墓又在中沿线沿线，所以就来拜了。大叔，你又为什么来拜？」

「都说了我不是来参拜的，是为了考虑今后的是事情」

「比如说？」

「人生，还有工作」

「你在做什么工作？」

现在的我是无业有名，而且是无能之辈，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无能之辈。去看自己的墓，结果遇见古怪的少女，高处让少女在墓前呕吐的闹剧……我是这种滑稽可笑的无能之辈。

我发过毒誓不再扮演小丑，不再发挥M.C精神，结果又要我把那些翻了出来，让我感到讨厌。

我以自嘲的口吻说

「我的工作是我的喜剧演员(My Comedian)，微不足道的M.C」

「喔？」

「你这反应怎么回事？」

「你刚才说……MC？」

「我是说了」

「MC的意识该不会是rapper？不会吧，吓我一跳！和服rapper，会不会有点疯？从吉他武士来的印象派？」

「你问的太多了，我该回答什么……」

「那么工作的履历呢？」

「以《列车》』算起点，大约十五年吧」

「但却没什么名气啊」

「你、你说我没有名气！」

我气愤不已，莉奈态度却突然变得扭扭捏捏。

「我说，关于rapper的事来着……你要是方便，能不能稍微陪我一下？我需要帮助」

又闻「Help！」的声音。

第三卷 结局 新冠带我走 〖第四章 太宰玩MC对战〗

1

「那个，咦，呃……」

看着手机的莉奈把脸抬了起来，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你没事吧？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在同样的路上转过来转过去呢」

「伦家是在八王子混的，大城市在我眼里都跟迷宫一样……」

我被莉奈拖着再次踏入涩谷。

发布紧急事态宣言后过了一整夜，涩谷的人比昨天还少，高楼大厦的灯光也熄灭了，就连那个巨大的交叉路口都几乎没人。

那什么自律要求看上去是奏效了，那么莉奈到这静悄悄的涩谷来究竟有什么事呢。还有，她为什么带着我来呢。

迷路很久之后，我们来到一条很深的巷子里。

「找到啦！」

在一个像是会有藏身的漆黑旮旯里，有一扇老旧的门。门周围贴着许多不道德的传单。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是俱乐部」

「说不出为什么，但总觉得氛围很糟糕」

「野蛮的气息扑面而来对吧」

「我走了。这里实在不太好」

我害怕了，便这样说道。

莉奈明明应该也很害怕才对，但她以自暴自弃似的态度打开了那扇不祥的门。

门里面是一片半地下的，类似防空壕的空间，可怕的是一群年轻人聚集在那里，沐浴在音乐声中。

现在全日本都害怕罹患新冠病毒，都把自己藏在家里。他们虽然戴着口罩，却喝酒听音乐，特别兴奋地玩闹。这里是一座魔窟。

我下意识把嘴捂住。

要是在这里玩，搞不好会感染。

想到这里，我看看莉奈

「呜呜呜呜呜」

莉奈也捂着嘴，但这并不是防备病毒的动作，而是快要吐出来吧。大事不好！

「喂，要出事了！」

「不呜呜呜」

「或许呕吐是你的个性，但吐在这里就完蛋了！赶紧走吧」

「不呜呜呜」

莉奈忍得很艰难，但她还是摇头。

「死也不走」

「为什么」

「我在逼迫自己。因为人在来到无法逃离的地方时，就能够获得崭新的勇气？」

「崭新的勇气？那古怪的词组算什么？」

「我去登记……」

奈绪消失在了里头。我被留下来后心里没底，被素来的那种冲动所驱策，想着索性醉过去算了，决定喝酒。

我结结巴巴地要了啤酒，手臂上用墨雕着图案的店员直接把啤酒瓶一把塞过来。

我并不是装高雅，但直接用瓶子喝也为免太野蛮了。这里不是普通的魔窟，而是底层的魔窟。我大口大口喝起了伤心的啤酒。

喝着喝着，音乐停了，像是司仪的男人拿着麦克风来到台上。

「晚上好！涩谷MC对战终于开始了！外面紧急事态宣言什么的闹得鸡飞狗跳，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有本事就来抓我们呀，也得有那个能耐吧！我们不屈服于巴比伦！废话不多说了，就让我们赶紧开始吧啊啊啊啊啊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周围的客人齐声叫喊，空气强烈地震动起来。

我是真的害怕了，埋头喝我的啤酒。接下来要开始的是什么呢。

「下面开始第一轮，雄手前 VS MC猎鹰！有请双方上台！」

两个男人登上了舞台。

他们仿佛背负着战斗的宿命，相互睨视。

司仪握紧麦克风。

「规则照旧，八小节四段定胜负。下面双方猜拳。先手，雄手前。后手，猎鹰！那么……预备，战斗开始！」

随着一声号令，音乐再次响起，与此同时……

【

（雄手前）

此时此刻 将你铭刻！

一招居合 把你砍了！

无聊的猎鹰 就是条小狗

初战就这货 不冷嘛大伙？

你的调调 都是狗嚎

不干不脆 没头没脑

你说是猎鹰 其实就是只破鸟

我敢肯定 这里就是你猎鹰的葬身地！

男人像念经一样唱了起来。

听着他的经，我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

】

2

【

（MC猎鹰）

喂喂 别怂了就找客人撑腰

用押韵的表演炒热气氛才是RAP

俺不是没吓你 现在俺就证明给你看

「俺要是办不到」就滚回乡下去

这里是涩谷 俺的战舰

老妈养大了俺 这里就是本大爷的天下！

你小子玩责任转嫁 俺就给你点火

雄手前炎上 俺就是天·花·板！

（雄手前）

炎上！可能是吧

但那伙正是我的证明

常套手段 辉辉恩光！Yeah

你小子刚才叫着什么「证明」

来自练马 这就是我的证明！

猎鹰妈控 猎鹰过气 但练马是个好地方

小鬼头玩火 撒爬尿就灭啦？

害怕炎上就回去找妈妈吧！

】

像这样相互说坏话持续了一段时间，但音乐一停，之前骂得那么凶的两个人就像恢复正常一样沉默下来，很有礼貌地站到台上的角落去了。

这是语言的暴力，称作辱骂也不为过，但它是那么爽快，让我感到十分悦耳、

他们的谩骂中蕴含着技术，不仅仅是相互对骂，骂得还押韵，还要驳倒对方，还要调动气氛，要尽可能表现出是自己压对方一头，同时还要顾及比赛整体的艺术性。

往好听的说，这是类似于连句的东西。

「好！感谢二位。下面开始评判」

肆意拿着麦克风来到观众们前面。

「认为先手雄手前获胜的人！」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认为后手猎鹰获胜的人！」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获胜者，MC猎鹰！」

随后，刚才那番舌战就像假的一样，两人笑着彼此鞠躬，酣然一战不计恩仇。

而且，由欢呼声决定获胜者，真的十分非常美妙。

我不知道这谩骂大战是怎样的游戏，但不是靠批评家和前辈们在密室里磋商，而是只凭观众们来决出胜负，我觉得非常健全。

「下面的比试是饿鬼武者 VS rina.aka.cat！请双方上台！」

我往台上一看，感到简直不可思议。那不是莉奈吗。

说起来，她刚才说过要让自己鼓起勇气之类的话，没想到她遽然是打算参加这场谩骂大战。

站在台上的莉奈就像生病的猫一样发抖，根本紧张过了头，让人恨不得对她说教。

再看看她的对手，是个不良少年风貌的彪形大汉。

那个小姑娘接下来要跟那个大汉打嘴巴仗吗。

「那就……预备，战斗开始！」

司仪大喊，现场再次播放那个旋律。

先手是那个大汉。

【

（饿鬼武者）

我说你个小老鼠 真是不像话

整个身子抖不停 不会是新冠啦？

我是饿鬼武者 这里称霸的老大

一个女人还是病猫 还不赶紧熬成胶

你给我听好 别学人装模作样

把你的决心 拿出来亮一亮

本大爷就听一听你生存的模样

赶紧大声喊 朝着句号的右旁

（莉奈）

啊……啊 呃……呃

那个 呃 呃 我……

】

什么都说不出来。

光是站在那里便已经让莉奈捉襟见肘。

现场的气氛显然渐渐变得糟糕。她打破坏了比赛的流畅性，这给观众们非常不好的印象。

实际上，那个大汉对此非常愤怒，将憎恨化作言语吐了出来。

【

(饿鬼武者)

小宝宝不靠谱 连个ANSER都耍不出

放走了CHANCE就只能去吃土

听好了 别忘了

嘻哈是灵魂之间的冲突

所以我们需要 押韵的谈吐

连这都做不到 你肯定被没收

Baby Stardust Do You Understand？

吃你的Baby Star拉面，好好学学吧！

】

莉奈依然无法做出任何反击的，大汉对她毫不留情地进行追击。

【

(饿鬼武者)

喂女人 你是真的逊 有身皮以为了不起？

臭婆娘去自己臭 别把这行也搞臭

这场决斗是厮杀的默示录懂？

傻傻路人 自个儿去听ONEOK吧

dis小人物没意思 小室哲哉就（compliant）

趁着还没得新冠 赶紧GOHOME滚蛋

娘们不配当我对手 别笑死人啦！

】

我勃然大怒。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也不认我条件关照新人，但凡是要有个度。

但居高临下破口大骂的做法何其龌龊，何其阴暗，是嗜虐倾向。

所谓的前辈都是这副模样。

以前写《维庸之妻》的时候，某个大学教授在某个文艺杂志上发表感想说「据我所知弗朗索瓦·维庸不是这样的人」。简直太讨人厌了。

那样的前辈们在瞧不起人这件事上堪称天下一绝，一旦发现新人便靠近过去把人绊倒，然后说着「你怎么什么都不懂」把人当成笑柄。

诶，是可忍孰不可忍！

别以为我会一直默不吭声！

回过神来，我已经把啤酒一饮而尽，站到了台上。

然后我夺过莉奈的麦克风，指着大汉

【

(太宰)

要点羞耻心吧！前辈就要像前辈的样子 说话的方式 可以注意点吧！

这个小姑娘可能是个新人 但她拼了命 站在了这里啊！

你 凭什么觉得自己就了不起！

你自己也根本不像话 就从来没有反省过吗！

你说的话 就跟大活字书上一个样！

(饿鬼武者)

不跟音乐 又不押韵

可怜的大叔 落后了时代

你要先这样 踩着节拍来

用自己的话配合音乐的间隔

玩说唱就要遵守说唱的规则

先押韵再说话懂不懂 Ziploc！

外行别再出现在本大爷面前！

】

被他理直气壮地骂回来了。

愤怒使我浑身上下兴奋起来。

竟然对着太宰治说「落后了时代」，简直口出狂言。

谁怕谁啊。

要论骂人再多我也骂得出口，我为行风流之事还学过小曲！

这时，肆意来到我面前。

「噢，创擂台的选手出现啦！你的MC名是什么？」

「你问我MC名？我当然是是My Comedian！这还用得着说吗！」

「看你干劲十足啊，那现在就重新开赛，饿鬼武者 VS MCMyComedian遭遇赛现在开始，大家嗨起来吧啊啊啊！」

观众们高举双手欢呼起来。就莉奈一个人呆若木鸡。

「没事的，看着吧」

我这样说道。

肆意重新握紧麦克风，宣布

「下面开始遭遇赛。规则依旧是八小节四段决胜负。先手，恶鬼武者。后手，MCMyComedian。那么预备……战斗开始！」

3

【

(饿鬼武者)

新人之后又来和服大叔

简直FUCK 噩梦又泄气

认清实力的差距吧 然后

让不合拍的家伙无私自容 Yeah

不好意思 我才是Teacher

Lyrical Murderer Next Future

我说大叔 你就是个Challenger

get down 你就是个小丑

（太宰）

马达拉还是曼荼罗我是不清楚！

你们的玩法我还没把握住！

但我要说 你这人真可恶

不懂体贴 一介莽夫！

人的努力 人的勇气

人的决心 人的觉醒 人的主流

怎么可能屈服于你这种冒牌货

我是卓别林！MyComedian！

(饿鬼武者)

MyComedian？棒极了啊？

叫个舞娘来哭诉怎么样吧

用iPhone把梗查下啦

对我来说 说唱无法取代啦

你太单薄 入不了我眼啦

只能像灭火器一样被灭掉啦

昭和的老东西 等着被干翻啦

（太宰）

腔调稀奇古怪！回答毫无创意！

除了瞧不起人 你还会什么！

哪有什么老师 我是转生

你站那里 我看就是空欢喜！

你的思想还有表现保持一致

肯定进行过修炼

不需要计算什么字数

难看的比赛由太宰来打破！

(饿鬼武者)

我时刻马力全开！我就是天才！

踏过尸体才有我称霸的现在！

你这种乐色 只配当我的踏台！

说唱的意义 我完全明明白白

别胡说八道！ 你根本不知道

只会胡搅蛮缠的早被我打倒

一支麦克风 我就能弑神

天目山我也从底下勇敢攀登！

（太宰）

遮羞的时候才要嗓门大

对你发起攻击也没什么意思

目标应该是你的本质你的神

另外我还要说一句 不是天目山

是天王山啊 笑死人了 国语乱象

但我不否认 外行人就是半吊子

这就是你跟我之间最大的差距

你现在还有学习的机会 跟我一起好好活在当下吧

(饿鬼武者)

用不着你操心 大叔

年纪也不小了还那么拼命 南无三

我的韵律全是般若心经

一翘腿就可以成佛了？

我就是笨蛋 再笨一些也无所谓

因为Rap就是这么玩的吧！

对连Rap都不懂得大叔施以天诛！

靠才能吃饭的家伙是对马念经！

（太宰）

喔？难道你对佛教关系非常了解？

靠南无阿弥陀佛等于认输哪民？

保持居高临下就已经让你吃不消了

我看你的「才能」也就只有愚弄外行了

天真粗鲁没教养是罪吗？

你不就是用武装隐藏真心吗？

才能不是履历 是天马行空！

撕碎次元 人·间·失·格！

】

音乐结束了。然而我和巨汉依然在相互瞪视。

司仪吸了口气，宣布

「好了，比赛结束，结束了！双方请回到原来的位置！事不宜迟，下面马上开始评判吧。认为先手饿鬼武者胜出的人！」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认为后手MC MyComedian胜出的人！」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哎呀……获胜者是，MC MyComedian！」

差距甚微，总之险胜。

疲劳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喂」

刚才的对手朝我走过来。

我要挨揍了！

我感到害怕，本能地护住面部。

「你太棒了，操你妈」

说完，他伸出手肘顶了下我的手肘，心满意足地消失在会场深处。

「哎呀，真是一场精彩的战斗啊！」

肆意把麦克风递给了我。

「MC MyComedian先生，恭喜你！你想不想对大家说一句？」

怒火涌了上来。

「一句？给为，管他一句两句都嫌多，这到底是什么鬼文化！不觉得害臊吗！公开场合羞辱小小年纪的少女，还觉得唯独自己的文化很特别嘛？写作『文化』念作『羞耻』，啤酒干起来！还有就是，要多注意防止感染！」

我拉起呆若木鸡的莉奈的手，拔腿就跑。

第三卷 结局 新冠带我走 〖第五章 太宰面对过去〗

1

「师傅，请收我为徒，拜托了！」

「我都说不行了」

「话说，师傅的MC名是MC MyComedian呢，那就是MCMC了呢。好像m·c·A·T一样」

「你一出来真就能开口了啊」

我为了躲避莉奈，沿路瞧着有没有什么店，于是我发现了一块写着『鸟贵族』的招牌。

秋叶原的女仆咖啡厅似乎也是那样，在现代有一些专供贵族的店，这个『鸟贵族』从名字来看应该也属于那种，但现在门口贴着「因紧急事态宣言状态暂停营业」的通知。

在旁边还有一家居酒屋，那里缭绕着一种奇妙的氛围。

店里没有开灯，但后门敞开着，意味着这是在偷偷经营。

我心里想着这就跟当年打仗时一样，冲进了店里。

在座位上坐下后，我松了口气。

我用毛巾擦了个脸回到座位，只见莉奈坐在我对面。

「师傅，这里我们就推心置腹地聊一聊吧」

算了，随你便。我带着厌烦的情绪要了日本酒，莉奈点了乌龙茶。原来她还是高中生，这么小的姑娘得赶紧回家才行。

莉奈滔滔不绝地开始评论。

「这次的才赛选手中最出名的就是Rapper就是饿鬼武者，所以对战本来也是饿鬼武者占尽优势，但是师傅的说唱一直紧扣『前辈VS后辈』的构图，这样的下克上说实话非常带劲，感觉感觉这个路线奠定了胜利的基础吧。我说师傅，那种战法你在哪儿学的？」

「不知道。再说了，那个对骂大赛究竟是搞什么」

「是说MC对战？」

「呼，叫这个名字啊」

M.C……既然贯彻我的喜剧演员(My Comedian)的人才能获胜，那我不可能败下阵来。

莉奈在智能手机上播放影像。

「说到MC对战，我个人的感觉就是这个。来，请看一看，MC送到最后释放的传说级punch line」

【

（MC松岛）

你小子早已支离破碎

写的完全是自我陶醉

感觉像看博客一样

太宰治 逊毙啦

】

我笑了起来。

我已经多久没笑得这么开心过了。

在MC对战这最前沿的文化中依然有太宰治的身影。

其他小说作家哪个有这种本事？

川端康成有吗？

志贺直哉有吗？

那些前辈们又是「作者当下的生活愁云惨淡」又是「是在找不到优点」大肆笑话太宰治，结果那两个人几乎都消失了。再看看太宰治，总是时代的宠儿。

莉奈把智能手机收了起来。

「话说师傅，你连MC对战都不知道，这也太劲爆了吧。莫非真的是外行？」

「你才是外行」

「咦？」

「又是去参拜，又是吐得一塌糊涂，你总是颠三倒四，比赛中还一言不发。你是头一次去俱乐部，头一次玩MC对战吧？」

我打算占得先机，便这样说道。

结果莉奈垂头丧气。

「……你说得对。伦家根本不是说唱歌手，就是个冒牌货」

「不出所料」

「但是，伦家觉得一定能赢」

「怎么就得出这种结论」

「我就是信心十足」

「明明没有经验？」

「才能不是履历，这是师傅说的」

「话是这么说，但你也太鲁莽了」

「是的！就因为我鲁莽，所以才能和师傅相识。求求你，请收我为徒吧！」

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一起去旅行，你就能深悉旅伴的本性』，这是我的师傅曾经说过的话」

「是说什么？」

「我是说，我要是当了你的师傅，你就会觉得我这人很烦了。因为，师徒关系就像是旅行」

「师傅原来也有师傅啊」

这话扎得我胸口好痛。

井伏鳟二先生首位从心底里触动我的作家，也是为我的人生善后的大恩人。

可是仗打完了之后，我们几乎就没有见过面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成了悲剧。

我的《斜阳》大卖的时候，我收到了井伏先生的来信，信上的态度特别疏远但要求我限酒，否则就跟我老家的人告状，净是那种烦死人的内容。

除此之外，他还对我的工作和生活指手画脚，那位井伏先生在战后沦落成了一位无聊的俗人。

说到底，井伏先生一开始就是个俗人。

他自己表演孤独，但最离不开别人的还是他。他假借虚伪的作品作掩护，背地说人不是，当面却一言不发，心里诅咒着母校早稻田，嘴上却又夸赞，无非也就是这么个小人物。他是个无聊的人，是个嫉妒心盛的人，是个政治家。给我正面上啊！

尽管我一开始就对井伏先生生气，但我当时似乎已是烂醉如泥。当我渐渐落得悲凉下场之后，却一边自酌自饮，一边不禁感慨

「但是，但是啊……真正的坏人其实是我。我不尊敬师傅是在我当上流行作家之后。自己的轨道一旦接入正轨，身边人的叨唠就让人感到厌烦了，可以说，这是我的坏习惯……」

「师傅！这种模式是不行的！」

莉奈突然怒吼。

「什、什么不行？」

「思维模式就已经不行了！完全不行！」

「你那真的是乌龙茶吗？」

「当前辈堕落的时候就要去BEEF，这是做后辈的责任啊！」

「牛肉？什么意思？」

「MC对战某一定层面上不是论资排座。因为不用考虑什么人际关系或者身份，可以用Rap尽情倾诉。可是后辈胆小怕事只会犹豫不决的话，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对前辈也没尽到责任」

我如醍醐灌顶。她说的不无道理。

我不知道MC对战这东西是谁开创的，但它一定不是从优渥环境中诞生的东西。一定是在某个穷乡僻壤的犄角旮旯里，一个只会唱童谣的物质青年为了抒发自己的郁闷，把自己所知的有限歌曲在此组合起来，唱出自己的不幸。它一定是诞生在那样的地方。

「MC对战是属于弱者的武器呢」

说完，莉奈像是要把粉红色的头发藏起来一样，低下了头。

「伦家也想像rapper那样，把真实的感情叫喊出来。好像不去察言观色，竭尽全力地去倾诉。但是……好像不论怎么改造外表，还是没法一上来就唱Rap呢」

「好，我知道。我虽然当不了你的师傅，但我会让你能够进行MC对战」

「……真的吗？」

「你告诉了我新的文化，我好歹要回以绵薄谢礼」

「呃，伦家该怎么做？」

「把你的羞耻展现出来」

这话说得就像搭讪。

「伦家的，羞耻？」

「你在对战中之所以不能漂亮地还击，问题不是出在技术不足，而是因为你试图虚张声势。那个时候，你就应该当个弱者，把自己的羞耻转化为个性。但你想的是掩饰，这就是你失败的原因」

「好像有道理……」

「你现在就把自己的羞耻全抖出来」

「咦，咦咦咦咦？」

「MC对战与文学异曲同工，都有着将负面转换成正面的力量。所以到时候，你浮现的歌就会转为正面」

「办不到的啦！羞死人了！」

「多说无益！」

我用筷子代替鼓棒在眼前的碟子上乒铃乓啷翘起来。

「来，配合这个声音把心中所想喊出来！」

「噫噫噫噫」

「别怕，这没什么难的。日本人从小就玩犬棒歌留多、百人一首之类的语言游戏。芭蕉如果还在世，肯定会抛弃俳句，热情投入MC对战的怀抱。好了，开始吧！」

我起了个头，莉奈几乎自暴自弃地喊了出来，成了这样的歌。

【

（莉奈）

松尾芭蕉！Yeah！邪恶波动！

喝临终的水吧川崎！

不好的基本全是川崎！

伦家的心意 基本就一个

但是 聆听我基本就一个心意吧！

又不愿学坏 又不懂爱

但我就是喜欢Hiphop

伦家是莉奈！ rina.aka.cat！

（太宰）

不错！

虽然完全听不懂，总之是很好！继续！

（莉奈）

倒塌吧巴比伦！ 赶快服用百保能！

玛其隆这名字是猥琐的Jacson！

School escape 让人哭的Death game

家里蹲的悲喜交加 Come on

说到底伦家什么都不是

能说的东西 一句都没有

我就是粗制滥造的镀金货

但我这就开始风光成长！

（太宰）

别顾着说好听的。

着那么做难道是想得到前辈表扬吗？

（莉奈）

要你管！伦家不管什么上还是下！

「为了替我加油的家伙我也不能输」

嚷着这种话的人简直逊毙啦！

连独自战斗都不懂吗！

没人疼没人爱 孤独懦弱的自闭怪

跟默默吃炸鸡君的人生说拜拜 Rap起来！

用不着勉强 用不着悔改

要同情就免了吧 伊势丹的土特产！

（太宰）

很好，就要大功告成了！

把你的忧愤和主张统统倾吐出来！

（莉奈）

土特产！听我给你的冥土特产！

Meercat是猫科最强！

rina.aka.cat是人科最弱！

Complex就是最强武器！

要照这样下去哪也去不了

一直待家里我已经受不了！

我不想当家里蹲 我要活出个未来！

把不堪的过去一刀斩断 这就是伦家的Hiphop！

】

「看吧，这不是能行吗」

我放下筷子，莉奈涨红的脸颤抖起来。

「成……成功了。哇，羞死人了，但是成功了。我成功啦！」

「嗯」

「感、感觉怎样？」

「你似乎挺有天赋，只要再实战多多历练，一定也能在MC对战中取胜」

「爱死你了，师傅！」

莉奈朝我扑了过来。

「行了行了，男女授受不清」

我把莉奈从身上拉开，但心中有种难以名状的惆怅。

我头一次得到井伏先生肯定的时候，也是开心得恨不得扑上去。那时的初心究竟是何时消失殆尽的呢。

「师傅，超级感谢你！这份恩情永生不忘。伦家哪天要是火了，就作一首歌师傅的赞歌！」

「行了，快松开。很好，接下来就纪念你觉醒，喝一杯吧！开怀畅饮！」

可是，这个愿望没能实现。

听到我们大吵大闹的店员大发雷霆，把我们轰了出去。

我对莉奈说到外面去等我，然后看准她从后门出去之后我就从正门赶紧溜了。

这样就好。

跟我这种人相处对莉奈没好处。

然后我不是说奉承话，她刚才那首歌唱得真是太好了。

那句「把不堪的过去一刀斩断」充满了力量，让我感觉到仿佛是我自己在呐喊。

那个姑娘将来一定能受万人追捧。

想到这里，我重新戴好口罩，再次迈出脚步。

接下来怎么办呢。

紧急事态宣言看情形还会持续下去，而且我也没有能去的地方。

正当我流落街头之时

「晚上好」

突然有人对我说话，把我吓了一跳。这个情况不寻常。

我转过身去，只见一位黑发女性站在那里。

即便隔着口罩我也立刻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彻底吓坏了。

情况来得实在太突然。

「看你还好真是再好不过」

「你……」

我曾尝试和这位女性一起殉情。

2

此人名为长峰夏子。

我转生到现代后第一位给我关照的人就是夏子。

我依恋她，她也依恋我，结果刚刚认识的两个人便直接去殉了情。但由于我们投的是井之头湖，挂在了天鹅船上，结果双双生还。

自那之后直至今日，我们都没有见过面。

与不愿相见的人意外重逢，我……

「这……哎呀，好久不见」

我无所适从，只能别扭地打个招呼。

结果夏子呵呵一笑。

「您刚才在店里闹挺兴奋的啊。我就在您后边的座位喝酒，您没发现？」

「哎，完全没有」

「我们很不好呢，外面正在被疫情祸害，我们却在外面又是喝酒又是散步。千万不能被自律警察逮着」

「夏子小姐，你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来喝酒？你应该住在三鹰吧」

「我结婚后就搬到了涩谷」

「那么，你丈夫……」

「我家那位不喝酒。很可怜吧？您带来的那个女孩没关系吗？」

「我跟那个姑娘不是那种浪漫的恋爱关系」

「您不是被她抱住了吗？」

「常有的事」

「您对我结婚并不惊讶啊，是听人说提到吗？」

「……」

「实不相瞒，我正在找您」

「这」

「你不必防备我。我家父母的确因为殉情的事情还在生气，还想告您，但我心里并没有什么想法。反倒是我有一事相求。就是……我家妹妹的事」

我又吃了一惊。

夏子的妹妹就是乃乃夏，我转生之后收的第一个徒弟。

那位头号弟子正是一切的开端。

「那孩子一直都没回家，学校也做了休学处理」

「休学……」

「乃乃夏很早之前就总喜欢离家出走，所以本打算放任她一段时间，可是她却好像在中心区买了间公寓」

「公寓？」

「她只把地址和电话号码偷偷告诉了我，但她怎么都不回复我」

乃乃夏经历了许多事情，现在当上了畅销作家。

即便如此，一介女学生却购置房产也绝非寻常。

「购置公寓这种行为，以乃乃夏的出发点应该是打算与家人断绝关系」

我这样说道。

「我家父母到最后也没有发现这一点。其实我要是多管一下就好了，但忙于结婚的准备，没有时间去顾那孩子」

夏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就在此刻，就像纸牌翻转过来一样，对生活感到疲劳的表情显露出来。

我不希望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因为，我会想让她和我一起寻死。

我为了驱散黑暗的想法，说

「我这么迟钝的人都隐隐约约发觉你们家庭的关系存在问题，但有那么严重吗？」

「我和乃乃夏不是同一位父亲」

说起来，乃乃夏好像也说过那种话，但我不擅长听别人讲自己的事，当时也就没有追问。

乃乃夏其实是婚外怀上的孩子，父亲却接纳了乃乃夏，下决心将她当做长峰家的人养育成人。

这种事实在是……难以言喻。

我额头上冒出油乎乎的汗水。

夏子直直地注视着我，说

「将真相告诉她是在她刚上初中的时候。现在想来，可能有些操之过急了，但光这点并不是家庭破灭的原因。我觉得，可能是种种问题错综复杂地纠缠在了一起，才把乃乃夏逼到了今天这一步」

「于是，你要拜托我什么」

「我想请您救救乃乃夏」

「我？」

「我已经听闻，是您教会了乃乃夏如何写小说。这件事我不恨您，反倒觉得是您帮助了乃乃夏」

「可是，我和乃乃夏之间已经……」

话音未落，夏子抬起了脸。

她在笑。

「您见她一面就好。那孩子一定殷切地渴望着您」

她说完，把一张纸条塞给了我。上面写着乃乃夏公寓的地址以及门号。

我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不知所措，说

「不，且慢。你这么做就不厚道了，我可没法保证」

「您愿意帮我去看看乃乃夏吗？您要是答应，让我再和您一起去死也无妨」

3

我来到了代代木上原。

眼前是一栋巨大的高级公寓，如果纸条上的地址没有错，那么乃乃夏就住在这里。

其实夏子的请求完全可以不理，反正我跟乃乃夏之间也已经闹翻了，事到如今腆着脸去找她显然要吃闭门羹。

可我还是来了。

事到如今还能干吗，我已经给了乃乃夏想要的东西啊，然而乃乃夏却只获得了我不需要的东西。

芥川奖。我的梦想明明只有它，但那个可恶的文艺杂志《群像》编辑部却耍小花招，使得乃乃夏选择了直木奖，而且还戏剧性地获奖了。

绝望的我抛弃了乃乃夏，去找了其他作家。

这就是一切。

我已经不求弥合我们之间的嫌隙，我还是走吧。

「……不过，好歹还是按个门铃吧」

夏子那瘆人的笑容在我脑海中浮现，我便改了主意。按下门铃过了一会儿，外面大门传来锁打开的声音。我不寒而栗。

我上了电梯，到达乃乃夏的房间。

「那个……是我。太宰」

我把手握住门柄，门毫无阻力地打开，我的恐惧终于要越过山脊。

「打、打扰了」

我压抑着随时恨不得叫喊出来的心情，走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宽敞的房间里空无一物。

沙发，床，连桌子，甚至窗帘都没有，月光畅通无阻地洒进来，酝酿出一幕怪异的景色。

在这个黑漆漆的房间里，乃乃夏呆呆地站着。

她看到我也没有反应。

我不由得怒火涌了上来，很想说她「无不无聊，你这是干什么」。

「胡闹！」

我放纵感情吼了过去。

「大叔，你怎么知道这里？」

听到她似是许久没有说过话的嘶哑嗓音，我的愤怒越烧越旺。

「你这是干什么，生活完全不像样，家具都哪儿去了」

「啊哈哈」

「回答我」

「我全扔了。窗帘、观叶植物，那些东西突然让我觉得超恶心。阿朔，告诉我，我现在得分高吗？」

「得分？你这样还想及格？」

「大叔」

「什么事」

「我，失败了」

「你说失败，那一定是捅了大篓子吧。把你恢宏的冒险故事讲来听听吧」

「我编剧的电影黄了，于是就炎上了，地下偶像时代的个人信息也被曝了出来，那个电影制片人就跑路了，全都一团糟，后来我就一直状态不好……啊，也不对。怎么说呢，我只是厌倦了，对一切都厌倦了，啊哈哈」

这个状态，我再熟悉不过。

「你的苦恼在我过去走过的路上也遇到过。家人断了供养而想死，什么都写不出来而想死，那之类的经历多到都懒得去数了」

「我才不是因为那种廉价的原因……」

「不管怎样，那种事情并不特别，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你自己也应该明白。可是你却这样把自己关起来，嘁，还真当成玩闹了」

「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吗？」

「温柔？我平时可是宁可自己痛苦也会对别人的男人。我哪怕自己遭到嘲笑，哪怕承受不当的愚弄，我也会原地蜷缩起来忍耐过去，对温柔的造诣登峰造极。就连那么温柔的我，现在都毫无大发慈悲的心情。你只管闭上嘴，去写，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我全都厌倦了」

「《群像》编辑部在搞什么鬼，就不来帮你吗？」

「帮还是有帮」

「那帮人尽管问题不少，但你是他们的摇钱树，我想他们会对你视如己出，好好听你说的」

「那样又不能让我写得出来」

「你有大日本雄辩会讲谈社做后盾，又享有直木奖作家这一殊荣，你就别使性子，踏踏实实干活……」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我们彼此看了一眼，乃乃夏看了眼墙上安装的摄像机画面。

「天啊」

「怎么了」

「《群像》的总编来了」

「来得正好，我要狠狠说说她」

「没那个必要，我有你的经纪人这个身份」

「大叔，你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不知道就算了，快藏起来」

「这可不行，我要好好敲打一下他们……」

「藏起来！」

乃乃夏粗鲁地吼起来，有粗鲁地把我塞进了像是橱柜的地方。

我渐渐开始恼火。简直荒唐，我又不是什么情夫，又没做过任何坏事，凭什么要藏起来。我立刻就出去跟总编当面谈判。

总编还是老样子，穿着那身紧紧的紫色衣服，背脊就像插了钢筋一样挺得笔直，散发着势要保护讲谈社文艺杂志《群像》的领袖气概。

一个完全靠别人吃饭的人，亏她架子那么大。我就看准时机跳出去，吓她一跳好了。如此一来，一定能狠狠挫一下她的锐气。

我制定了这样一个愉快的计划，总编浑然不觉。

「乃乃夏小姐，深夜打扰还望海涵，怎么打电话您都不接，外面疫情有那么严重，出于担心便来看看您」

一堆套话。

编辑这种人，总是毫不考虑我们的感受突然不请自来，然后一问有什么事就说担心我们，夸大其词地表示只想见一面，却又不带来我们所迫切渴望的解决方案。总之，他们只是想表现自己有在干活。

总编看着乃乃夏，说

「虽然这次不请自来，但我还是希望保持社交距离，我说完就会回去。疫情期间编辑上作家家里的消息一旦走漏，肯定会炎上」

「炎上啊，我已经受够了」

「乃乃夏小姐，您不要紧吧？脸色看上去很憔悴啊」

「只是因为遇到瓶颈写不出来。瓶颈，哈哈哈，真好笑」

「……」

「怎么，不好笑吗？」

「我来有三件事，看看您的情况，打听第二部小说的进展……」

「我在努力啊」

应该没骗人吧。

只不过，那部『新作』显然丝毫没有进展。

总编注视着乃乃夏，说

「现在整个世界形势都很严峻，这种时候我不会催您。但是，您创作出直木奖获奖作品之后要是间隔几年都不出下一部作品就不好了。长期的空白会让热情消退，热情一旦消退，工作也会就跟着失去啊」

「热情」

乃乃夏的表情就像是听到了不认识的国家的名字。

「《群像》编辑部会支持您，如有必要请随时联系我们。然后是第三件事……」

总编停顿了片刻。

「乃乃夏小姐，您还在跟川柳先生保持联系吗？」

我差点没忍住惊叫出来。

川柳是我和出版社接洽时使用的假名。

「不……解除经纪人合约之后，我就不知道那个人上哪儿去，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了」

「是吗，那就好，毕竟讲谈社不会再跟他进行合作了」

她说什么？

现在正是冲出去的绝佳时机，但我实在太害怕了，身体动不起来。

乃乃夏向我藏身的地方使个了眼色，这样说道

「但是，讲谈社为什么要跟那个人做切割？责编小姐说得实在不清不楚」

「我们很感谢川柳先生，多亏了他，《群像》出了直木奖作品，还出了芥川奖候选作品。他的成绩堪称壮举。但是，他在谋划让雪尾小姐的原稿刊登出来的时候试图我们蒙在鼓里」

雪尾奈绪子。

没错，就是那样的名字。

乃乃夏未经我同意去拿了直木奖，无法再站在争夺芥川奖的赛道上，所以我又相中了名叫雪尾奈绪子的年轻女作家。

然后，我为了让雪尾当上芥川奖作家，唆使《群像》的编辑女士用强硬手段把学位的小说塞进《群像》里。

可是我的企图马上就露馅了，雪尾的小说也顺利刊登了出来，事到如今我没道理因为这件事遭受谴责。

所以说，这件事还没说完。

总编接着说了下去

「这是最近获悉的咲希……川柳先生似乎让新潮社的女编辑停职了。好像是投了海」

原因原来是这吗。

乃乃夏刚获得直木奖的时候，郁郁寡欢的我认识了《新潮》编辑部的编辑女士。此时我们彼此都对生活感到疲惫不堪，几乎就像获得接纳一般在投了镰仓的海。

这件事看来已经传进了讲谈社的耳朵里。

「我们不知道川柳先生和那位编辑之间发生过什么，实话说也不感兴趣。大家都是以极限状态在推出书籍，有时精神崩溃也不是不可能。但是，造成生命危险的情况实在不容忽视。我们固然认可川柳先生的成绩，但他造成的问题更大」

「意思是，讲谈社在利益面前选择回避风险」

「据我所知，新潮社也采取了同样的措施」

「出版社最近总是被炎上，难怪变得敏感呢」

「话说，您知道雪尾小姐的联系方式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雪尾小姐去年去了纽约」

「纽约？又是干嘛」

「好像那是她的梦想。美国现在感染者猛增，让我稍稍有些不放心。今年是美国总统大选，本来就够呛了……」

「打个电话不就好了？」

「试过了，但没有回音。雪尾小姐和《群像》也有来往，所以我们担心她的健康。但愿别出什么事」

之后交换了一些琐碎的确认事项，总编便离开了公寓。

我六神无主地离开了壁橱。

「……我不好的传言看来散播开来了啊」

「但都是事实吧？」

「看来我现在的立场帮不了你」

「都这样了，我也没想让你帮我」

「也对。你擅自成为了直木奖作家，我擅自当了雪尾的经纪人，我们之间已经恩断义绝。最关键的是，你已经没有资格去拿芥川奖了，所以帮你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这是在欺负我吧。我生气了。复仇成功开心吧？」

「这种冷嘲热讽对我不管用。过去我一直装作不闻不问，但好歹还是对你旁敲侧击，指望你能反省，可你根本没有当回事。拿了直木奖就人捧上天就敢忤逆我了」

「你想说的就这些？」

「反倒是你有话想对我说吧」

「我？」

「你不是想对我大喊『Help！』吗」

「少自恋了！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乃乃夏小姐，你是半个病人，距离彻底颓废只有一步之遥。你这种状态所应该做的，不是留在东京努力，而是找个遥远的地方放松个一周左右。幸好现在新冠病毒正在蔓延，外面很安静，正好适合修养」

「修养……」

「等天亮了就带上行李出发吧。事不宜迟。两个人在这种地方独处下去，搞不好一昏头就去殉情了」

第三卷 结局 新冠带我走 〖第六章 太宰迷上《摇曳露营△》〗

1

甲府是盆地。

我上学期间在地理课上第一次接触到盆地这个词汇的时候无法想象它的真实面貌，到甲府一看才搞清楚它的概念。

人们经常形容甲府是擂钵的底，但那并不恰当。甲府要更时髦，当它是把大礼帽翻过来在底部插一面小旗，那就没错了。

我过去来过甲府两次。

那里的街道有着深深的文化底蕴。

乃乃夏也一定会喜欢这里。

我们决定休养一个星期，也是乘电车前往甲府。

受紧急事态宣言的影响，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吃着车站的便当，喝着啤酒，说

「你也看到了，我有喝酒的坏毛病。那时候的酒虽然贵，但朋友来找我，不喝酒怎么能行。结果，疏散家人用的资金也花掉了。后来拖拖拉拉磨磨蹭蹭，终于炸弹落了下来，我也就实在不愿意再待在东京，便去妻子的故乡甲府避难了」

「滔滔不绝的，我看你挺开心啊」

被她抢了一句，我一下子羞耻起来。

「我确实很兴奋，一听到甲府就不由自主地精神起来。那里没有糟糕的回忆。许多地方于我都有着诅咒般的记忆，所以那种地方是很少的。我结婚也是在甲府，调整身心也是在甲府，写《御伽草纸》也是在……」

「我说，大叔你还玩太宰游戏啊」

「你才是，怎么还不信呢？也罢，甲府一定留有太宰的足迹，就让你看看好了。到时候认你再顽固，也不得不承认我的真实身份」

「随你便，反正我睡觉」

「睡觉？」

「休养不就要睡觉吗」

看来她心情不好。

一旦两人独处，内心的阴暗面马上就会冒出来，这一定是因为依赖。可是，我并不喜欢长被人依赖。这是因为，依赖我的人心眼总是特别坏。

我都硬着头皮给予我不擅长也没必要的体贴了，乃乃夏却满腹牢骚，让我越来越恼火。

井伏先生在面对我的各种问题时，心情肯定就跟现在的我一样。

可是，我没有井伏先生那么宽容，也不想继续找不痛快，想着在去甲府的路上让乃乃夏开心一点，便提出了这么个建议。

「来玩个喜悲剧游戏吧」

名词有着男性名词和女性名词的区别，同理应该也有戏剧名词和悲剧名词的区别，由这个思路想出来的游戏便是喜悲游戏。

拿交通工具举例，「汽车」是悲(tora)（悲剧名词的缩写），「巴士」是喜(kome)（喜剧名词的缩写）。拿四苦举例，「老」「病」是悲，「生」「死」是喜。

不解释就不懂其中韵味的人就没资格谈论艺术。总之就是这样一个游戏。

其实我心里还偷偷得意，这是个很聪明的游戏，便硬拉着毫不配合的乃乃夏来玩。

「那么我说一些词，你来判断是喜是悲。首先是酒」

「嗯……酒是悲剧名词，所以是悲」

「为什么呢」

「因为大叔喝酒的时候很阴暗」

「算了，就当你对了。下一个，旅行呢？」

「这个是喜吧。在紧急事态宣言下旅行与其说是喜剧，更像是没事找事」

「新冠病毒呢？」

「喜，因为名字挺可爱」

「打针呢？」

「悲」

「这样啊」

「针不就是最大的大悲剧吗」

「好吧，算我输。那么小说家呢？你总不会说是喜吧？」

「悲！」

「没错，它是大悲剧名词！」

「喂，让我也试试看吧。这次换大叔来答」

「放马过来」

「那首先，就它了……直木奖？」

「喜。但芥川奖是悲」

「瓶颈」

「喜」

「太宰治」

「虽然有很多种评价，但是喜，绝对是喜」

「恋爱呢？」

「悲剧，是悲。那种事还是算了吧」

「那么，车站便当」

「喜」

「为什么？」

「便当里有米(kome)」

「那么，美(米)国也是」

「喜(kome)」

「米田咖啡呢？」

「喜！」

「介于牛和兔子之间的动物呢？」

「悲！」

这样一来就变成冷笑话了，很没意思，不过乃乃夏的心情好转了，我们顺利到达甲府车站下了车。

2

一九四五年七月，甲府遭到烧夷弹轰炸的那个时候简直惨不忍睹。

我和妻子抱着棉被和孩子们去避难，刚喘口气，火焰的雨从天而降，我们连忙披上了棉被。过了一会儿掀开棉被一看，周围一片火海。照那个样子我们肯定要被烧死，便用刚才披在头上的棉被去扑周围的火焰，火还没扑灭，正上方再次下起火焰的雨。

飞机飞走之后，留下小镇已是一片焦土。

可是现在的甲府已经完全复兴，大型建筑物林立，把环绕在四周的山峦都挡住看不清了。

我满怀感触地说

「只要不偷懒，一步一步坚实向前，不论遭遇怎样的重创一定都会重新振作起来。当时一片废墟的甲府小镇，现在已经成了如此繁华的城市，喝，真是顽强啊」

「别说了，走了」

乃乃夏不知道过去的甲府，露出毫无感触的表情。

山梨县目前在紧急事态宣言的范围外，但人们似乎在防备着新冠病毒，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我们两个人静悄悄的走在静悄悄的街上，乃乃夏突然止步，抬起了头。

我跟着她也网上看，结果哪里是一家平淡无奇的商务酒店。

「就这里？」

「有意见？」

「既然要修养，就应该找个更豪华点的地方吧。疗养所需的是广阔的空间，洁净，以及幽静……」

「出钱的是我」

「资本家有义务为经济做贡献」

「我说啊，我才刚刚买了公寓，而且又在瓶颈期，完全写不出新作，必须节约才行」

是这样吗？我一有钱就会全力去花，一丁点也没考虑过节约。

乃乃夏看到我不服的态度，心烦气躁地说

「我替你付了一个星期住酒店的钱，你是不是应该稍微感激一下？总之酒店就选这里了，有意见我就把你的房间撤了」

拿钱来要挟我哪敢反对。

进了酒店，我和乃乃夏的房间相互是隔壁。

乃乃夏迅速地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我睡了，别叫我」

她飞快地进了房间，我也只好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就像是鳗鱼睡的被窝，又窄又长。

倒头就睡也可以，但除此之外实在无事可做。

如果是我自己出钱，我肯定不会选择难吃的东西和恶劣的环境，但因为是别人出钱就要接受不太周到的款待，我有种像是吃亏了，被看扁了的心情。也因为那种并不好的性情作祟，我立刻飞奔出了酒店，开始逛甲府。

我马上就去找自己生活过的足迹，但到处都找不到那种东西。

仔细想想，城镇几乎全在空袭中烧光了，而且还进行了城市化建设，我当时的生活全都被埋进了地层中。我觉得自己就像变成了恐龙。

我们夫妻租的房子还有小姑的家都在空袭中背会，现在只有建得漂漂亮亮的陌生街道。

这里已然是座与我毫无瓜葛的城市。

此时，我看到有个人从巷子里窜出来又进到巷子里。

我不寒而栗。

「……井伏先生？」

我刚才看到的是一个戴眼镜，体型圆滚滚的中年男性。

而且南个人和我一样穿着和服，在现代穿那种服装的人应该几乎不存在。

井伏先生为什么在这里。

莫非和我一样被转生到了现代？

如果是，那我得好好去打个招呼。

可是事到如今，我哪有脸去见他。

谁让我在遗书里，写了那样的话。

逃吧。

就当做没看见。

但是。

但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总之先追上去。

我终于把念头统一，立刻准备冲过去，结果因为太心急了，我就想童话里的老爷爷一样滑了一跤。

好痛！

膝盖狠狠地磕了一下，但眼前的情况刻不容缓。

我含着泪飞奔起来，朝他走的方向追上去，结果那里有一家小小的书店。

我这人胆小，可我的脾气让我在这种时候鼓起莫名其妙的勇气，于是我下定决心，打开了书店的梭门。

「打扰了！」

我像新选组一样慌慌张张地闯进去，张大眼睛到处张望，寻找井伏先生的身影，可是哪儿都找不着。准确地说，这里就我一个客人。

搞什么啊，别吓我。

我又像松了口气，又像灰心失望，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店老板狐疑地朝我瞪过来。

我一下子羞耻起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直接离开显得太古怪，便装作若无其事地瞧起了店里的东西。

以乡下的书店来说这里倒是挺有做生意的感觉，书架的陈列经过了细心分类，那样的一个书架上贴着似是老板自己写的介绍语：「疫情时就读感染文学」。

那个书架里，和《黑死病》《伊底帕斯王》《十日谈》《约婚夫妇》这些海外文学一起，不知怎的竟然摆着一本《小僧的神》。

呕，志贺直哉！

为什么把那个人写的《小僧的神》摆在一块啊！

我连忙翻开书一瞧，里面收录了一篇题为《流行感冒》的短篇小说。我记得那是以西班牙流感为题材的短篇。

西班牙流感和新冠病毒确实有着共通之处，也算符合感染文学这一主题，但是啊，那个故事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把全家感染流行性感冒写得就像天塌下来一样，还深信不疑这是小说作家的正道，简直把志贺直哉那厚颜无耻和坚定不移的自我肯定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可以说无聊到了极点……算了。

这只是不服输罢了。

我的小说里有以疫病为主题的作品吗？没有。《潘多拉的盒子》是疗养文学，不对。《皮肤与心》讲的是痤疮，更不对了。

啊，怎么会这样。

永远都是时代宠儿的太宰治，竟然不能乘上新冠病毒这个流行趋势，被志贺直哉那厮抢了风头！

不甘心！

我跺起脚来。店老板还在瞪着我。

我把《小僧的神》放了回去，又若无其事地去看别的书架。

那个书架上贴着介绍「本地专栏」，摆着漫画。

漫画题为《摇曳露营△》。

说起甲府特产基本就只有宝石了，看来现在还多了漫画书。话说，那个「△」该怎么念。

总而言之，我无法在承受店老板投来的目光，便买了几本《摇曳露营△》赶紧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遇见井伏先生。

到了宾馆我无事可做，就一边喝着用自动售货机买的啤酒一边开始看《摇曳露营△》。

内容很平凡，画的只有住在山梨的一群女学生的日常生活和露营，非常悠闲。

但是，那悠闲的感觉反而滋润了我疲惫不堪的心。

在创作中，最应该优先的是什么。

只有对正确的追求。

譬如说风车看上去像恶魔的时候就应该专心描写恶魔，风车看上去就只像风车的时候就应该照实描写。

风车看上去明明就只像风车，有些喜欢画蛇添足作家非要认为把它描写得像是恶魔才算艺术，结果始终难成大器。不能没头没脑地对文字作修饰，不能写不切实际的东西，不能一再卖弄自己的肤浅，只有追求争取。

《摇曳露营△》就无比正确。

登场人物的行为结合故事的需要，没有做出古怪的行为，非常自然地过着悠闲的人生。

这可谓是自然主义的极北，跟浪花节那样的故事以及露丑的私小说有着天壤之别。

现代存在着描写「什么都不做」的技法！

我很快就把《摇曳露营△》看完了，觉得自己见证了一场小却美丽的奇迹。

我的心得到了治愈。

纠葛、混乱，都被无为所治愈。

「乃乃夏小姐！」

我敲响乃乃夏的房门。

乃乃夏好像在睡，她揉着有些肿的眼睛把门打开。

「我不是说了别叫醒我吗」

「我刚刚获得了非常美妙的启示」

「啥？」

「别努力，倒头睡吧！」

「我就这么打算的」

「用不着努力，用不着努力啊。舒舒服服地休息吧。知道了吗，你要好好睡！」

「都说了我就这么打算的……」

3

第二天早晨。

我们吃了酒店的早餐。

「想去笛吹」

「……」

「好想去笛吹啊」

「……」

乃乃夏放下咬到一般的面包，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昨天不是你让我不要努力好好睡的吗？怎么突然又要去笛吹？」

我立刻就像展示珍藏的至宝一般取出《摇曳露营△》。

结果乃乃夏竟然说她知道这部漫画。

「虽然没看过，但它很有名。记得应该还做成了动画……你迷上了？」

「《摇曳露营△》的舞台就是在这山梨县」

「我们又不搞圣地巡礼」

「圣地？不，这部漫画里里出现的是叫笛吹公园的地方，我只是想去哪里看看，完全没提耶路撒冷……」

「现在就管类似真的那种，跑到动画呀漫画里出现的地方参观叫做圣地巡礼」

「现代的词汇还真丰富啊」

「现在到处都在自律，应该没人搞吧」

「总之去看看吧。乃乃夏小姐，你去吗？」

「到来这里只为了休养」

「这样可不行，一味睡觉伤身」

「……」

就这样，我们一大早便离开了九点，从甲府乘电车去了石和温泉，然后又换乘出租车。

在车里，我翻开《摇曳露营△》，为乃乃夏讲解笛吹公园以及里面的咖啡厅，分享期待和喜悦。但乃乃夏一个劲地打哈欠，一点都不配合。

看来修完《摇曳露营△》的人与没有的人之间存在着鸿沟。

出租车到达笛吹公园的停车场。

漫画里的季节是冬天，我们现在是四月。

这里樱花烂漫，俨然就是圣地。

我们立刻前往《摇曳露营△》中所描绘的，略高的广场。

据漫画所说，那里是有名的看夜景的地点，包括富士山在内的甲府盆地可以一览无遗。

「哇……好漂亮！」

乃乃夏发出感慨。

「什么嘛，只能看到富士山的山顶啊。与其说那是富士山，不如说是圣诞节的装饰糖果，跟从东京的公寓里看到的富士山没太大差别」

「好啰嗦啊。我正在感动，麻烦你闭嘴」

「你会对富士山感动，看来你也挺单纯。这种没有惊喜的景色看着反倒让我羞耻」

「你这人这别扭，你讨厌富士山吗？」

「我曾被富士骗过一次」

「什么鬼」

「我曾经从十国峠看过富士山，那天山顶被云挡住没能看到，所以我便在脑海中将云的疑点标做山顶。但没多久云散了，结果完全不对。富士的巅峰比我预想的位置高好几倍，看的一清二楚。哎，被它骗得好惨」

「就像是《西游记》里佛祖的故事」

乃乃夏轻轻一笑。

「孙悟空再聪明也就一只猴子，怎么逃得出如来佛的手心。这个神话实在可怕。我想，那时候孙悟空一定笑坏了」

「为什么」

「人啊……尽管孙悟空属于妖怪，总之人在遇到绝对可靠的事物时就会哈哈大笑。因为，那时候就只能笑了」

「大叔，你被富士山欺骗的时候笑了吗？」

「是啊，笑得可痛快了」

我点点头，说

「乃乃夏小姐，我这么说可能挺奇怪的。如果你有了恋人，一见到她就不禁笑逐颜开，那么你就不要憋着，尽管笑出来。那是你全身沐浴在对恋人的信赖之中的证据」

「我现在的感觉是，恋人、学校，这些理所当然的东西，统统都从我面前消失掉了」

乃乃夏露出心灰意冷的表情。

我什么也没说，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据《摇曳露营△》描述，公园深处有家咖啡厅，在那里可以吃到冰棍。

我虽然对冰棍不感兴趣，但其中一位登场人物说过『累了的时候吃甜的东西就觉得好美味』，这句话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现在也累得够呛，也想尝尝美味的滋味。

可是咖啡厅所在的半球状建筑因为那个自律要求被封锁了。

我立刻翻开《摇曳露营△》。

「这旁边好像有温泉。我们先泡个露天温泉，在吃那个叫温泉炸蛋的东西吧。这东西可好吃了，瞧，上面写着『这是不能刚泡完温泉就吃的东西耶～』。我们也是泡个温泉，吃不可以吃的东西吧」

但是，叫做『没人管温泉』这奇葩名字的设施也歇业了。

「……」

怎么会这样。

好好的圣地巡礼全糟蹋了。

我到了这里，恐怕是头一次开始诅咒新冠病毒。

都走到这一步了，想要的东西都近在眼前了，结果却一无所获。这或许与我过去不得要领的生涯很相称吧。

是啊，我自己制定的计划怎么可能顺利，我一开始就清楚会是这样。

痛苦吧，坠落吧。

这就是世事，这就是我的人生。

硬是在心里泼自己冷水也没有让心情好转，我感到灰心丧气。

还是求富士山吧。

我突然想到这个主意。富士山作为灵峰受人们敬畏，从平安时代到中世纪一直作为修验道场繁荣昌盛。

我没有合掌，但向富士山请求。

喂，富士山，既然你那么雄伟，就让我祈祷吧。你快保佑我。

「大叔……去不去赏花？」

乃乃夏安慰了我。

喂，富士山，顺便也保佑下她。

我们回到笛吹公园，那里樱花烂漫。

紧急事态宣言有功有过，功的那部分发挥着作用，让这里几乎没有人影。

我心想，这样一来我和乃乃夏两个人就能以包场的状态好好赏樱了。

盛开的樱花像雨一样飘落。

我恍惚地抬头看着樱花，慢慢走过去。

「啊，花开满园，开得就像是自暴自弃。梶井基次郎装模作样地写过『樱花树下埋着尸体』，但我一点也看不到那样的景象。谈到樱花，最想要的还是酒」

「那是坂口安吾在《盛开的樱花林下》写的来着」

「你很好学啊，真亏你知道。坂口先生长着那样一张脸，结果却是个诗人」

「他写过诗？」

「算了吧。诗歌是清醒时谈论的东西吗？再说了，诗的反面不就是小说」

「反面？」

「对义词的意思，诗的对义词是小说。这是因为，诗简洁明了，反观小说却拖拖拉拉写一大堆冗余的东西。听到传承悠久的秘制调料时就感觉到当中有着历史的沧桑感，但那种东西就是故弄玄虚，卫生方面也难以保证。所以，只顾追求小说的人身体会越来越差，最终丧命」

「呵呵，那其他对义词呢？」

「我想想，夏的反面是冬，花的反面是女人，黑的反面是白」

「那么，白的反面是黑？」

「有时候不是。白的反面是红。运动会，红白歌合战，都是红和白啊」

「鸟的反面？」

「鼹鼠」

「梦的反面？」

「转生」

「偷腥猫的反面？」

「狗巡警」

「失败的反面」

「那自然是成功了」

「不，失败的反面是放弃。因为只要不放弃，就没有失败」

「有一定道理。说得真好」

「那羞耻的反面呢？」

「这个简单，羞耻的反面就是厚脸皮。对，是太宰治。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那么……我呢？」

「大叔，快离那家伙远点！」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远远看到乃乃夏的身影。

那么，我从刚才起究竟是跟谁在说话呢。

我看向身旁，和我走在一起的那个人自然不是乃乃夏。

「唔呵呵」

我认识的。

「樱花树下可没有尸体啊，因为最近的尸体复活了」

尽管戴着口罩，剪了短发，但我还是认识这个人。

「您一定知道僵尸吧？因为我们是一起看过僵尸电影的关系呢」

雪尾奈绪子。

我的二号弟子。

「老师好久不见……哎呀，那里不是鼎鼎大名的直木奖作家小姐吗？最近都没写书呢，遇到瓶颈了吗？唔呵呵呵」

第三卷 结局 新冠带我走 〖第七章 太宰读井伏鳟二〗

1

樱花花瓣犹如晚霞般铺天盖地。

在这美得令人窒息的绝景中，两个女人相互朝对方走去。

乃乃夏和雪尾尽管戴着口罩，但逼近到感染风险很高的距离，眼看就快狠狠撞到一起。

先开火的是乃乃夏。

「你不是在纽约吗」

「呵呵呵，谢谢你关心我的动向」

「别误会，我不过是听总编说的」

「我去年将生活的据点转移到了美国，因为在日本从事文学活动没有前途」

「哈，不就是夹着尾巴逃了吗」

「后来纽约感染激增，成了重灾区，于是我就回国了。我的故乡就是笛吹」

「就是逃难咯」

「于是躲避风险远离城市」

「话说，你一大早在干什么」

「我在一边避着与人接触一边散步」

「啊是吗，真是优雅」

「两位又为什么来山梨？」

「跟你无关吧」

「说到关系，讲谈社应该强烈要求我们解除和老师之间的关系才对啊」

「跟你无关吧」

「你要是打算偷偷让老师帮忙，那就太卑鄙了」

「要你管。你才是，借助了大叔的力量都没能拿下芥川奖」

「临阵改投直木奖的人说出的话就是不同凡响，令人作呕。唔呵呵呵」

双方都在一门心思地伤害对方。

这是一场在樱花散落的配乐之下进行的春日MC对战。

是地狱。

我早有预感，她们的矛头不久将会指向我。

还是走为上计吧。

被卷进这种修罗场之中怕是有性命之危。

正当我匆忙旋踝之时

「大叔，你打算去哪儿？」

「老师，您上哪儿去」

女人们在漫天樱花中跟了过来。

此情此景俨然如同《盛开的樱花林下》，是那么的不现实，我禁不住发出惨叫。

得想办法。

转变话题吧。

「啊……嗨，雪尾小姐，好久不见。见你气色不错真是再好不过了，你依然还是像雪女一样肌肤雪白。你有好好吃饭吗？哎呀，气质不一样了啊。头发剪短了啊」

「唔呵呵呵」

雪尾发出笑声。

「老师，我很您」

「为、为什么，我可完全没错啊」

接着乃乃夏也插进来。

「仔细想想，最大的坏人不就是大叔吗？你就是把我们人生搅得一团糟的罪魁祸首」

「老师，恶的反面是什么？」

「竟然把我们的人生搞得乱七八糟」

「老师，乱七八糟的反面是什么」

她们团结起来了。

就因为这样，所以女人才让人讨厌！

话又说回来，她们这样转嫁责任实在太狠了。乃乃夏也好，雪尾也好，都是在自己人生不顺的时候想找我寻求帮助，可情况一遍马上翻脸，还说我是恶人。你们这样，岂不是……跟我一模一样啊！

我准备殉情的时候留下一纸遗书，上面写了「井伏先生是坏人」。

迄今为止我一直都在给师傅添麻烦，临走之际对他说的话却就是这个。

糟糕透顶。

不配做人。

但是，我在写遗书的时候坚定不移的认为，还是井伏先生让我写出那么痛苦的字句，信井伏生该负全部责任。

我眼前的两名弟子也一定是怀着坚定不移的观点在责备我。

我必须赶在团结起来的女人门正式对发起我指责之前设法改变局面，否则就惨了。可是，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的混乱已经到达顶点，想起自己手中正握着《摇曳露营△》。

就在这转瞬之间，《摇曳露营△》犹如圣经绽放光芒，给了我一个灵感。我要，便就给我！

「我们三个人一起露营吧！」

两位毫无反应。

谁管她们。

「我、乃乃夏小姐还有雪尾小姐三个人一起组个临时组合去露营吧。我听说山梨有着丰富的露营场所。我听说通过露营增进和睦，一下就可以打破隔阂。嗯，露营真不错，很健康，是不二之选。要忙起来了，我们赶紧做准备吧」

「……你在开什么笑？」

「啊，不是，乃乃夏小姐，你别激动。你还没看过《摇曳露营△》，所以并不知道露营的功效」

可是乃乃夏一言不发，只用恶狠狠的表情紧盯着我。

我怕得快哭出来，看向雪尾。

雪尾又露出那富有特色的笑容。

「真不愧是老师，露营真是个好主意。相见便是缘，机会难得，就一起去露营吧」

「算了吧，反正他就是随口乱说的，没必要迁就他」

「正好在我老家有一应俱全的露营用具。爸爸的爱好就是户外」

「都说不用了！你要是打算说些甜言蜜语攻陷大叔的话，我就发火了」

「我觉得与其在这里争论不休，不如大家一起做咖喱更有生产性」

「与其跟你这种人一起做咖喱，我觉得还不如就这样继续毫无生产性地吵下去」

「爸爸说过，露营是个转换心情的好方法，不说定还可以一举摆脱瓶颈」

「……」

「场地和用具都由我来准备，明天就可以出发。所以，还请直木奖作家小姐告诉我联系方式吧？哎呀，好可怕的表情，唔呵呵呵呵」

2

回甲府的路上，乃乃夏没有搭理过我。

她心情自然糟糕透顶，但这似乎并不是全部原因。她凝视着智能手机，一直操作着什么。

我这个没本事的师傅丝毫猜不透徒弟心中所想。

要说猜不透，更猜不透的是我几乎临时突发奇想想出来的这趟旅行居然会与雪尾再会，而且三个人还要一起去露营。

我无法想象这次露营会带来怎样的命运，总之暂且可以逃离修罗场，最重要的是我对露营十分期待。

我其实挺喜欢在野外玩的。

在上京前，我曾和朋友们在海岸边喝葡萄酒，后来为了创作《津轻》取材，阔别二十载走在故乡的乡野小路上，和大家一起拆开便当。我用溪流来冰镇啤酒，侄儿们喝着苹果汁，那趟取材旅行令我心旷神怡。

因为那次旅行，我才终于敢于肯定自己的人生，敢于肯定津轻。

然而后来没有几年，我就殉情了。

人生这东西就是不顺。

一到达甲府车站，乃乃夏便往酒店的相反方向开始走。

「乃乃夏小姐，你去哪里？」

「哪里都行吧」

「我肚子饿了呢」

「你自己解决」

她留下这句话便消失在了路的另一头。

我生气了，瓶颈就那么不得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顾不上回酒店，被抛下的我想到去买《摇曳露营△》的续集，边去了昨天的书店。

那里卷闸门关着，贴的通知上只写了句「自律歇业」。

只见周围其他的店也都关着卷闸门。

先不谈公共设施，这种个体经营的小店没必要自律吧，日本人活得是何其艰难。

我从卷闸门上通知里「自律歇业」这短短几个字里闻到了世态炎凉。

相较于对新冠病毒的恐惧，让它屈服的恐怕更是周围无言的正义与无言的压力。

跟打仗那时候有什么差别。

今天节省的力量将予敌致命

不慎泄露的亮光将招来敌机

让我们不要烫卷发

等待渴望的胜利到来

战时，大政翼赞会和新闻社联合公开发布标语。

然后国民开始不停止制作为自己带来痛苦的条幅。

都昏了头。

万一新冠病毒的猛攻继续发展没有平息的话，国民是不是又会制作出「与其感染不如不要生活」「放弃呼吸击退新冠」之类的古怪标语呢。

我可不想跟那种错乱的世界扯上关系，怀着事不关己的心情走在甲府的街上。

转了好久，我终于找到了一家在经营的书店。但是，那里像是从昭和时代一直经营到现在的旧书店，难以想象这种地方会有时下流行的《摇曳露营△》，不过没有其他店开着，我又走累了，便走了进去。

店里散发着霉味，书架里跟我想的一样，塞的全是江户时期的旧书以及不认识的文艺评论，一本漫画书都没有。

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趁昨天把整套都买下来。在紧急事态宣言解除之前都读不到后续还真难熬。我的字典里没有「等待渴望的胜利到来」这句标语。

总之还要准备明天的露营，我就想找找有没有面向初学者的入门指南，但这里只有《山岳讲座》《干城章嘉峰攀登记》之类感觉派不上用场的旧书。诶，开书店就摆点更正经的书啊。

因为心情烦躁，我动作粗鲁地把手伸进书架，左翻右翻之后

《太宰治》——井伏鳟二

我挖了一本不得了的书，差点没忍住叫出来。

这是不能挖出来的东西！

我战战兢兢地瞧了瞧目录，看样子这是井伏先生把他写关于我的随笔整合起来的东西，上面列着『太宰治之死』『太宰治与文治』『那时候的太宰君』等令我不安的标题。

我认定，这本书是井伏先生的报复。

他肯定仗着死人不会开口，添油加醋地写尽了我过去做过的坏事以及让他吃过的苦头。

我在遗书上写「井伏先生是坏人」，井伏先生肯定不可能心平气和，一直窥伺着报复的机会。

那个人就是那种人，表面上宰相肚里能撑船，本质上却奸诈狡猾，为了钱什么原稿都写，能拿死人给自己脸上贴金，内心扭曲。

这做法太卑鄙了，人死之后写出标题像名牌一样书，一点一点慢慢指责我，这是前辈该干的事吗。

您是前辈，既然有话想说，那正大光明当着面说不就好了！

或许井伏先生是想要那么做，却办不到。因为，我一直都在躲着他。

仗打完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我不想见他。工作上的事、我讨厌的文坛上的事、一起编的《井伏鳟二选集》的事、小佐的事，其他还有好多理由，总之我就是不想见他。

逃避的人，是我。

我是后辈，我才是应该接受前辈的好意，正大光明把想讲的话讲清楚。

我就应该来一场MC对战，就应该让彼此的心意毫无保留地相互碰撞。

这个道理我其实很清楚。

但我就是个即便清楚也做不到的生物，所以我才写小说，读小说。

我买下《太宰治》，回到了酒店。

我酒也没喝，正襟危坐，把他认认真真从头到尾看完。

3

我收到太宰君离家未归的消息后深感意外，大受打击。可是，关于他为什么死的真相我并不清楚。他为什么选择了那种形式，为什么选择那种地方，这些我也不知道。我思来想去，但都不过是猜测，被记者问到我也只会发愁。若是从前，有事让我操心的时候我就会直接找太宰君当面谈谈，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

我认为，当时太宰君对我有种对旧交的厌烦，结果我也尽量避开太宰君。底气不足的人在结交新欢或是为女人操劳的时候，大抵都有避开旧友的倾向。可是我当时并不知道太宰君正为女人所苦，只觉得他就是在极力躲着我，没有什么原因。

※

战败后他搬到东京去了，但从结果来说，我就是为了实现残酷的结局才上京的。她就和女人一起投了上水。

※

找到他遗体当天，我撑着伞站在千种的入口等待灵车过来。除了太宰的朋友与记者，还有大批的人站在那儿等。我旁边是筑摩书房的年轻编辑石井君，他被雨淋湿，面色铁青。这位编辑当时师从太宰。

「你见到遗体了吗」我把伞撑到它头上，轻声问他。

石井君说「见到了」然后他低沉忧郁地说「是我把太宰老师的遗体从河里扛上来的。太宰老师两手摊开着」

※

战前，他曾有一小段还算健康的时光。有次在每月例会「阿佐谷会」当天，他等不到傍晚，从中午开始就在我家门口来来去去。他也不来邀请我，只是在焦躁心情的驱使下来回踱步。这个情况最后大变，「阿佐谷会」的干事通知他开会他也不再回应了。我猜测这其中一方面理由是，他由于担保我现在不愿评价某个对象而心生烦闷，这股烦闷又与对旧友门的烦闷起了内讧。

※

今年夏天，我在电车上遇到了过去在文艺春秋任职的石井桃子小姐。桃子小姐展开颜真卿的拓本专心致志地盯着。过去她被公认财色兼备，但那次一看较从前憔悴了一些，似乎现在仍未婚嫁。很久之前，太宰有次我家偶然与桃子小姐同席，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太宰都倾慕着桃子小姐。

※

「那时候的太宰对你十分倾心，实际也正是这样」

桃子小姐很吃惊的样子，眼看着脸红起来，喃喃私语般说道

「啊呀，我从没听说」

「原来你不知道啊，那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完全不会。——但要是换做我，就不会让太宰先生去死了」

※

在最后，我摘录一段太宰治回复我信的开头。

○井伏先生说「请问最近是什么情况」

○太宰沉思默考，许久后抬起头，真诚回答「最近我很伤心」

第三卷 结局 新冠带我走 〖第八章 太宰将此处设为露营地〗

1

在甲府的第三天早晨。

我在酒店的走廊上等待，这时乃乃夏从房间里出来。

她浑身闪闪亮亮，头发整整齐齐，穿的衣服也不像是准备参加露营，更像是要在高级酒店吃早餐。

可能是出于对抗意识，我本想这样指出来，戏弄一下她。

「大叔，你眼睛红了，出了什么事吗」

结果一上来就受挫。

「没什么，就是有反季节的蚊子闯进了房间，吵得我没睡好觉……。我绝对没哭，不可能哭」

「为什么说两遍？」

「我听说，重要的事情说两遍是现代的理论」

「你这信息有些过时了。这些拿着」

乃乃夏把登山包、睡袋还有大量用途不明的行李搬出来塞给了我

「这到底是」

「露营用品啊，还能有什么？」

「按说好的，这些应该全都由雪尾来帮我们准备吧」

「我不想拾那家伙的恩惠，也不想让大叔被她照顾」

「买了真不少，一定花了不少钱吧」

「我说，你怎么净在说些理所当然的事情？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或许是吧」

我抱着大量行李出了酒店，一眼就看到门口停车场上停着像是进驻军的人开的那种吉普车。

「早上好，今天真是适合露营的绝好天气」

雪尾从驾驶座下了车，呵呵呵一笑着说道

「哎呀，好多行李，看来直木奖作家小姐不喜欢欠人情啊」

「要你管」

「还去做了美容吗？」

「要你管」

看好我们把行李堆到车里，进了后排座位坐下后，车开始发动。

雪尾轻轻松松地操控着巨大的方向盘，说

「受新型冠状肺炎病毒的影响，所有露营地似乎都调整了开放时段。虽然也有些营地保持开放，期待城市来的客人光顾，但感染者人数丝毫没有减少，也不能去那种地方」

「你就说到底有没有露营地」

「爸爸有个相识拥有广阔的土地，于是拜托那个人把地借给我们用。虽然不是露营地但同意生火，而且那里好像还可以看到富士山」

「一开始直说不就完了，就知道卖关子，所以你芥川奖才会落选」

「受教了，唔呵呵呵」

方向盘粗鲁地一打，我和乃乃夏险些重重撞在一起。

车子飞速前进。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忽然一阵怀念之情涌上心头。

山里这片土地正如它的名字，大半都是山林和农田，越往内地走，景色就越像我所生活的那时候，我的时间感逐渐错乱。我分不清自己是在令和时代的甲府，还是那个时候的甲府了。

不，并不仅仅是风景的原因。

这个路线我同样记得。

「喂，这该不会是去天下茶屋吧」

我提心吊胆地问了出来。

御坂峠的顶上有个叫『天下茶屋』的小茶铺，我曾在那里逗留过一段时间。

我为了调整好凌乱的生活，搬出公寓来到甲府，在亲事谈好之前，那里一直是我工作的场所。

替我说媒的人，给我介绍天下茶屋这个地方的人，都是井伏先生。

雪尾对着面前说。

「天下茶屋已经跟当年不一样了，现在不能住宿。但是，那里似乎建了纪念太宰治的专区，老师要是想看可以绕个路」

「……算了吧。过去没有露营重要」

我刚这么说，乃乃夏就哼了一声。她肯定觉得我和雪尾在玩扮太宰治的游戏。我转生到现代已经是第三年了，但相信我是太宰治的人只有雪尾一个。

车越过御坂峠，又往另一侧河口湖所在的方向下山，到山顶快走完的地方饶进了岔路。

在未经铺装的林间道路中直行了一段时间后，视野豁然开朗，一栋民房随之出现。

我们从旁边直接驶过了民宅，又行驶了一段时间，来到一片更加开阔的地方。

这里没有划分场地，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地，俨然只能用大地来形容。

在有些高的山峦那头，能够看到富士山。

「那个人的土地是哪一块啊」

乃乃夏望向窗外。

「好像这一带全都是」

「真厉害，这就是普普通通的露营地啊」

「你喜欢就好，呵呵呵」

从车里把行李搬下来之后，雪尾要去跟借给我们土地的人打声招呼，但我拒绝了。因为不幸的宿命，我无法轻轻松松向陌生人问好。

「那么先搭帐篷吧」

乃乃夏把一个大袋子扔给我后就和雪尾两个人往回走。

「帐篷……让我怎么弄啊」

我不止不会打招呼，就连铺叠被我都不会，是个彻彻底底生活无法自理的人，搭帐篷这种高难度的工作，怎么能让我一个人干。

话虽如此，我也实在耻于继续暴露丑态，便鼓起莫名其妙的气势从袋子里取出帐篷，飒爽地把它展开，好巧这时正好刮起一阵大风，帐篷被风一吹把我整个人盖住，我越挣扎它就缠得越严实。

「谁来，谁来救救我！」

「啊哈哈哈，笨蛋国王啊」

结果我就被回来的乃乃夏笑话了。

2

露营开始。

到头来活儿全都让女性去做了，我却在个叫做吊床的网状摇窝上偷懒。

放眼望去是万里无云的春日天空，碧绿的群山，以及富士。

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

山上吹下来的风被乃乃夏准备的叫做毛毡的西洋毯子挡住，两个摆在一起的帐篷也十分可爱。

我是个不懂花鸟山水，连装懂都不会的男人，而且写的只有浅薄的小说，因此无法很好地描写自己周围的这幅风景。但是，总之就是不错，非常不错。不虚此行。

哪怕只欣赏到了这些，这次的露营也算大获成功了。

我在吊床上看着乃乃夏和雪尾，她们这么快就准备生火了。

「咦……为什么啊，完全点不着」

「炭居然无法点燃，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事」

「喂，你想想办法啊。你不是很精通户外吗」

「那种话我可没说过」

「可你连帐篷都有……」

「那是爸爸的东西，我应该说过了」

「那吉普车呢？」

「那也是爸爸的，虽然我没说过」

「结果你就虚有其表啊」

「呵呵呵，难办了呢。生不起火，晚上要挨冻了」

她们好像在争执。

我扭动着爬了起来，往营火台里一瞧，火确是没引过去，炭依然黑乎乎的，旁边散落着报纸的余烬。

虽说已经入春了，但我实在不想度过一个不暖和的夜晚，而且这样也没法做饭。我虽然对吃的不关心，但让我知道吃不上东西的话，我就会像个小鬼头一样忍不下去。

我看了看她们带来的炭，除了备长碳还有圆筒状的成型炭。

「借我用下」

我把备长碳移走换成成型炭，然后点火。果不其然，炭一下子就红了。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把炭捣碎，把刚才的备长碳放在上面。

「这样就可以了，然后等火全烧满就行了。备长碳的持久力高，但缺点是难以点燃，所以要和成型炭一起用」

「真厉害！」

「不愧是老师」

两个女孩很感激我的样子，但这实在没什么，无非是《摇曳露营△》中讲了生火的秘诀。书这东西，单纯阅读量就是力量。

火顺利点燃了，之后是各自自由活动的事件。

我实在无事可做。

如果这里是东京，我一定会对浪费时间抱有负罪感与焦躁感吧，但在山梨的腹地躺在吊床上让我感到怡然自得。

这实在是太舒服了，不禁让我对东京那种介意别人的批评又哭又气，过得憋屈可怜的生活都产生了美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睡意袭来。

我感觉我会在梦中见到井伏先生。

醒来后，太阳依然高高挂着，时间无限。

「老师，您醒了吗」

雪尾从营火旁抬起脸。

「您说了梦话」

「都说了什么呢」

「没听清，但像是在对什么人道歉」

「醒来好想来一杯啊」

「请用」

雪尾往纸杯里注入凉凉的啤酒。我忽然发现，乃乃夏不在附近。

「乃乃夏呢？」

「我不知道」

「哦……」

喝着啤酒，跟两人独处的这个状态让我渐渐莫名地觉得不好意思。

我故意清了清嗓子说

「我去找找乃乃夏，要是遇难就不好了，而且熊……冬眠也差不多醒了……」

「老师」

「什、什么事」

「请在吃完饭之前回来」

「知道了」

「老师」

「什、什么事」

「好久没有给老师您做饭了呢」

雪尾和我曾经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是为了取得芥川奖而奋斗，决不是什么下流的事情，但因为绝对不能让乃乃夏听见，所以这类话要趁现在赶紧讲清楚。

「你做的菜只有纳豆、腌鱼子，总是很朴素」

「您不喜欢吗？」

「不，比起山珍海味，我更喜欢你那些。算是暴露本性吧」

「那段时光，不论写作、吃饭还是睡觉，都有老师陪伴身旁」

「这话有些歧义，不过大致没错吧」

「您跟直木奖作家小姐现在还藕断丝连吗？」

「我没有跟她共事」

「老师，您被出版社断交了」

「麻烦，那招真是麻烦，我没想到那个编辑部会使出那种外交策略。雪尾小姐，这些话我对乃乃夏都没说过，还请你保密。我其实很受打击，我那么努力却被这么对待」

「嗯」

「这件事，我永生不忘。背叛别人是如此简单啊」

「以出版社的角度来看，单独某部畅销小说不算什么，反而文学界的人往往容易闹出丑闻，所以理解各家的慎重态度」

「小说畅销算不上什么，是真的吗」

「因为就漫画就能卖出几千万部」

「几、几千万部？这是造圣经吗？」

「《鬼灭之刃》就有这个销量，记得《进击的巨人》全球累计都超一亿部了」

「太卑鄙了，这是玩文字游戏。我的《人间失格》单册就突破六百万部！」

「唔呵呵，老师您还是那么太宰治啊」

「什么意思？」

可是雪尾没有回答我。

「老师，我并不是在模仿《斜阳》，但革命究竟正在何处进行呢？我看了芥川奖的评论，但还是不明白自己的作品好在哪里，坏在哪里」

「盆栽选美」

「盆栽？」

「没人知道评委会的前辈们是以什么标准来判定合格与否」

「所以是盆栽选美吗？我明白了」

「雪尾小姐，你现在还在写小说吧」

「虽然在写，但没人来委托。毕竟现在这个时代，芥川奖落选的作家毫无价值」

「真是个痛苦的时代啊」

「我是个不争气的徒弟，承蒙老师培养却没能拿下芥川奖，所以现在回到故乡负责烧火。作为落魄的天才作家来说，这有些太过顺理成章了」

「你一定恨我吧」

「我想过，您怎么不去死啊」

雪尾的眼神是认真的。

我想早点醉过去，把啤酒一饮而尽。

「你恨我，恨我的八面玲珑，高估了我的能力。然后，你不知道我的宿命。流着泪剥洋葱皮，剥啊，剥啊，什么都没有。但是更里面肯定有。你怀着坚信又继续剥洋葱，剥啊，剥啊，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先生您的宿命？」

「不……只是一场闹剧。我不像这样装模作样就活不下去。哪怕现在我也在玩命地装腔作势」

「那恋爱呢？」

「有个晚上我介意自己袜子上的破洞，然后就失恋了」

「老师，我姿色如何？」

雪尾把脸凑了过来。

「什么如何……」

「我漂亮吗？」

我想哭了。

「雪尾小姐，别这样。你就那么寂寞吗？」

「是啊，我好寂寞。整个世界将我遗忘，老师又只顾直木奖作家小姐，我实在太寂寞了」

3

实在太过残酷，我无法忍受，于是就离开了那里。

走在草地上，抬头便是富士山。继续走再抬头，还是富士山。

在山梨这块土地上生活就意味着每天都得跟富士山打照面。在天下茶屋逗留的那段时间，房间窗外也总是看到富士山，散步的时候富士山也一直如影随形。

那时候的烦躁感觉涌了上来，我便背着富士山往前走，没过多久发现了一条河。

它就像是在广袤草原上重笔画出的一条线，利落地延伸而去。

河并没有多宽，但流速特别的快，好像还比较深，看不到河底

乃乃夏就坐在这条河的河边。

她架好了画架，架子上摆着画布，正在画画。

我当时还想她的行李再怎么说也太多了，没想到里面塞满了作画用具。

「啊，大叔，这边这边」

乃乃夏喊我过去。

她看上去心情不错。

我反而加强了戒心。

「画油画吗」

「嗯。我想难得来露营，就想试试画画」

乃乃夏的目光从我身旁穿过，对准了耸立在我身后的富士山。富士山确实是备受推崇的作画题材，是所谓的「绝景」。

那么，我就领教一下你的本领。

我这样想着，朝画布偷看，结果乃乃夏突然站起来，就像发明一种新运动似的完全拦住了我的路线。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为、为什么」

「还没画好呢，另外我没信心！没信心啦！」

「你看吧，重要的事情说了两遍」

「总之就是不行，大叔你离远点，保持心灵的社交距离」

「我知道啦，这样总行了吧」

「再离远点！」

「这样吗」

「再远点！」

我在相隔五米的位置坐了下来，乃乃夏好像这才放心了，继续开始画。

她一声不吭地画着，嘴角挂着微笑。

「乃乃夏小姐」

「嗯？」

「你心情不错啊」

「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好像心情自然跟着好起来了」

我想起来，乃乃夏说过她想当作家。

尽情去画吧。

暂且把小说，把东京生活都抛到脑后，专心去做想做的事吧。

我凝视着一个劲画着油画的乃乃夏，看腻了之后又去看那条河，然后又去看着乃乃夏，度过了这样一段宁静的时光。

周围已经暗了下来，乃乃夏还在专心致志地跟画布搏斗。

到头来，她直到最后也没把画那给我看。

「唔呵呵，欢迎回来，晚饭刚好做好」

雪尾拿着汤勺迎接了我们。

我们吃了餐咖喱饭。可能是火候难以调节，蔬菜有点糊，不过野外用餐有种说不出的美味，我久违地添了饭。

饭后我们烤着营火，我喝着啤酒，女性们吃着点心。在聊天的时候，乃乃夏同样保持着笑容，不管我开玩笑还是雪尾冷嘲热讽，她都绝对不会生气，一直笑眯眯。

什么啊，原来这样就够了吗。

我沉醉在酒与幸福之中，稍微有些扫兴。

然后夜深了。

「唔呵呵，那么晚安」

雪尾进了帐篷。

「我们也睡吧」

乃乃夏把我请进她自己买的帐篷。

帐篷虽然是双人用的，但还有一堆行李，进了睡袋并排躺下来后，不论如何都贴在了一起。

「太紧了」

我不由说了出来。

乃乃夏盯着帐篷顶，说

「过去我也曾跟大叔你这样一起睡过呢」

「记得那是在旅馆……当时通宵修正了你的原稿。总觉得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往事了」

「这一路，我们真的特别特别努力啊」

「是啊，我们奋斗过」

「已经努力到了再也努力不了的程度了」

「是啊，已经努力到了再也努力不了的程度了」

「我多少分？」

「打分制度就算了吧。不管多少分，你就是你」

「大叔，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你还挺懂感恩啊」

「晚安」

「嗯，晚安」

于是我们就睡了。

风吹动帐篷的声音把我吵醒，可能是睡过五角的缘故，我不太睡得着。

我把手伸出睡袋摸到手电，打开开关。

昏黄的亮光在帐篷里铺开，我立刻发现了异常情况。

乃乃夏，不在。

第三卷 结局 新冠带我走 〖第九章 太宰殉情（转生后第三次）〗

1

一片漆黑。

手电的光被黑暗吞没，月亮也被云层遮住，伸手不见五指。

我在黑暗中前行。

「喂、乃乃夏小姐！你在哪里，乃乃夏小姐！」

从刚才起我大声喊了不知多少次，但喊声转眼间云消雾散，沉寂下来。

我开始害怕。

黑暗断然不是风景，风景要能让人放下心来，需要经年累月让各种各样的人来形容，需要经过人眼的品尝而软化，譬如高约百米的壮美瀑布还有动物园里的老虎。

可是，黑暗无法变成风景。它画不成画，唱不成歌。它仅仅就是黑暗。

记得冈察洛夫的小说里写到，航海中遭遇大风大浪的时候，老练的船长便说「出去到甲板上瞧瞧吧，这么大的浪该怎么形容？你是文学家，肯定掌握着美妙的形容来描述这风浪」。

冈察洛夫凝视着浪，只说了一个词：「可怕」。

面对汪洋中的骇浪或是沙漠中的暴风，根本想不出用怎样的文学形容词去描述。黑暗也是一样，它仅仅只有可怕。我拼命照亮自己脚下，一门心思地往前走。

「乃乃夏小姐，你在哪里，快回来。夜晚那么黑，那么可怕，很危险啊……」

我继续走，忽然间云一下子散了。

月光像雨一样落了下来，将黑暗净化，并且在河面上反射。

看来我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之前那条河附近。

乃乃夏就在那里。

她蹲在地上，背对着我，就像看着被黑夜所吞噬的富士山，目光盯着略上空的方向。

我静静地向她靠近。

「乃乃夏小姐，我找你好久啊。我一醒发现你不在，把我吓坏了」

「……」

「你是睡不着吗？我懂。背上凹凸不平，帐篷这东西睡起来不可能舒服呢」

「……」

「好了，回去吧。呆在这里会感冒的」

「……」

「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我不知道你在闹什么别扭，但好歹回个话吧」

这个时候，我的手电筒照出一个掉在地上的四四方方的东西。

它就是那块画布。

就像是翻开书就看到了目录一样，我理所当然地照亮了整块画布。

那是用铅笔画的富士山素描，看到它我吃了已经。

画得实在不怎么样。

我虽然并不会绘画天才，也没有资格评价别人，但我就是觉得不行。尽管笨啦就不抱什么期待，但这实话说让我大失所望。

「我是个好孩子啊」

乃乃夏没有转身，背对着我轻轻地说道。

「好孩子也就是普普通通。学习能力、个性、才能，都很普通，不好也不坏」

「你不是直木奖获奖作家嘛」

「那怎么了吗？」

「你是天选之人，怎么可能普通」

「画看了吗？」

「看了」

「怎么样？」

「问的人有问的痛苦，答的人也有答的难处」

「我从小就一直喜欢画画」

「你的姐姐就画得很好」

我想起曾在长峰家看过的那幅刺蓟。那是夏子画的作品。

「我好像没有绘画的天赋」

「似乎是的」

「明明其实很想画画……却没有天赋」

乃乃夏肩头颤抖起来。

她不是在哭，是在笑。

「乃乃夏小姐，你要知道，认为自己在想做的事情上一定会被赋予才能的这种想法非常危险。有人想唱男高音但后来去唱演歌，有人想当厨师但后来当了土木工人」

「这算不上安慰啊」

「再说你是真心实意梦想成为画家吗？这点我也很怀疑」

「什么意思……」

「你之前不是根本没有画过画吗？可事到如今却又来挑战，难道不是因为写小说遇到了瓶颈就找其他事情来逃避嘛？这才是你真正的想法吧」

此言一出，乃乃夏的后背也颤抖起来。

「人家把天赋、爱好拿出来跟你说，你竟然满口都是过分的话」

「你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脚踏实地的去写。可你一头扎在苦恼中，搬出瓶颈、好孩子、才能那些方便的词汇为自己开脱，这很不好」

「吵死了，够了。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哈哈」

「你这算什么态度，刚才还笑眯眯的，突然又愤世嫉俗」

「有什么办法，我就是愤世嫉俗！」

乃乃夏转过身来，她肯定在狠狠瞪着我。

「就算写小说，也只是你让我写的吧！我根本就不想写！直木奖我也不想要！」

到底是掀桌子了。

就这么想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吗。

「这真是语出惊人。想拿直木奖的究竟是谁，你忘啦！」

「我都说我不想要」

「我只要能靠你的小说拿下芥川奖，我就心满意足了。可你却要了直木奖。虽然你可以肤浅地狡辩是《群像》编辑部给你出的主意，但做决定的人是你自己」

「那就按顺序来说，本来最开始就是你利用了我。你觉得我是个傻姑娘，就可以肆意利用我来视线自己的目的，结果事情一不顺利就去找了那个女人。我说了吗？你个骗子」

「根本不对。我从不记得把你当作过山内一丰之妻。我只是因为你听了我说话却默不作声还偷偷带走四方钱感到不愉快而已，我就只想要你一句道歉」

「什么？要我道歉？」

「把一个本来连博客都写不清楚的地下偶像推上现在这个位置的究竟是哪一位，你别说你不知道」

「别说了」

「见证你一步步走向破灭，如同自己承受钻心之痛的人又是哪一位，你别说不知道」

「别说了」

「乃乃夏小姐，你说我是骗子，你那就给我说得更清楚点。是你欺骗了我才对。我到底对你撒了什么谎，造成的结果具体又是什么？麻烦你用真凭实据告诉我」

「都让你别说了！我要去死」

「去死？」

「是啊，我要去死，现在就去死」

乃乃夏这么说着，目光落在我们身旁流淌的河上。

河面反射着月光，我这样形容可能十分欠妥，但流淌着的她是那么的，充满诱惑。

我憋了口气忍了下来。

「算了吧。作为过来人提醒你一句，死是死一样难受」

「那还真是难受啊」

「所以，你别去想那种事……」

「那就」

「一起去死吧」

「一、一起？」

「大叔，你总把想死想死挂在嘴边，那就和我一起死吧」

「你……说什么」

「没关系的，我会给自己好好做个了断。当我根本画不好画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不是说这个！」

「咦？」

「你对我说什么啊！这样邀请我，我肯定忍不住跟你殉情啊！」

我大喊出来，诧异在乃乃夏脸上停留了短暂瞬间，接着她哈哈大笑。

我一声不吭听着她的笑声。

「大叔，你真厉害，得分还是那么高啊。你不拦着我吗？想和我一起去死吗？」

「……」

「想和我殉情了？」

「……」

「对我讲了那么多大道理，结果我一邀请就想殉情了？」

我说那么多，并不是为了乃乃夏着想。

是为了让自己不要死。

然而乃乃夏邀请我一起去死，而身旁就有一条适合去死的河，时间又是在深夜，连个人影都没有，啊啊……这样肯定不行啊。怎么能拿糖果拿出来给饿肚子的小孩子看呢。

我被那条河散发出来的引力所吞噬。

「……我对所谓，人的生活，一无所知。因为一无所知，所以害怕。我受够了跟人见面，跟人打了那么多根本不想打的招呼，我心里就觉得我像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这样一来，对方也开始无端地防备我，又对我讲无油盐的奉承，又发表自以为是的感想，我听着听着，到底是无法忍受这个世道了」

「大叔，你才是愤世嫉俗吧」

「人跟见面也没办法好好说话，过后又思来想去当初这么说就好了，那么说就好了，跟人见面的时候总是头晕目眩。我是就是这种性格，也就因为这样，我总是喝酒，搞垮了身子，让自己一贫如洗，家也总是穷困潦倒的样子。早上醒来如果舒舒服服，我也会有改变生活的念头，但在晚上就会得出结论不可能。我的人生一直是这样，没有半点信心」

「我懂」

「不，你不懂。你现在随随便便就戳中了最最让我羞耻不堪地方正中心。把殉情这种事说的就像出个门去附近买个东西一样，这实在不应该。因为，我把殉情就只当做出个门去附近买个东西」

乃乃夏就像安慰下海了的狗狗一样，把手放在我头上。

「对不起……我不配为人。我教育过你，殉情对人来说是最为卑劣愚蠢的行为」

「没关系。说不定有人愿意和自己一起去死，要比有人愿意和自己一起活下去更幸福」

「嗯，死吧，一起去死吧。上帝也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然后我们庄严地整理好仪表。

当我们脱掉鞋子，一起站在河边的时候，乃乃夏对我莞尔一笑

「总觉得，好傻啊」

我们就跳进了黑夜的河中。

2

我被河流吞没，转眼丧失了方向感。

好痛苦。

我想要逃避痛苦，在迈向死亡的过程中忽然心想，这样受苦不是毫无意义吗。

过去我也曾几度感受过这类毫无意义的过程。

殉情的枉然，我要体验多少次才够。

随便踢出去的小石子打破隔壁家的窗户，老人大发雷霆冲出家门，撞到正在施工的电线杆，然后电线杆到了，把民宅的屋顶砸了个稀巴烂。我的心情就像是远远看着这一连串的现象。现代好像把「大风一刮，卖桶的赚大钱」的谚语叫做「毕式装置」，我体验那种毕式装置的经历多得都已经厌倦了。我早就该厌烦了，但我又再次重蹈覆辙。

在我身旁，乃乃夏在水里挣扎。

这要也是毕式装置的效应，那它是个多么冷血无情的装置啊。

楚楚可怜的少女小小年纪就被人生逼上绝路，自愿结束生命。

在她背后推一把的人，是我？

我才是死亡的毕式装置？

少胡说八道。

瓶颈算什么，人生算什么，乃乃夏不是还有着无限的未来吗？乃乃夏不该死，她不过是考虑去死。可是她已经掉进了漆黑的河里，只有死路一条。

这样好吗？

真的好吗？

我收到太宰君离家未归的消息后深感意外，大受打击。

井伏先生，对不起。

可是我实在无能为力。除了死亡，我没有什么办法拯救我自己。井伏先生、檀君、古田晃先生，以及其他许多友人，我深知你们试图挽救我的人生。但是，我还是只有一死。

「你见到遗体了吗」我把伞撑到它头上，轻声问他。

石井君说「见到了」然后他低沉忧郁地说「是我把太宰老师的遗体从河里扛上来的。太宰老师两手摊开着」

真是羞耻。只是睡莲被看到就让我想死了，淹死的样子被人看到就只有一死了！诶，事实上我已经死了，但总之就是羞耻。

那里写的「石井君」应该是我的责任编辑市井立。是他把我的尸体搬上岸的吧，真是让他受累了。然后，我说好要帮井伏先生编选集的，结果半途扔下不管了，非常抱歉。

我猜测这其中一方面理由是，他由于担保我现在不愿评价某个对象而心生烦闷，这股烦闷又与对旧友门的烦闷起了内讧。

说的没错。

我不愿让井伏先生知道小佐的事情，于是东躲西藏。尽管我在结婚的誓约书上写了「即便贫困，我也会努力珍爱你一生」「若我再次背弃婚姻，请把我当成彻彻底底的疯子将我抛弃」我却不断地制造家庭危机，这件事不论如何都不想让他知道。

「哪里，完全不会。——但要是换做我，就不会让太宰先生去死了」

请原谅小佐。

那个女孩也是太宰治这太毕式装置的可怜牺牲者。

不论什么人，只要扯上我就会颓废，我是个废物，所以大家都跟着颓废了。

不论睡着还是醒来，满脑子只有殉情。

哪怕转生之后满脑子还是殉情。

我活着就是为了做这种事吗。

这样好吗？

真的好吗？

真的好吗？

真的好吗？

真的好吗？

真的好吗？

真的好吗？

真的好吗？

不好！

这不好，不好啊，井伏先生！

「噗哈！不干了！不殉情了！」

我把脸伸出水面，然后看向正在身旁挣扎的乃乃夏。

「乃乃夏小姐！其实我早就看穿你的决心到底是什么了。大概就是要面对现实很麻烦，所以就自暴自弃了吧。就跟我一样。但是啊，你还有着大把的时间，有着靠谱的父母……阿噗！」

我浮浮沉沉，但还是拼了命地继续讲

「你说过你和父亲没有血缘，那又怎么了吗。有句老话，没亲生父母孩子照样成长，坂口先生还说过，就算有亲生父母的孩子也照样成长……唔噗唔噗，啊噗噗！」

吸了水的和服把我的身体用力往下拉。我不顾一切地挥舞手脚，但都没办法让自己浮出水面。难道我要输了吗。

不，不是的。

是赢是输都无所谓了。

赢和输。敌人同我方、父母同孩子、新同旧、资本家同劳动者、日本同美国，我们一直以来不得不采取那种敌对行为。受那种剧本的影响，在精疲力竭的最后就是死。

仔细想想，天下间在没有什么比争输赢更让人讨厌的了。那实在是令人作呕，可耻。

「我过去认为，面对折磨自己的问题就只能去战斗，但事实上可能并非我所想的那样。再说了，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输啊。就算有才能眷顾的人，有资金眷顾的人，总有一天还是会在某个地方落魄，变得平凡」

这说的就是我。

被前辈们欺凌，果敢地发起战斗，后来输了，最后殉情。这是定局，是老掉牙的桥段，也是经典，是昭和。

不需要永远都被那种没价值的法则所奴役。

乃乃夏输了吗？雪尾输了吗？我输了吗？

答案是Yes。

但是熟了之后，我们需要找个地方去死吗？

「噗哈！」

可能是我的拼命呼喊奏效了，又或者纯粹痛苦得无法忍受了，乃乃夏也把脸冒了出来。

「但是，但是，不能输啊！」

「不对！可以输！我们都被骗了。瓶颈也好，画画差劲也好，哪里是寻死的理由！」

「我想赢啊，但是输了。所以……」

「所以就寻死？无聊。行了，活下去。我和你一起活下去……阿噗、噗哈、噗哈噗哈！」

我逐渐往下沉。

诶，区区水分竟敢妨碍我！

我必须活着接受报应。

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下去！太宰！

「噗哈啊！说到底，根本不是命的问题。以死谢罪说得好听，失败又算什么。雪尾说过，失败的反面是放弃。要是就这么死了，你我都要沦为笑柄！」

不要觉得失败可耻。

真正可耻的是放弃。

我也好，乃乃夏也好，在各自的人生中都尝过失败。

可是直到跳进这条河的那一刻，我们不是都没有放弃吗。

正因为这样，我们现在才能再次相遇，才能开开心心地露营，才能吃到雪尾做的咖喱。然后，我们现在才能活着。

活着。

这不就够了吗。

只要活着，就算输了还有下一次机会，只要活着，哪怕失败还有明天。

「活在世上，我很抱歉」

要是活着，我一定会写让说不出那种话的故事。

我还会让乃乃夏也写那种故事。

这就是那位井伏鳟二的弟子，太宰治的宿命！

我想救乃乃夏，挥舞沉重的手臂试图像向她靠近，但水流出乎意料的急，关键是我不会游泳。

而乃乃夏好像会游泳，她驱策全身向我靠近，撞向我的身上。

「乃乃夏小姐，你干什么……」

「活下去吧。不，给我活下去，活着痛苦挣扎吧！」

「你」

「我也要活下去，我也会挣扎。所以……喂，你倒是自己游一下啊！」

她这么说着，把我吸饱了水变得沉重的身体艰难地推上了岸。

然后换我把乃乃夏往上拉，我向水中挣扎的乃乃夏伸出手。

「乃乃夏小姐」

「还、还差一点」

但就差那么一点，我没有够到她。

啊，上帝！您要是连我这种人的祈祷都愿意聆听的话，哪怕这一生只实现这一个愿望就好。请救救乃乃夏吧！

但是，我的祈祷没有上达天听。

力竭的乃乃夏胳膊离我越来越远。

我恨，我恨上帝。

上帝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

会救人的，只有人。而不配做人的我又没有那个能力。

噗通，只听到一个特别大的声响，结果乃乃夏整个身体直接沉进河里。

「乃乃夏小姐！」

我用更大的声音，用转生到现代后最大的声音叫喊，但乃乃夏没有再浮上来。

水面平静得平任毛骨悚然。

我为之战栗。

人正在我眼前死去。

正当我又开始惊慌失措的时候，我感觉到身后有人。

雪尾手里拿着提灯站在那里，另一只手握着长长的棒子状的东西。

然后她把那个棒子状的东西戳进河里，抓住乃乃夏的身体，费了好大的力气把乃乃夏拖了上来。

乃乃夏一动不动。

「这是殉情吗」

雪尾说道。

「不、不是的。我不殉情了，我都放弃了，可是……」

「已经昏迷了，叫救护车吧」

「救护车」

「老师，您有她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第三卷 结局 新冠带我走 〖第十章 太宰被痛揍〗

1

乃乃夏被急救车送走后依旧没有清醒过来，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另外受新冠病毒的影响，病人谢绝探视，我完全不清楚乃乃夏的情况。

杀了人。

杀了人。

我，杀了人。

这一句话占据了我整个脑袋。

「今天早上接到了医院的通知，女儿的意识恢复了，也能够应答的样子」

在那之后的第四天，我在三鹰的长峰家面对乃乃夏的父母。

「对于您救助我家女人这件事，我向您致以感谢」

乃乃夏的付清这样说道。

我碰也没碰给我上的茶，一动不动。

乃乃夏的父亲也只说了这一句话，之后一直默不作声，只有时钟指针一直讨厌地响着。

我们隔着客厅的桌子，面对着面。

现在依然处于紧急事态宣言状态，所以我们戴着口罩保持着一定距离，可是，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呢。这是时下流行的社交距离什么的，说真的我很想谈谈。

不，更准确地说我根本不想谈，只想拔腿就逃。

哪怕以我的过往而论，这么严重的失策都屈指可数。

户籍除籍、思想犯、大学除籍、就职失败，在清算这不像是一个男人能搞出来的大量罪行时，我总是聪明地利用自己的性命。

即便如此我还是罪孽深重，勉勉强强获得宽恕可以开始崭新的人生，我却没有踏实生活，而是抱着「要是能拿芥川奖，就可以全部一笔勾销」的想法。

对那时的我来说，就是就是一张能让我逃离痛苦现实的魔法车票。

不久，乃乃夏的父亲开口了。

「我要道谢，但我道谢难以平复我的心情，所以……」

他轻轻起身，东倒西歪地去了厨房，接着

「我要宰了你」

拿了把菜刀出来。

要被杀了！

呀！我发出窝囊的惨叫声。

「饶、饶命啊……求您大发慈悲！」

「你不只害夏子，还要害乃乃夏去寻死。直接被交给警察也不错，但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父亲向我逼近，我慌慌张张站起来，隔着桌子跟他兜圈子，躲避他的攻击。

父亲的脸就像能面具一样面无表情，朝我追过来。乃乃夏的母亲也只是垂着头，坐视丈夫的暴行。

「你们都疯了吗！」

我喊了出来，结果父亲也激动起来

「两个女人差点被，你知道做父亲的什么感受吗！」

「我、我知道！我非常理解父亲想杀我的心情！」

「不许叫我父亲！」

父亲把菜刀指着我。

「您知道佐仓宗五郎跟孩子分别得那场戏吗！」

「我哪知道！」

「总五郎把哭着抱上来的年幼孩子甩开，明知自己会被杀死仍毅然消失在风雪中。你对此怎么看！」

「我哪知道！」

「美国人看了什么感想，俄国人看了什么感想」

「闭嘴，我要宰了你」

「我们日本人，尤其是男人，在作出重大决心的时候基本都会变得像总五郎那样。但是让家人哭泣的决心，当真好吗」

「只要你死了，我全家肯定都会开心」

「或许是这样，我对长峰家来说到底是做了不能原谅的事情。您已经不会再放过来了。但是，还请您放过乃乃夏」

「让我放过，乃乃夏？我一直都放任乃乃夏自由……」

「您是不是禁止过乃乃夏小姐画画？」

此言一出，父亲马上说不出话来，然后我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焦在客厅里放的油画布上。

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布上画的富士山，不久父亲开口。

「那孩子还在上初中的时候突然提出想当花嫁，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劝她还是算了，结果大吵了一架。但是，我绝对没有禁止……」

「不，那就是禁止」

随后，之前一言未发的乃乃夏母亲忽然抬起了头，一脸茫然地说

「只要乃乃夏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我其实都无所谓。画得好不好就会让她失去幸福的话，那么幸福到底，是什么啊？」

说着，她哭了出来。

我们都沉默下来。

2

「……您似乎也知道了，所以我就只说了，乃乃夏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我从未因为这样特殊对待过她」

乃乃夏的父亲把菜刀收了起来。

对我来说，父亲就如同恐怖的代名词，这下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但是事态却还完全没有解决，关键反而还在下面。

我轻轻点头，说

「我家虽然有血缘关系，但我对父母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们应该是个大家庭，到我排到了第五，可以说家里没有人管我。就像是想了很多只的猫一样」

「你受了不少苦啊」

乃乃夏的母亲已经擦掉了眼泪。

「我母亲体弱多病，所以也无法照顾我，因此我一滴妈妈的奶都没喝到过，一生下来就被乳母抱走，我到三岁可以歪歪扭扭走路的时候就跟那个乳母分开了，后来是保姆养我。我一生下来便颠沛流离」

生在这种复杂的环境，又走过曲折离奇的路，这必然是形成我性格与工作的要因。成长的家庭与故乡的概念，在人生中深深扎根。

可是，我无法一直甘于现状，自己的人生由自己来开拓。

我在是笔名太宰治的小说作家治之前，首先我是叫做叫做津岛修治的人，然后我在是津岛修治之前，我首先是我。

所以我放下扮小丑的技术不用，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讲了出来

「我借用过乃乃夏小姐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发现，那孩子一心渴望自立。她的愿望，绝不是抛弃家人」

「乃乃夏瞧不起我们」

父亲嘀嘀咕咕地说道。

「没有父母，孩子一样会成长。乃乃夏小姐的心饱受家庭问题的折磨而不为人所知，自立对她则是克服痛苦的手段」

「是不是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吧。她想要什么，我们全都买给她了」

「买并给与就等于饲养。那样不能解决问题。父亲，我有一事相求」

我深深低下头

「请您允许乃乃夏自立。我知道这种事我没有资格求您，但还是务必请您答应」

「早在你求我之前，我就已经让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父亲轻轻叹了口气。

「她翘课，离家出走，跟你一起不知道去了哪儿转悠，还有突然拿了小说奖，我都是放任她自由」

「父亲，这……」

「我知道。你肯定想说这只放置，是虐待对吧。但是，我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我也是。老公，对不起」

乃乃夏的母亲轻轻用她皮包骨头的手放在丈夫的手上。

父亲握住母亲的手。

「差点害死乃乃夏的直接责任在你，但酿成这种局面的责任在我……不，在我们全家。我、妻子还有夏子，都没法好好对待乃乃夏，不知道如何去面对」

「我家也是类似的情况。没有不听话，也没有学坏，但就是什么都说不通，家里的任何人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这种事，甚至会让人感到恐惧」

「恐惧……是吗。是啊。我或许就是害怕乃乃夏，是在拿放任自由当幌子悄悄掩饰它吧」

乃乃夏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表情反而清爽多了。

「都这样了，我觉得我也改不了了。我想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理解那孩子说的话，到头来我们就是陌生人。跟有没有血缘关系无关，乃乃夏就是陌生人」

「……」

「但就算是这样吧，乃乃夏出院之后我还是想全家愉快地庆祝一场。就算乃乃夏不愿意，我也要让她参加。然后，我们试着开一场家庭会议」

「家庭、会议」

「可能会无果而终……不，肯定不会有什么结果吧。但是，只要那孩子愿意相信我们全家可以坦诚相对，那就是进步」

啊，我也好想这样开一场家庭会议。

要是可以这样，那会是多大的拯救啊。

乃乃夏的父亲朝我看过来。

「您的家人呢？」

「我不知道，肯定都死光了吧」

「真遗憾」

「我一直逃避着一切，这就是我的宿命」

「那么，您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走出正确的人生」

这是真心话。

正确地活过每一天，不作他想。

我想健康地度过今天，对人温柔地生活。

清晨起床便穿上条纹鲜艳的和服，穿上白短袜，系好角带，去附近也要着最好的正装。怀中放着刚刚洗好，叠成四四方方的手帕。我现在是当新郎的心情。

父亲说道

「在乃乃夏眼里，你是理解她的人。尽管生气，但你的确远比我们更理解她」

「绝无此事……我总是在伤害乃乃夏小姐」

「以后你能不能也来帮我们看着乃乃夏呢」

「父亲，这」

「但是，你差点害死乃乃夏的罪行不会消失」

「……」

「虽然不会消失，但我想要原谅你。不，这也不对。能不能让我狠狠来一下，让我原谅你？」

我察觉到了一切，做出了爽快地回答，立刻起身。

父亲的拳头呼啸而来，种种砸在我脸上。

我被掀飞出去，当场倒了下去。

天旋地转的视野之中映出那副白画布上画的，无力的富士山。

3

后来的一个星期时间，我在三鹰的酒店逗留。

由于要收悉乃乃夏情况的报告，我便有了暂时停留的理由。

三鹰。

这里是我最后生活过的城市，也是转生后生活的第一座城市。

它当时的容貌早已无影无踪，但我喜欢的那座跨铁路桥，平时散步去的井之头公园，最关键的把我生命吸走的玉川上水都依然健在。

没有的东西没有了，但有的东西还有。

久违的三鹰生活给了我这种理所当然的实感。

有一天，我和夏子约好见面。

紧急事态宣言下的井之头公园空无一人，夏子摘了口罩，坐在长椅上。

她发现我后，戴上口罩站了起来。

「谢谢您听取了我的请求」

「请求」

「当时我请求您，救救乃乃夏」

「不，我那哪里是救」

「要按照约定，和我一起殉情吗？」

「你说笑了」

换做平时，我应该会给出别的回答吧，但我现在可以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没意思的话。

夏子把长长的头发往耳后拢。

「乃乃夏正在康复。医院的医生说，她饭量也恢复了」

「还是不能探望吗？」

「毕竟是疫情。但是，她这个月就能出院」

「真真是太好了」

「那孩子出院之后，一定又会一个人住吧」

「我也这么觉得」

「爸爸妈妈说要开家庭会议，我个人也认为应该好好谈谈。我们过去从来没有和乃乃夏正经对话过」

「你画的那幅刺蓟」

「嗯」

「那画的，其实是乃乃夏吧」

「……真亏您能看出来啊」

「这件事也请告诉乃乃夏，她一定会开心」

「什么都别您看透了」

夏子眉开眼笑。

「我好像有了」

「哎呀，那真是恭喜。那就更加不能和我殉情了」

「嗯，是啊……。我今后也得更加振作一些才行」

「你幸福吗？」

我问了出来，夏子很难得地，非常肯定滴点点头。

「我知道自己怀孕后，虽然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一切，但是腹中的小生命现在成了我孤独的微笑的种子。战争、病毒以及政治为何而存在，我最近彻底明白了」

「那是……」

「是为了女人生下健康的孩子」

夏子轻轻抚摸还没有鼓起来的独自。

「以后我要和出生的孩子一起，和丈夫一起继续打人生的第二仗，第三仗」

叶片透下来的光斑洒满夏子全身。

「你变得坚强了」

「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再见」

就这样，夏子从我眼前离开了。

夏子不寻求自己的契诃夫，也不以自己的喜剧演员自嘲，靠自己的孩子迈向新的人生。我向她的背影致敬。

第三卷 结局 新冠带我走 〖十一章 太宰现在依然被爱着〗

1

我直接去了玉川上水。

玉川上水跟我投水那时候已大不一样，被称为吃人之河的那种狰狞感觉已经不再，只发出潺潺的可爱声响，勉强保持没有断流。

那天，我和小佐一起死在了这里。

当时我厌倦了一切，对生存感到痛苦。

战后过去三年，日本到处都发生了变化。

我具体说不出是怎么回事，总之就是有了变化。

所有人都满不在乎了，就像彻底忘记了那场大战一样过着日子。

新冠病毒袭击下的日本与战时有几分相似，当时是穿着防空服装，现在则是人人佩戴口罩行动受限。就算这样，现在的非常时期里也有人自暴自弃地硬是要去享乐，这情形跟那场大战当时的气氛有着说不出的相似。

照这样病毒的攻势仍然不减的话，政府还会收紧管控，酒从整座城市里消失，报纸上开始写呼吁自律的报导，到时候真就和战时一模一样了。

实话说吧。

新冠让我觉得很舒服。

新冠病毒在日本流行之后，我才恢复了活力，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

我没有闷闷不乐，遇到了许许多多的人，还与乃乃夏和雪尾重逢。

但是，这种处在社会偏离正轨的状况下反而开心的想法在当今也并不少见，似乎有种昏暗的，颓废的感觉。

颓废谁都可以。

既然如此，我想索性放弃颓废活下去试试。

我心万里无云。

难得转世重生，还是把迄今为止的一切都一笔勾销吧。

要不是这样，太宰啊，你又会马上栽进水里了。

2

我忽然发觉有人。

转头一看，只见叶樱下的玉川上水有个人影。

她的打扮时下罕见，穿着和服。

我记得那个人。

绝不会错，她是小佐。

原来小佐也转生了吗，她也活在当下吗。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好开心，准备冲到她身边，结果被一块大石头绊到。

「什、什么东西？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石头！」

玉川上水沿路稳稳端坐着俨然摆错地方的大石头。

石头旁的浮雕上写着「玉路石」。

玉路石是青森县特产，是一种所谓的观景石，而且是当中尤为珍贵的铭石。这种东西为什么会摆在东京的一角。

谜题的答案，就刻在浮雕上。

青森县北津轻郡金木町产

1996年（平成8年）6月

看到这样的说明，我立刻就明白了。

金木是我的故乡。

一定是活在当下的某个好心人为了我把玉鹿石搬到了这里。

我心里充满了感激。

我再次看向玉川上水，那里已经没有小佐的身影。

我清了清嗓子，又摇摇晃晃地迈出脚步。

三鹰的住宅街上坐落着小小的商店，白色的公寓，还有保育园等。平时的话，那边院子里有许多幼儿开心玩耍。我由衷地心想，那样的景象快点回来就好了。

我继续往前走，看到一座当今已十分罕见的老宅院。

宅院里种着我似是在哪儿见过的百日红。

树的旁边写着一段讲解。

井心亭是三鹰市的和风文化设施。种植在附近太宰治旧宅的「玄关前的百日红」（おさん）已移栽至此。

太宰治被爱着。

芥川奖落选，生活破灭，凄惨地离开了人世，但太宰治的小说和人生却如此被三鹰的人们，不，甚至被没看过太宰著作的人爱着。

重生的我如今已经根本没必要斤斤计较。

我终于恍然大悟了。

回到宾馆后，我在前台收到一封署名给我的信。

是雪尾写的。

前略。

久疏问候，我是前天才作家。

长峰家告诉了我乃乃夏小姐的状况与老师逗留之处，我便书信一封。

据说乃乃夏小姐已经清醒，让我松了口气。

老师您过得如何呢？

我依然收不到工作的委托，在老家无所事事，过着犹如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前行般的每一天，不过我很好。

我和老师你们不一样，没有放弃生存。

尽管我觉得应该不至于会有这种事，不过老师您现在读着我这封信时要是依旧还想寻死，那么还请参考下面的建议。

我认为老师需要抛开我的喜剧演员的崭新人生，需要只属于自己的时间。

时刻都要表现我的喜剧演员的人生必然只有痛苦，我们之所以喜欢老师其实跟您装疯卖傻那部分毫无关系，反而觉得那种很烦。

至少对我而言，您是无可取代的老师。

我在和老师一起创作原稿的那段期间里，即便那是幻觉，我还是觉得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听到了创作出道作时的那个来自上天的声音。

芥川奖虽然落选了，但和老师一起度过的那段日子，已经成为了我现在的原动力。

感激不尽。

我现在道谢的对象是老师您，并不是太宰治。

现在的您不需要再扮演太宰，也不需要为转生寻找什么意义。

您是自由的。

我好像多管闲事了啊，我最近的爱好就是多管闲事，毕竟过去几乎没有这种体验。

写到这里，我要告辞了。

我正在计划再去纽约。

M.C My Champion(自己的赢家)

芥川奖候选作家 雪尾奈绪子

补记

我心怀与老师一起的回忆，打算今后继续写小说。我决不放弃，总有一天必定能够脱颖而出。实不相瞒，我的「新作」已经有大纲了，敬请期待。

补记的补记

老师要是知道新作的剧情梗概一定会大吃一惊吧。您好奇吗？觉不告诉你。好了，再见。

3

看完这封可爱的信之后，我转身离去。

第三卷 结局 新冠带我走 〖终章 太宰 Goodbye〗

1

六月十九日。

紧急事态宣言接触，日本群众获得了跨县许可。

这一天，我白天就去了新宿车站。

梅雨季的动静下着小雨，但我伞也没打，在城市中游荡。

叫Buster新宿这怪名字的长途客运站已经排起了长队，大量戴口罩的人们正在登上离开动静的客车。

之前冷清的街道上现在也能零星看到似是游客的年轻人还有出差的商务人士。

我不禁感慨，东京，日本，再次恢复活力。

有些居酒屋在这个时间已经开业。

我在一家有出店座位的居酒屋那边见到了熟人。

「那是……檀君？」

不只有檀君。

「在那儿喝酒的帽子男，呀，不是中原中也吗？啊，那里面是山岸先生！」

说不定田中英光、中村地平、龟井胜一郎还有其他大伙也都转生到了现在，正在那里喝上一杯。

想到这里，我兴奋不已。

我久违地想和大家一起喝酒。正当这么想，去那家店的时候，街头的电视上播放出影像。

看来电视上正在陆续播放流行歌曲，结果我在屏幕上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

我记得她叫真弓，是紧急事态宣言刚开始后第一个遇到的女孩，她正在电视上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唱歌。

「看吧，这不是好好出道了吗」

我对着街头电视说道。

恐怕是大人们的要求，真弓穿上了不相称的衣服，但头发依旧是那个张扬的颜色，歌声也依然是那美妙的歌声，我顿时开心起来。

我双手合十祈祷，祝愿她就这样笔直地成为一位了不起的艺术家。

听着真弓清冽的歌声，想喝酒的感觉散去了大半，我便决定不去找檀君他们，就近在一家网络咖啡厅休息。

久违地坐在电脑前，我搜索了很多东西，这时在YouTube上又发现了出乎意料的东西。

那是一个叫『不上学YouTuber rina.aka.cat的Rap频道Yo！』这胡闹标题的频道，画面上播放的是我在我的墓前遇到的，那个叫莉奈的女孩。

节目标题净是「没人组伦家就自己一个人搞了MC对战」「伦家教给奶奶Hiphop的历史」「把太宰治的小说改成了Rap」之类莫名其妙的玩意，不过喜欢的人数好像还不少，关注人数很可观。

电脑屏幕上的莉奈依旧穿着奇装异服，缠着不知道是头巾还是围巾的东西，看不清她的脸，但从缝隙中漏出来的表情，全都是笑容。

这孩子不也挺顺利了吗。

我在莉奈的YouTube频道上按下点赞按钮，为她祈祷。

之后我忽然在意雪尾，搜索后在出乎意料的地方找到了她的名字。

在一个叫『kakuyomu』的小说投稿网站上存在「雪尾奈绪子」这串文字。

我明白了，出版社不找雪尾，于是雪尾打算在这片新天地上积累业绩。

然后我看雪尾在那里连载的小说标题，吓出一声冷汗。

《太宰治转生！》

以为我原型的人物……不，我本人竟在上面出场了。

其他人的人都改了名字，故事参照实际也进行了夸张化的改编，但基本上讲述的是我太宰治的转生故事。

哎，只是这样倒也不算多有水平，但可怕的是，《太宰治转生！》的文体就是实实在在的太宰治作品。

文艺出身的雪尾就会采用这个手法吧。当今有太宰治出场的故事并不少，但这部作品或许可以说有着一个很强烈的特征。

它就是一部诙谐的「新作」。

那样的《太宰治转生！》似乎颇受好评，已经出现「书籍化&漫画化连载确定！」这种代表前景大好的字句。

我也为雪尾合掌祈祷。

我离开网络咖啡厅，搭上电车。

窗外的风像向后流逝。

我确确实实活过的世界，我本来不可能认识的令和东京，逐渐向后面流逝。

这样的画面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仿佛是走马灯。

电车前行，途径阿佐谷，荻洼，西荻洼，吉相寺，然后到达三鹰。

于是我有回到了这里。

2

从三鹰车站南下走上一阵子便到了禅林寺。

没错，就是我的墓所在的寺院。

好像有很多人不顾小雨正在参拜我。

今天是太宰日的生日，也是祭日。

我的墓前摆着大量贡品，最醒目的是，樱桃。

刻着「太宰治」名字的墓碑周围塞满了樱桃。

我等人都走掉后，站到墓前。

看着被樱桃围满的「太宰治」几个字，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字是井伏先生的笔迹。

在我身后，井伏老师依然为他不争气的弟子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我合掌祈祷。

太宰啊，你安息吧。

之后我就离开了禅林寺。

「就知道你在这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阻止了我的脚步。

转身一看，只见一株刺蓟亭亭玉立。

那是撑着伞的乃乃夏。

「被你找到了啊……咳咳咳」

可能是吓了一跳，吸气太猛，我在口罩下面咳了起来。

乃乃夏朝我跑过来。

「果然在这里。我就知道守着禅林寺绝对能逮到你来。再说，今天是樱桃忌」

「樱桃忌？」

「太宰治的忌日被称为樱桃忌，每年都有很多人过来。这么有名的事，就算是我也知道。不过今年受疫情影响，规模好像缩减了不少」

樱桃忌这个神奇的名字应该出自我写的一篇题为《樱桃》的短篇吧。怪不得会塞那么多樱桃。

时隔好久，我与乃乃夏再次面对面了。

「大叔，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你不想见我吗？」

「实事求是，我确实没脸见你」

「我现在很好喔」

乃乃夏露出隔着口罩都能感觉到的灿烂笑容，还附带地转起了伞。

「看来是啊。真是太好了……咳咳」

「大叔，你看上去不太好啊」

「好像几天前起就开始咳了」

「又是跳进冰冷的河里，又不打散，少说也要感冒啊。你要保重身体」

「你要是引以为戒，就不要鲁莽地邀请男人去殉情了。男人这个物种哪怕再脆弱，看上去再怎么不像会做出那种事，也都会给你去死的机会」

「那个……对不起」

「你不要逼着自己道歉」

「不，就让我道歉吧。这是我的真心。对不起」

乃乃夏向我深深低下头。

「我决定不当作家了」

「你说什么？」

「我决定不当作家了」

「……」

「我已经放弃了。我跟《群像》的总编也视频谈过了，她劝了我好多，但我就是写不出来，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个瓶颈，还没走出来吗」

「不是啊，不是因为什么瓶颈。我就是个少了大叔就写不出小说的普通凡人。原因就这样」

「不会的，你拥有创作小说的才能……」

「那些话打住吧，我已经决定好了」

乃乃夏讲得斩钉截铁。

「但你不写小说，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会好好上完高中，考虑之后再去专业学校，教画画的」

「……」

「啊，你刚才露出了超嫌弃的表情对不对」

「我就不做无用的解释了。有句话说的话，心里的想法还是憋在心里」

「算了吧，全都写脸上了。我家爸妈的反应也跟你差不多」

「你跟父母谈过了？」

「谈是谈了吧……算是？后来开了场家庭会议，于是得出结论我按时回家一起住」

「听到这话我就放心了」

「我不觉得爸妈还有姐姐能跟我相互理解，但至少能知道我们无法无法相互理解，也就能好好彼此面对了」

「可是，你要画画吗……」

「我会好好去学校学习，还有姐姐肯教我，肯定没事的」

「先不提有没有写小说的才能，你肯定知道自己没有绘画才能吧」

「说话还是那么不留情面啊。没关系，我还是想试试，就算试不好也能成为重要的经历，万一成功了呢？」

哪有什么万一。

乃乃夏没有绘画的天赋。

这已经确定无疑了。

那么，她有写小说的才能吗？

我不知道。

没写过什么小说就直接拿到了直木奖，乃乃夏搞不好是天才。

那么，应该眼看着让那样的天才就这样荒废吗？

这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人生不应该被才能那种东西祸害掏空。

没人知道自己有没有才能。

正因为这样，走在艺术之路上的人会一辈子活在只有恍惚与不安的世界中。

我又何尝不是痴醉于文学这一形态的艺术，在当中痛苦挣扎。

我战斗，抵抗，然后丢了性命。

乃乃夏则逃离了那里。

可是，人人都拥有过上幸福人生的权利。

我不允许艺术毁掉乃乃夏的人生。

我深信着唯一的准则，因此这样对他说

「去学校的话就不要只盯着画画，也去寻找其他的专业科目吧」

「比如说什么呢」

「我想想。我的专业科目除了小说还有……爱」

「爱？」

「不，不是你想的那种东西，是研究与人心相互接触的科目」

「可是大叔，我看你不擅长那种东西吧」

我确实不擅长，我对人的生活捉摸不透，正因为这样我选它作为专业科目。

「哎……我不巧在前面的人生中犯下了种种错误，但通过接触你们学到了不少好东西。我很庆幸能够转生，能够活着」

「也很庆幸遇到了我？」

「那当然。乃乃夏小姐，谢谢你让我成长」

我这样说道。

乃乃夏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总觉得照理说我应该输得一败涂地才对，但反倒神清气爽啊。为什么呢」

「我们都没有输，而是毁灭了。只是毁灭之后再复活而已。经历了毁灭的你，就只剩下复活了。这就是你觉得神清气爽的原因了」

「大叔，你真是无所不知啊」

「不，我一无所知啊……」

「那么，有件事想请你告诉我」

「只要我知道一定知无不言」

「GoToTravel要开了，到时候要是疫情也稳定，我想就去青森旅行」

「青森旅行」

「我想去看看太宰治出生成长得地方。所以，大叔要是有推荐的地方就……」

「没有」

「真干脆啊」

「根本没有值得看的地方」

「是吗。浅虫温泉倒是让我挺感兴趣」

「浅虫温泉啊。先不谈温泉，周围的旅店真是差劲，如同井底之蛙不识大海一样，有种莫名其妙的高傲，让我哑口无言。其他的镇也很糟糕，鰺泽町有股怪异的臭味，在那里有种窒息的感觉」

「骂得够狠啊」

「不过津轻富士还不错」

「津轻富士？」

「那里有座岩木山的被称为津轻富士。那座山绝对不算高，但比富士山更妖娆，犹如清澈无暇绰约多姿的美女。尤其是从我的故乡金木眺望遥望她，美不胜收」

「是吗，我都不知道」

「然后是吃的，全都很不错。苹果就不说了，雷鱼也不错，最好吃的就是螃蟹。然后还有若生昆布包的饭团、曲根笋味噌汤，一种叫雨久花的也才我也推荐。这样听下来可能感觉太朴素了，实际上真的就很朴素，但每样都很不错。我爱吃的东西都是祖母发明的……」

我孜孜不倦地讲解，结果乃乃夏突然笑了出来。

「你怎么笑啊」

「抱歉抱歉，总觉得看到这样介绍青森的大叔，渐渐觉得就像看到真的太宰治一样」

「怎么，终于愿意信了？」

「啊，放晴了」

抬头一看，六月的太阳从云缝中悄悄露出了脸。

「大叔」

乃乃夏把伞收起来，以正式的态度中心正面对着我。

「谢谢你迄今为止的照顾。还有……」

「还有什么？」

「再见！」

「嗯，Goodbye。就让我祈祷你今后的人生一帆风顺吧」

3

跟奶奶夏道别后，我为了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一个人站在玉川上水前。

雨过之后热气滚滚升腾，在河岸的草地上形成浅浅的幻影。

我摘下了口罩。

好热。

梅雨季过后就是夏天。

我漫不经心地望着玉川上水，身体东倒西歪地晃起来，感觉快要向前栽倒。

我连忙重新站稳，这时熟悉的和服衣裾映入我的眼角。

我抬头一看，那个人正站在那里。

突然之间，像是恋爱又不是恋爱的感情涌上心头，让我百感交集。

「什么嘛，原来你就在这里啊」

我只能说出这种没情调的话。

「您辛苦了」

那个人静静对我说。

「哎，真的太辛苦了，我已经累坏了，好像还得了感冒，总有些……东倒西歪」

「我们一起回去吧，孩子们还在等着呢」

「嗯，回去吧，回到该回的地方才是幸福。没准我这人还挺幸运的」

我这样说道，那个人露就跟平时一样露出微笑，转身背对我。

怀念的香气在周围铺开，此刻我的视野绽放白光，我有种犹如身在天河之中的感觉。

那个人一步也不停，就像带领我一般缓缓走去。

我让还有些摇晃的身体动起来，跟了上去。

好了，我，太宰治的转生记录也到此为止了。

除了这些，还发生过许许多多的事情，但我觉得基本已经把这段时期的我以及日本给人的感觉都讲完了。

言尽于此，我告辞了。倘若这条命还在，期待来日再会。祝您健康。不要绝望，风雨总会过去。Good bye。

完

第三卷 结局 新冠带我走 〖后记〗

本书是我转生到现代后的第三本小说。

一个出生东北一处偏僻地方的懦弱男孩一心努力成为符合标准的人，结果失败，但他秉持着毫不动摇的决心拼命留下了自己活过的记录。这就是我全部事业的主题。

但是，究竟又有多少读者看过我的小说之后不会瞧不起我，觉得它是胡说八道夸大其词呢。

由此我和朋友探讨到深夜，我们几乎同时提出「人不论身在何处，不论要做任何事情，心中只要装着『正确』就够了」，真是酣畅淋漓。那个朋友，现在已经不在了。

唐诗选中有篇五言绝句里有句「人生足离别」，我的师傅把它翻译成『充满「离别」的人生』。他解释得很对，相遇时的喜悦很快就会消散，但离别时的伤痛却会深深地留下来。要说我们时常活在惜别的感情之中，这也并不为过。

综上所述，我在这里就要暂且「离别」了。

没什么好不开心的，做了一件出色的工作之后就且喝杯茶。茶的泡沫中，有那么多我洁净的面庞。春天就快到了。

就讲到这里，告辞。我想，我的工作这才刚刚开始。

二零二一年七月二十二日

记于东京奥运会前日的东京

佐藤友哉

{主要参考文献}

太宰治着《太宰治全集》筑摩书房

＊

あfろ着《摇曳露营△》芳文社

猪濑直树着《歹徒 太宰治传》文艺春秋

井伏鳟二着《太宰治》筑摩书房（※大陆译名《追忆太宰治》）

长谷川町藏 大和田俊之着《给文化系的Hiphop入门》Artespublishing

第三卷 结局 新冠带我走 插图